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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锦衣霜刃立宗祠 柳稚宗祠亮 ...

  •   十月初一,永崇坊柳氏宗祠秋祭。

      天还没亮透,宣平坊小院的厢房里便点起了两支红烛。

      柳稚一早起身,正要去拿床头叠着的青布窄袖短衫,母亲范氏与三婶卢氏却一前一后推门走了进来。卢氏手里捧着一只楠木衣匣,范氏则端着一盆浸了干桂花的温水与一盒羊脂香膏。

      “阿稚,今日不去货棚,也不走山路,把那身旧短褐放下。”

      范氏把温水搁在木架上,将女儿按在铜镜前的圆凳上坐下,声音有些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昨日在荣寿堂,王氏和赵氏虽然被你堵了嘴,可她们今日请了满长安城的世家夫人与卢侍郎府的贵客去宗祠观礼。她们就是要让满堂宾客看看,柳如茵穿的是绫罗锦绣,而咱们长房回来的女儿却穿一身塞外粗布。在这长安城里,先敬罗衣后敬人。今日咱们去宗祠,不仅要拿铁证砸碎二房的脊梁骨,娘还要让满堂权贵睁大眼睛看看,谁才是永崇坊柳氏真正有风骨、有气派的嫡长女!”

      柳稚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心头微震。

      在塞外,粗布短打是她的铠甲;可在这座以衣冠论尊卑的帝京长安,这身嫡长女的锦绣冠服,同样可以是她替父母讨回体面、刺向二房心窝的利刃!

      “好,听娘和三婶的,今日我换装。”

      柳稚伸出双手浸入温热的桂花水中。干桂花的甜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母亲范氏半蹲在水盆边,用软布一点点替她擦拭手指,再挖出一勺温润的羊脂香膏,细致地揉进她虎口与掌心的粗茧里。母亲的动作极轻,指腹摩挲过她手背上的火炭旧疤时,温热的眼泪险些又掉进水盆里。

      三婶卢氏站在她身后,替她解开常年束发的深蓝粗布带。一头浓密如乌云的长发顿时倾泻而下,垂过腰际。卢氏用浸过香油的牛角梳将乌发一绺一绺梳得光可鉴人,手腕灵巧翻飞,挽起了一道高贵利落的长安惊鹄髻。发髻正中不插俗艳金翠,依然端端正正簪着亡父柳承安亲手所削的那支温润湘妃竹簪,仅在鬓侧各点缀了一朵素雅白玉珠花。

      待褪下塞外短褐,换上那袭天水碧织金云雁广袖衫、六幅藕荷色软烟罗曳地长裙,再于双臂挽上银泥画花轻容披帛,柳稚缓缓从圆凳上站起身,走到落地铜镜前。

      屋里的柳禾与卢氏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看呆了。

      镜中的少女身量高挑修长。常年在塞外跋涉练刀,令她褪去了寻常京城闺秀那种弱不禁风的娇怯,肩平背直、腰肢纤束,将那身繁复华贵的天水碧广袖长裙撑出了一股凛然挺拔的绝代英气。塞外日光留下的浅蜜肤色,在略敷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点染石榴红唇脂后,越发显得五官深邃明艳、凤目清亮如寒星。

      柳稚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伸手拿起沈砚留给她的玄色牛皮护腕,稳稳束在了天水碧广袖内侧的右小臂上;又取过一条深绛宫绦系在腰间,将那柄少府监沉香乌木鎏金唐横刀悬在了华服广袖之下。

      广袖垂落,遮住乌木刀鞘;可行走之间,罗裙微摆,又隐隐露出鎏金瑞兽吞口的冷冽寒光。锦绣罗衣裹着百炼霜刃,这才是她柳稚!

      辰时正刻,永崇坊柳氏宗祠门前车马盈门,红毡铺地。

      因老太君昨夜受惊气喘未愈,二叔柳承礼便联合四叔柳承业,请出了族中七位族老坐镇正堂,右侧贵宾席上坐着兵部侍郎卢焕府上派来的刘长史与官媒。天井当中摆满了二十四抬扎着大红绸花的聘礼与嫁妆箱笼,柳如茵穿一身孔雀羽织金罗裙立在堂下,正满脸娇羞地接受各府夫人的道贺。

      柳承礼身穿五品绯袍站在祖宗牌位前,趁着吉时将近,取出一卷黄绫宗谱与朱砂笔,沉声开口:“诸位族老、刘长史,今日既是秋祭,又逢小女如茵与卢侍郎府纳采之喜。先兄柳承安早年在大理寺抗命获罪、亏空三百贯官粮,死于塞外;如今长房无男丁承嗣,为全柳氏清名、体恤寡嫂,今日请大宗老掌印,一则将次子景明过继长房掌管产业,二则将先兄昔年罪名载入副册,与二房彻底分宗析产——”

      “慢着!我父亲柳承安一生清白,谁敢在宗谱上污他半个字?!”

      一道清越朗润的声音自宗祠大门外响起。

      满堂上百名宾客与族人齐刷刷转头望去,喧闹的前院天井竟在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秋日晨光穿过高大的朱漆门洞,只见青石高阶之上,缓步走入四道身影。

      走在最前头的少女身披天水碧织金云雁广袖衫,下曳六幅藕荷色软烟罗裙,惊鹄髻下一双凤目清亮逼人,臂间银泥披帛随晨风微扬。那通身清冷凛然的世家嫡女气派,竟将堂下满头珠翠、脂粉堆砌的柳如茵硬生生比成了庸脂俗粉!

      院中几位原本等着看“塞外粗鄙村姑”笑话的世家夫人,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失声低呼:“天爷,这就是长房从塞外回来的那位大姑娘?这般风仪气度,比宫里的郡主也不遑多让了!”

      柳如茵死死盯着一身天水碧华服、明艳照人的柳稚,嫉恨得手指甲深深掐进了团扇柄里,脱口尖声道:“柳稚!你昨日还穿一身洗白的粗布衫,今日哪来钱置办这身天水碧织金锦?定是你眼红我的二十四抬紫檀大妆,借钱充胖子来搅我的喜事!各位夫人评评理,她们长房欠着我们二房替还的三百贯官粮债,如今还好意思穿金戴银来宗祠闹事!”

      天井里敞放着八口刷了崭新朱漆的螺钿衣箱与两盒赤金首饰。二婶王氏忙指着箱笼帮腔道:“大宗老明鉴!我们二房为了替大哥还债、又给如茵攒这八抬崭新的紫檀妆奁,连我的嫁妆都贴空了,哪容得她在此放肆!”

      柳稚连眼皮都没抬,缓步走到天井正中那八口朱漆螺钿箱与赤金首饰盒前,将天水碧广袖往肩后利落地一拂,露出腕间那只玄色牛皮护腕与腰间沉香乌木刀柄:

      “二婶和如茵堂姐口口声声说,这八口衣箱与赤金头面是二房新置办的体面嫁妆?”

      王氏挺起胸膛:“自然是上月刚从东市名铺重金买来的新货!箱子上连半个旧字都没有,难不成还是你们大房的?!”

      “二婶确实精明,外祖父当年给我母亲陪嫁了八口紫檀螺钿箱,二婶知道叫人刮去旧漆、重刷三层朱红生漆,还把箱底将作监名匠鲁世宁的刻字铲平了;至于那盒赤金点翠头面,更是送去银楼回炉重熔、改成了今年时兴的牡丹样式。”

      柳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右手拇指一顶鎏金莲瓣刀镡,“铮”的一声龙吟,拔出三尺少府监百炼霜刃,用刀背在第一口大箱左侧第三寸的边角上轻轻一叩!

      “笃、笃——”

      箱角传出两声清越独特的空心木簧回音。

      满堂宾客皆是一愣。柳稚收刀入鞘,从袖中取出一册保存完好的《范氏开元十八年妆奁原造录》,朗声道:

      “可惜二婶只知刮漆熔金,却不懂少府木作与银楼折耗的算学!其一,我母亲陪嫁的这八口将作监大匠鲁世宁亲造的紫檀箱,箱体四季不裂,靠的是箱角内嵌的‘九曲燕尾活簧暗榫’,刀背叩击左三寸必发双叠簧音,长安东市如今根本无人会造此榫!只需请大宗老命木匠撬开左角一寸朱漆,里头必定嵌着刻有‘范氏适柳’字样的黄铜榫心!其二,这盒赤金牡丹头面共十二件,二婶昨日在荣寿堂公中账上记着‘送西市宝源银楼改制旧金三十两,贴火耗工银八两’——我方才隔着三步看那主簪成色,赤金内含千分之三的江南丹阳赤铜金底,正是开元十八年江南东道贡金的独有成色!二叔、二婶,你们把长房寡嫂的陪嫁首饰熔了、把寡嫂的妆奁箱刮了漆,拿来给二房女儿充门面嫁入卢府,这就是你们二房的清白家风?!”

      “咔嚓!”

      三叔柳承简上前一步,用铁尺直接撬开了第一口木箱左角的一片朱漆,一枚刻着“范氏适柳”四字的黄铜燕尾榫心,赫然暴露在阳光之下!

      满院世家夫人与媒官一片哗然,看向王氏与柳如茵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与耻笑。柳如茵羞愤欲绝,捂着脸差点晕死过去。

      堂上的柳承礼见妆奁露了底,老脸涨成紫猪肝色。可他在尚书度支司做了八年员外郎,岂会轻易认栽?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非但没有后退,转身从供桌暗匣里捧出一卷《开元二十七年常平仓勾检黄籍》,亮出上头的尚书度支司红印,高声喝道:

      “大宗老与诸位贵客莫听这丫头诡辩!几口旧木箱算什么?柳承安当年在京兆府亏空三百贯常平仓官粮,白纸黑字记在这本度支司官档上!当年若非我这个做二弟的向霍氏借银三百贯,替他填平官仓窟窿、拿到这纸勾销官凭,整个永崇坊柳氏早已被抄家流放!按《唐律》,父债子偿,长房便是把东院与三百亩水田全抵给我们二房,也还不清这桩救命大恩!”

      贵宾席上的卢府刘长史也阴沉着脸站起身,拿兵部的官威压向堂下:“不错!尚书度支司与兵部早有定论的铁案,岂容一个塞外罪女在此翻天?来人,替柳员外郎将这咆哮宗祠的逆女叉出去!”

      堂下八名二房护院同时拔出短棍逼上前来,大宗老与几位族老见柳承礼亮出了度支司的正印官档,一时也面露迟疑。

      柳稚站在堂中,面对逼近的护院半步未退,冷声道:“二叔手里那卷所谓常平仓勾检黄籍,敢不敢翻到开元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八日那一页,看看骑缝处缺掉的半张底联在哪里?!”

      柳承礼瞳孔一缩,厉声道:“官署正档,你一介白身民女有何资格查验?!”

      “她没有资格,那御史台与尚书都省右司有没有资格?!”

      宗祠大门外,骤然传来一道冷沉如霜刃出鞘的声音。

      满堂众人骇然回头。只见高高的青石门阶下,一身玄色劲装的沈砚昂首跨入大门!在他身后,是手捧御史台紫泥铁卷的监察御史韩凛、拄着包铁木拐的孟长川,以及八名身穿绯色獬豸服、按刀佩弩的御史台执法缇骑!

      沈砚迈步走上正堂石阶。晨光下,他的目光掠过堂中那袭天水碧织金长裙、明艳凛然的少女,深邃冷峻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惊艳与笑意。他稳稳站定在柳稚身侧半步之处,用左手将三件铁证“哐当”一声拍在宗祠供桌上——

      左边摆着的,是从怛罗斯战场夺回、烙有安西变体火印的葛逻禄断刀;中间放着的,是从凉州驿馆袁长史税箱夹层里搜出的《卢焕调铁原签》与《霍氏冰敬密册》;而最右边那两册,则是今晨御史台会同都省右司查封柳承礼值房时,刚从暗格里起出的《三百贯封口银骑缝底联》与《都省勾检红簿》!

      监察御史韩凛展开台院铁卷,声若洪钟:

      “奉御史中丞杨大人并尚书都省联署钧令!兵部侍郎卢焕心腹袁长史,于河西私运走私底档,已由本官与原安西军器曹参军沈砚在凉州人赃并获,今晨押入御史台台狱!本官今早会同都省右司查封柳承礼值房,当场搜出开元二十七年六月霍慎付予柳承礼三百贯黑银之亲笔骑缝底联。经对照都省勾检红簿,证实当年柳承安常平仓三百贯亏空,纯系柳承礼涂改红簿、凭空捏造!刘长史,你家卢侍郎今日早朝已被杨中丞当廷弹劾、停职候勘,你还要在柳氏宗祠替赃官撑腰么?!”

      “什……什么?!袁长史进了台狱?卢侍郎被杨中丞当廷弹劾了?!”

      卢府刘长史吓得魂飞魄散,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半边。如今右相李林甫病危,杨国忠携太子雷霆反扑,这时候谁还敢跟柳承礼这个私吞霍氏赃银的死囚结亲?

      “退亲!立刻退亲!”

      刘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下席位,一把从官媒手里抢过刚写的纳采庚帖,“刺啦”一声撕得粉碎,扔在面无人色的柳如茵脚下:“原来你们柳氏二房住着强抢寡嫂的赃宅,陪嫁用的是熔了寡嫂首饰的脏货,竟还敢瞒着我们攀扯霍氏大案!我们卢府退亲!把聘礼全抬走,快走!”

      卢府家丁扛起聘礼箱笼夺门而逃。柳如茵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二婶王氏扑在碎庚帖上放声痛哭。

      堂上七位族老吓得浑身筛糠——御史台韩御史带着缇骑就在堂下,若不立刻与柳承礼切割,整个永崇坊柳氏都要跟着陪葬!

      “孽障!卖兄求荣、败坏门风的畜生!给老夫跪下!”

      大宗老柳怀古抡起拐杖,“砰”地一棍狠狠抽在柳承礼后膝弯上。柳承礼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祖宗牌位前,面如死灰。

      一直缩在廊柱边的四叔柳承业与四婶赵氏见势不妙,脸色惨白地想要往后院溜。

      柳稚却从腰间青布囊里摸出随身小算盘,左手托底,右手五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一阵疾拨,清脆凌厉的算珠声压过了满堂哭闹。她抽出竹笔,当场写下十三行算目,拍在柳承礼与柳承业面前:

      “大宗老,韩御史在此见证!按昨日在荣寿堂核实的公中底账,二叔霸占我母亲陪嫁东院与城南两百五十亩水田十三年,本息合计九百八十贯,以二房在西市的两间绸缎铺子并现银抵清;四房柳承业与赵氏以‘代管嫁资’之名私吞五十亩水田十三年,本息合计一百九十贯,外加克扣老太君参汤药银四十两,限三日内现银交清!少一文钱,直接并案移交御史台台狱追缴!”

      太常博士柳承业与四婶赵氏没想到自己装了十三年的清高慈悲,被柳稚一算盘扒得底裤不剩,吓得抖如糠麸,当场咬破指头在赔款字据上按了手印。

      就在族中管事去东侧内账房取原红契时,柳稚眼角余光一瞥,忽见二房长子柳景行趁乱从后廊溜进了东侧账房,屋里旋即飘出一股火炭焦糊味!

      “不好!柳景行在烧我母亲的田庄原红契!”

      柳稚话音未落,孟长川与沈砚已如疾风般冲进东侧账房。只见堂兄柳景行正蹲在红泥火盆前,拿着铜火钳,刚把那卷包着东院房契与樊川水田红契的锦囊塞进炭火边沿。孟长川手中包铁白蜡木拐横扫而出,“砰”地将柳景行连人带火钳砸飞撞墙;沈砚左手长刀一挑,将刚燎焦了一层外皮的锦囊从火盆里挑出,稳稳递回柳稚手中。

      大宗老柳怀古气得浑身发抖,命族丁将柳景行拖去祠堂阶下重杖二十,亲自捧起长房宗印与东院、田庄的原红契,恭恭敬敬交还到范氏与柳稚手中,当众宣布:“长房柳承安忠直清白,名列宗谱嫡长之首;革除柳承礼一切族职,三日内净身搬出永崇坊,听候御史台与大理寺勘审!”

      经此一役,二房在三日内灰头土脸地搬出了霸占十三年的东院,柳承礼也被尚书省正式停职候审。

      用半个月工夫将东院彻底清扫修缮妥当后,范氏与柳禾住进了洒满阳光的东厢正房,孟长川住在前院倒座房看守门户,正房西侧那间正对着院中两株老石榴树的敞亮耳房,则留给了柳稚做书房。

      搬回东院的第三日傍晚,柳稚独自一人提着风灯,走进了当年父亲柳承安住过的旧书房。

      十三年过去,书房后窗外的那条青石夹道早已荒芜。柳稚蹲在窗根底下,用小刀拨开石缝里的陈年枯苔,借着灯光细看——只见靠近西院夹道转角的第三块青砖下,竟嵌着半枚早已氧化发黑的“紫檀佛珠残片”,前日荣寿堂清退出来的旧药篓底,更被她翻出了三张旧当票,上头全是秦妈妈与四婶赵氏娘家药铺、崇仁坊霍氏货栈暗中往来的记录!

      柳稚捏着那半枚紫檀佛珠残片,眼底寒霜凝结。

      原来十三年前那个大雨夜,先由秦妈妈借送安神汤探明父母在书房缝补枕头,紧接着潜伏在窗外偷听、并向霍慎与卢焕通风报信的人,从来就不是只会明刀明枪夺产的二房,竟是那个整日捻着紫檀佛珠、满口吃斋念佛的四房柳承业与赵氏夫妇!

      二房倒台不过是拔除了明面上的爪牙,西院四房背后牵连着的崇仁坊霍氏总号与北衙禁军,才是潜伏在长安暗夜里真正的毒蛇。

      柳稚没有打草惊蛇,不动声色地将这半枚佛珠残片与当票收进暗匣。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五清早,长安城飘起了入冬的头一场细雪。

      细雪漫过朱雀大街与长安百坊,永崇坊东院里却是一派久违的暖意。

      范氏与柳禾正在东厢房廊下挂新缝的防风厚棉帘,前院垂花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号子声——已经随沈砚入京的周望与窦平,正领着两个东市老木匠,小心翼翼地抬进来一张用整块阴坡老榆木打成的大木桌,足有三尺半宽、六尺长,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柳稚的西耳房,正对着那扇敞亮的支摘木窗摆好!

      “柳姑娘,您快来试试这桌子!”

      周望与窦平拍了拍厚实温润的榆木桌沿,满脸邀功的笑意,“沈哥一忙完御史台的交接,头一件事就是去东市木行挑了干透的老榆木,亲自拿左手画了尺寸榫卯请老师傅打的!您看这窗框上头,沈哥还特意给您钉了两枚熟铜环,拉上了双股细麻绳——往后哪怕外头刮大风下暴雪,您只管在屋里拉绳晾纸,半点雨雪星子也飘不进来!”

      柳稚缓步走进西耳房,停在那张宽大的老榆木桌前。

      她缓缓伸出右手,带着薄茧与浅粉旧疤的指腹轻轻落下去,顺着温润细腻的木纹一寸一寸抚过桌面。

      木匠用细砂石打磨了足足七遍,又薄薄擦了一层清香的核桃油,触手温滑如玉,连半根扎手的木刺也没有。桌腿四平八稳地立在青砖地上,底下再也不用垫半块碎砖头,脚边也没有塞满麻袋的货筐顶着膝盖。从柳沙镇风沙货棚下那张一按就晃的跛脚矮桌,到龟兹韦嫂院漏雨的床沿,再到碎叶城修作棚外借来的油腻食案——她跟沈砚随口提过一次、在心里惦记了整整两年的靠窗宽木桌,今日终于稳稳当当地摆在了长安自家的屋檐下。

      窦平一拍脑门,从怀里摸出一只用素青细布包着的扁木盒递过来:“对了柳姑娘,方才我们在东市装车时,遇见了裴大哥手下的一位老叔,托我把这个乔迁贺礼捎给您!”

      柳稚解开细布打开木盒。盒里放着一方端州老坑石砚、两锭徽州松烟墨,旁边还斜插着一枝刚从城南曲江折来、沾着晶莹雪沫的红梅;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白麻短笺,上头写着十六个字:

      “新案既成,万卷可期。崇仁水深,暗渠有我。”

      柳稚看着那枝傲雪红梅与短笺上的字,心头微暖,将端州石砚摆在宽木桌右侧,把红梅插进窗台的白瓷胆瓶里。

      东厢房灶间飘来范氏与三婶卢氏炖羊肉的香气,前院垂花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柳稚抬头望向窗外,只见漫天细雪里,沈砚与三叔柳承简并肩跨过垂花门走了进来。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沈砚的右腕已拆了夹板,重新束上了那只玄色牛皮护腕;今日他身穿御史台与大理寺联合颁授的深绯色六品“军器勘合检校官”新袍,肩落白雪,越发显得修长挺拔、气度凛然。

      柳承简站在廊下,拂去肩头雪沫,冲屋里的柳稚与沈砚压低声音道:“阿稚,沈贤侄,朝局变天了!半个时辰前,右相李林甫在平康坊相府痰涌昏迷,太医令已向圣人回禀绝命脉案!御史中丞杨国忠与东宫太子今日早朝后正式联手,由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挂牌成立‘开元旧案与边关军器勘合局’,特调沈贤侄以六品检校官入局,掌验天下兵甲火印!只是卢焕虽被停职,北衙右羽林军中郎将曹景与崇仁坊霍氏总号近日却异动频频,似在筹谋半月后的十一月冬至武库大阅,连咱们西院四房昨晚都有暗桩出入!”

      说罢,柳承简拍了拍沈砚的肩头,先去东厢房向范氏报喜。

      西耳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细雪簌簌落在枯石榴枝与红梅瓣上的轻响。

      沈砚迈步走进屋,停在那张老榆木宽桌旁。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走近时带起一缕清冽的松雪寒香。他先伸出右手,轻轻拨了拨窗框铜环上那根晾纸细麻绳的松紧,桌角整整齐齐摆着青布笔囊、鲁班短木尺与那本磨损的《蓝线副账》,他的目光一一扫过。

      柳稚看着他活动自如的右手腕,眼睛微微一亮:“你的手……”

      “太医署的老医正施了半月金针,大筋已经全续上了,拉三石强弩尚需时日,提刀握笔已无大碍。”

      沈砚垂眸看着她,抬起那只重新束上玄色牛皮护腕的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册空白的《京师军器勘合总册》,稳稳放在老榆木宽桌正中。靛蓝封皮上,大理寺与御史台合署的鲜红紫泥朱印犹带微香。

      他双手撑在宽阔的榆木桌沿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越过桌案与窗台那枝傲雪红梅,深深凝视着她的眉眼,冷峻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去年在碎叶补皮棚外,你说等你在东边有了靠窗的宽木桌,叫我拿军册来给你验。柳书手,如今桌子打好了,大理寺与御史台重查开元旧案的头一本总册就在这儿——不知柳书手还接不接本官这趟差事?”

      窗外长安初雪纷扬,屋内红梅幽香浮动。

      柳稚低头看着宽木桌上那本崭新的朱丝栏总册,又抬起眼望向窗前雪影里的男人。这一路万里关河、尸山血海,全是这个人陪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眼底泛起一层清亮温软的笑意,伸出那只带着浅粉旧疤与硬茧的右手,拿起笔架上跟了她万里的竹管毛笔,在端州石砚里蘸饱浓墨。提笔之时,沈砚自然而然地走近半步,伸手替她挽起了天水碧的广袖袖口。

      迎着窗外的长安风雪,柳稚声音清越笃定:

      “接!怎么不接?关河万里我们都走过来了,这长安朝堂上的总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笔尖落在温润厚实的老榆木大桌上,她在总册扉页稳稳写下了一行字——

      我想在这里留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锦衣霜刃立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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