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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荣寿堂前慈悲刀 荣寿堂中二 ...

  •   九月三十日巳时,秋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

      三婶卢氏领着换了一身素净细棉衫裙的范氏与柳稚、柳禾,乘青篷马车来到永崇坊北街的柳氏大宅外。

      这座占地十余亩的深宅大院,原本大半是当年范氏外祖父置办的陪嫁,如今朱漆大门上方却高悬着“尚书度支员外郎第”的乌木金字匾额,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威严冰冷。因长房归宗尚未入祠,马车依规矩停在了西侧的二门垂花门外。

      还没等孟长川上前叩门,垂花门内侧已慢吞吞地走出两个管事婆子,身上穿着宝蓝绸布半臂,手里各自捧着一只紫铜手炉。

      那两个婆子乃是二房王氏的陪房,眼睛长在额角上,先拿余光扫了一眼拉车的西北大骡与沾泥的车轮,脸上堆起一层挑不出毛病的规矩假笑,对着刚下车的范氏与卢氏福了一福:

      “哟,三夫人来了。这位便是从回沙镇回来的大夫人和两位姑娘吧?老太君昨夜气喘才刚平复,这会儿刚服了太医开的金石安神丹。荣寿堂的秦妈妈特意吩咐奴婢在此迎候——说塞外风沙苦寒、路途多疫病,大夫人和两位姑娘身上的衣裳沾了一路客店的尘气,怕直接进暖阁冲撞了老太君的病体;二夫人已在西侧的下房偏厅备了艾叶熏笼,请大夫人和两位姑娘先去偏厅熏香净手、静候半个时辰,待老太君醒透了再通传!”

      三婶卢氏脸色一变,气得胸口起伏。

      什么“塞外路途多疫病、先去下房偏厅熏艾叶半个时辰”!长安高门大院里,只有犯了事的粗使丫头或外头买来的贱籍仆妇,进内院前才要进下房熏艾去晦气!二房王氏这头一招下马威,半个脏字没吐,却打着“孝敬老太君病体”的旗号,要把长房嫡妻与嫡女当成带瘟疫的乡野贱客晾在下房!

      柳禾气得小脸涨红,攥紧拳头就要上前理论,柳稚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妹妹的肩头。

      她站在垂花门高高的青石阶下,看了一眼那两个捧着铜手炉、鼻孔朝天的二房婆子,面上不见半分怒色,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这位妈妈说得极是。祖母凤体违和,最忌外头的不洁之气冲撞。”

      那两个婆子没料到这塞外丫头这般好拿捏,正暗自得意,却见柳稚话音一转,目光落在两人捧着的紫铜手炉与脚下的绣鞋上,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只是我在塞外曾随医工读过太医署的《千金翼方》,凡肺虚气喘、服用金石丹药的老人,从来不怕旷野清风,唯独最忌木炭未曾烧透的‘生白炭烟’与阴湿霉气!两位妈妈手里捧着的紫铜手炉,里头全无半点红萝炭的清香,倒掺了三成榆木生炭,炉盖气孔里正往外冒青烟;再看两位妈妈鞋底沾着的,分明是西跨院厨房后沟的馊水青苔。我们母女在车上早已换过三婶备下的净衣,倒是两位妈妈捧着冒青烟的生炭炉子在垂花门外迎客,若是把这股子炭毒与馊水气带进荣寿堂熏坏了祖母,按《唐律·职制》与家法,不知二婶担不担得起这个不孝之罪?!”

      那两个管事婆子脸色刷地白了!她们今早偷懒贪墨了二房拨下的红萝炭,换了便宜的榆木炭揣在手炉里暖手,不料竟被柳稚隔着三步远一眼看穿!

      “你……大姑娘胡说什么,我们哪敢用生炭……”两个婆子吓得慌忙把紫铜手炉往袖子后头藏。

      “敢不敢,把炉盖掀开请三婶和前院族丁看一眼便知。”柳稚上前一步,气势凛然,“还不快把冒烟的脏炉子扔出去,前头带路去荣寿堂!”

      两个婆子被她一眼盯得后背发毛,哪还敢提半个“偏厅熏艾”的字眼,忙不迭将手炉塞给门房小厮,低眉顺眼地引着四人穿过抄手游廊。

      这座永崇坊大宅处处透着二房当家做主的富贵气象。游廊下挂着绘有工笔花鸟的防风纱灯,青砖缝被刷洗得干干净净,连廊下伺候的小丫鬟都穿着一水儿的鸭蛋青半臂,走路时脚底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刚跨进荣寿堂院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混着老参的苦药气,便从紧闭的暖阁雕花门窗里漫了出来。

      打帘子的小丫鬟通传了一声“大夫人、大姑娘、二姑娘到”,原本屋里隐约传出的说笑声立时停了。

      柳稚扶着母亲范氏跨过门槛。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熏得在塞外呼吸惯了清冽寒风的柳稚太阳穴微微发胀。只见堂上正面紫檀罗汉床上,半靠着一位满头银丝、身穿酱色福字暗花宽袖夹袄的七旬老妇,正是祖母柳老太君。老太君身后站着个五十来岁、眉眼精明严整的体面老嬷嬷,正是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曾去东院书房送过安神汤的秦妈妈。

      罗汉床下首的紫檀圆凳上,早已端坐着两房女眷。左首是穿绛紫织金大袖衫的二婶王氏,身旁坐着妆容精致的堂姐柳如茵;右首则是四婶赵氏,穿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襦裙,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下首坐着十六岁的四房堂妹柳如芸。

      屋内静悄悄的,预想中的厉声呵斥与鄙夷白眼一概皆无。

      一见范氏母女进门,捻着佛珠的四婶赵氏竟第一个站起身来,眼圈一红,拿着一方素白丝帕按了按眼角,快步迎上前握住范氏与柳稚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春暖风:

      “哎哟,可算把大嫂和阿稚、阿禾两个孩子盼回来了!阿弥陀佛,我这几日在佛堂日日替你们烧香祈福,生怕陇山道上雨水大耽误了行程。快让四婶瞧瞧——阿稚离京时才十一岁,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只是这塞外的风沙到底苦寒,瞧把孩子的手背都吹糙了,大嫂这十三年在回沙镇,可真是受大罪了!”

      紧接着,左首的二婶王氏也满面春风地站起身,亲自招呼丫鬟搬来三张铺着锦垫的圆凳放在堂中,拉着范氏坐下,叹气道:“可不是么!前几日听说柳贵那狗奴才在回沙镇办差鲁莽、冲撞了大嫂,我同你们二叔气得当场就把他的家人捆去庄子上思过了!大嫂千万莫往心里去,一家人骨肉相连,你们既回了永崇坊,往后这苦日子就算到头了!”

      柳禾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前几日在回沙镇,柳贵明明带着打手要砸门抢人,怎么到了这荣寿堂里,二婶和四婶把前嫌撇得一干二净,一口一个“心疼、受苦”,热络得像是久别重逢的亲娘?小丫头一时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唯有柳稚,在四婶赵氏握住她右手的那一瞬间,清晰地觉出了一股贴骨的寒意。

      赵氏保养得宜的指尖带着常年礼佛染上的檀香冷气,握住她手掌时,状似无意地滑过她手背上的浅粉火炭疤,又顺着腕骨往上探了半寸,轻轻刮了一下她袖口内侧那只玄色牛皮护腕的硬边。那双含着泪光的温柔眼眸深处,不见半分悲悯,只有打量猎物肥瘦般的冷静与算计。

      “承安……哪个是承安的阿稚?”

      罗汉床上的柳老太君剧烈喘息了两声,浑浊的老眼望向堂下。柳稚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在脚踏前敛衽行礼,温声道:“孙女柳稚,携妹妹阿禾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看着柳稚那双酷似长子柳承安的清亮凤目,枯瘦的手颤巍巍伸出来,摸着柳稚的鬓发老泪纵横:“像,这眉眼太像我的承安了……好孩子,快坐到祖母身边来。你爹去的时候,当真没有怪祖母当年没护住他?”

      “父亲临终前常向东南长安方向遥拜,只恨自己病体沉重,不能在祖母榻前尽孝。”柳稚顺着老太君的手坐在床沿小杌子上,语气平稳温和,将父亲在回沙镇教她读书写字的家常缓缓道来,听得老太君频频拭泪。

      一旁的四房堂妹柳如芸见老太君拉着柳稚的手不放,眼珠子一转,亲自端起小几上一碟澄面点心,递到柳禾与柳稚面前,笑吟吟地道:“大堂姐、二堂姐一路从塞外吃冷胡饼过来,定是还没尝过今年长安尚食局传出来的‘水晶透花糍’吧?这透花糍里头包的是糖渍玫瑰与松子仁,讲究用银签子挑着花瓣纹路吃。两位姐姐快尝尝,若是塞外没见过这吃法,妹妹教你们怎么下箸。”

      堂姐柳如茵也拿着泥金团扇半掩着唇,笑得温婉端庄:“如芸又淘气了。大堂姐在塞外帮车行记账,每日忙着生计,哪有闲工夫讲究这些闺阁果子?倒是明日我家与卢侍郎府纳采,卢家几位喜爱诗词书画的世交小姐也要来内院坐坐。我正愁自己写的《秋菊赋》缺个题签,不知大堂姐在塞外写了这些年车马货单,手里的毛笔还记不记得咱们长安簪花小楷的写法?若是生疏了,明日在席上妹妹替大堂姐遮掩一二,免得外客多嘴。”

      一个拿宫廷点心考校吃相,一个拿世交贵女的诗词题签试探笔墨,句句带着堂姊妹间的亲昵体贴,实则想在老太君面前坐实柳稚姐妹“粗鄙不通文墨、上不得长安台面”!

      柳稚看了一眼那碟用冬日窖藏干玫瑰做的所谓“透花糍”,嘴角微弯,伸手拿起象牙箸,稳稳夹起一枚放进柳禾碟子里,淡然笑道:“多谢如芸妹妹美意。这水晶透花糍原是开元二十二年西域高昌进贡的‘澄面糖酥’改制而成,我们在龟兹时常吃新鲜玫瑰做的,不想到了长安,反倒拿去年陈窖的干玫瑰充新货了。至于如茵堂姐的《秋菊赋》题签——我父亲生前常训诫我,柳氏家学渊源,女子执笔当学魏晋钟、王正楷与官署制书之骨力,最忌模仿坊间那些软媚无骨的艳词俗字。堂姐明日若不嫌我父亲传下的‘铁画收框’正楷太重,我倒很乐意替堂姐题上两笔。”

      一句话,不仅点破那碟点心是陈年干货,更抬出亡父柳承安的家学正统,反衬柳如茵的诗词不过是“软媚无骨的俗字”!柳如茵与柳如芸脸色一僵,搭在膝上的帕子差点拧成麻花。

      二婶王氏与四婶赵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寻常试探压不住这丫头,不便再耽搁。见老太君哭得气喘渐急,秦妈妈忙端上一碗热参汤替老太君顺气。

      四婶赵氏拨了一颗佛珠,看准火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柔声开口道:“老太君,您身子才刚见好,太医千叮万嘱不可过度伤怀。大嫂和阿稚、阿禾既已平安归宗,当务之急,是由老太君做主,把长房往后的生计与体面妥妥当当地安置下来,也好叫九泉之下的大哥安心。”

      老太君喝了两口参汤,喘匀了气,点头道:“老四媳妇说得是。老二媳妇,你们同族老商议得如何了?”

      二婶王氏立刻欠身站起,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关切,看向范氏与柳稚:

      “回老太君的话,大嫂,阿稚。我和你们二叔这几日为长房的事,真是愁白了头发。大嫂您想,大哥去得早,咱们长房如今膝下只有阿稚和阿禾两个女儿,并无半个男丁顶立门户。按咱们大唐《户令》与柳氏宗规,无男丁承嗣,不仅逢年过节长房灵前无人摔盆主祭,便是这东院的门户、城南那三百亩水田的官府差役与佃户交涉,你们孤儿寡母的也没法抛头露面去打理。”

      四婶赵氏在旁慈悲地点头附和:“是啊大嫂。长安不比塞外乡野可以挽着袖子跟车夫算账,京中各府往来、户部折纳田赋,桩桩件件都讲究官面人情。阿稚刚从塞外回来,若是自己出去同那些刁滑掌柜、衙门书吏打交道,不出三日定要被人坑得血本无归。女人家嘛,终究是要寻个好归宿的,哪能一辈子挎着刀、拨着算盘跟男人们争长短?”

      三言两语,一唱一和。

      没有一句恶言,却把“长房无男丁不合法统”、“柳稚在塞外长大不懂京规”、“孤儿寡母守不住家产”三顶大帽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范氏母女头上!

      范氏气得脸色发白,刚要开口反驳,二婶王氏已抢先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红帖,双手捧到老太君榻前,满脸喜色地道:

      “所以我和二爷同族老们商量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头一件,明日十月初一宗祠秋祭,便由老太君做主,将我们二房的次子柳景明正式过继到长房大哥柳承安名下,做大嫂的嗣子!景明已在国子监读书,有他顶立长房门户,东院地契和城南三百亩水田由他出面统管,每年按例给大嫂和两个妹妹支取丰厚的脂粉月例,长房的香火和家业就全都保住了!”

      王氏顿了顿,将那张洒金红帖推到柳稚面前,笑得愈发慈祥:“这第二件喜事,更是阿稚的造化。明日如茵与兵部卢侍郎府纳采,卢侍郎府上的左司马陈大人,今年刚满三十六岁,是正六品上的骁骑尉,为人最是憨厚宽容。陈司马原配夫人去年病故,屋里正缺一位能吃苦持家的继室夫人。我特意求了卢侍郎夫人做媒,人家陈司马听说阿稚在塞外练过武、性子爽利,半点不嫌弃阿稚在乡下待过十三年,应允下月就用正妻大轿抬阿稚进门!阿稚一嫁过去就是六品官夫人,又有景明替你们母女撑腰,大嫂和阿稚还不快谢过老太君的慈悲成全?!”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随行的三婶卢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好毒的一把“慈悲刀”!先将二房次子过继过来,直接吞掉长房所有的房契田产与苦主诉权;再把十七岁的柳稚嫁给卢焕手下一个三十六岁的丧偶武官当填房,既堵死了大房去御史台告状的路,又把柳稚送进卢焕爪牙的后宅捏作人质,偏偏面上还要大房磕头谢恩!

      罗汉床上的柳老太君听完,浑浊的眼里也露出了赞许之色,拍着柳稚的手背语重心长地道:“阿稚啊,你二婶和四婶也是为了咱们柳氏一族的安稳。你爹已经没了十三年了,如今你二叔在度支司当差,明日如茵又要与卢侍郎府结亲,咱们柳家好不容易才在长安重新立住脚。你是个懂事的孝女,万不可听外头野人的挑唆去翻什么陈年旧账。应下这门亲事,让你景明堂弟承了长房的嗣,咱们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么?”

      满屋子的目光,或慈祥、或悲悯、或暗藏讥诮,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锦绣大网,朝着床沿上的少女当头罩下。

      柳稚坐在小杌子上,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拍案大骂,更没有委屈落泪。

      她只是安静地垂下眼帘。老太君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越窑青瓷药碗,是秦妈妈方才搁下的。柳稚伸出右手,轻轻将药碗端了起来。碗底还剩着一点未滤净的参汤药渣。

      “祖母、二婶和四婶如此费心替我们母女筹谋,孙女心里实在感激。”

      柳稚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不低,却让屋里众人的心头莫名一跳。她用银匙轻轻拨了拨碗底的参须残渣,抬头看向二婶王氏与四婶赵氏,唇角弯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只是二婶方才说,我在塞外只懂跟车夫算几文粗账,不懂京中高门精细的内宅账目,怕我们母女守不住这三百亩水田和东院家业,所以才要劳烦景明堂弟过继来代管——不知孙女可否借荣寿堂桌案上这本《九月公中月例与采买总册》一观,跟二婶、四婶学一学京城的精细规矩?”

      王氏与赵氏一怔。王氏心想这本九月公中账册早已由账房做平了首尾,一个在塞外摆摊写信的丫头能看出什么花来?为了显出大度,王氏当即一挥手:“看便看,咱们永崇坊公中账目向来清白,正好叫你晓得持家的艰难!”

      秦妈妈将案角那册厚实的蓝绫面账簿递了过来。

      柳稚接过账册,甚至没有要算盘。她只用右手食指顺着泛黄的竹纸账页飞快翻阅了三页,前后不过十息工夫,“啪”地一声合上账册,抬起清亮如寒星的眸子:

      “二婶说京中管账最重规矩,可孙女刚看了三页,倒有三桩不懂的‘京城规矩’想请教二婶与四婶。”

      王氏脸色微沉:“你看得懂什么,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第一桩,”柳稚根本不理王氏的呵斥,先将手里那只越窑青瓷药碗捧到柳老太君眼前,“公中账册第一页记:九月初五,二房王氏支公中纹银四十两,托四房赵氏娘家药铺采买‘辽东六年老山参’四两,供老太君每日煎汤补气。可祖母碗底这几根参须,芦碗平浅、皮纹横粗而无铁线紧密之环,分明是市面上三两银子一斤的太行山三年水参,里头还掺了三成用米泔水泡发增重的白芷根!水参性寒泄气,祖母本就肺虚气喘,连喝半月这种掺假水参,才会夜夜咳喘不止!二婶、四婶,拿三两银子的水参充四十两的老山参喂给亲婆婆喝,莫非这就是二婶教我的‘京城世家孝道’?!”

      “砰!”

      柳老太君脸色骤变,猛地一把推翻手边的青瓷唾壶,死死盯住那碗药渣:“你说什么?!老身喝的参汤是假的?!”

      四婶赵氏脸上的慈悲笑意瞬间僵裂,手中紫檀佛珠差点扯断,慌忙辩解:“老太君明鉴!定是底下药铺伙计弄错了,妾身绝不知情啊!”

      “药铺伙计会不会弄错,看第二桩和第三桩账便知。”

      柳稚站起身,高挑挺拔的身姿立在暖阁正中,翻开账册第二页与柳贵乌木匣里的底单对照,语速极快、字字如珠玉砸地:

      “第二桩,账记今年八月修缮荣寿堂地龙与采买过冬红萝炭三千斤,二房报支公中银八十五两。按京兆府两市今年八月官定炭价,上等红萝炭每百斤不过一贯二百文,三千斤满打满算折银三十六两;至于报支四十九两的荣寿堂地龙烟道修缮,我方才进院时看了一眼墙根排烟口,青砖缝里全是前年的陈年黑煤灰,今年八月根本未曾动过一砖一瓦!单这一笔炭火修缮便凭空虚报四十九两,全进了二婶娘家绸缎庄的私账!”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柳稚目光如刀,猛地转向脸色惨白的四婶赵氏与二婶王氏,“四婶口口声声说城南那三百亩水田佃户刁滑,替我们长房代管五十亩是为了给阿稚、阿禾攒嫁资。可按万年县去岁手实田籍与常平仓米价,城南樊川水田乃上等膏腴之地,每亩岁入净谷一石八斗。十三年下来,单是四房代管的五十亩,扣除正税,实收净利便有一百九十贯;二房霸占的两百五十亩,实收净利九百八十贯!这还不算开元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八日那笔买命钱——我二叔柳承礼背着我父亲,私收崇仁坊霍氏总号三百贯封口黑银,冒签下了大房除族的死契!”

      “轰——!”

      最后这一句“私收崇仁坊霍氏三百贯封口黑银”,如一道惊雷在暖阁里轰然炸响!

      二婶王氏双腿一软,险些从紫檀圆凳上滑下来,失声尖叫:“你……你血口喷人!什么霍氏三百贯,你从哪儿听来的疯话?!”

      而在罗汉床后头一直垂手侍立的秦妈妈,在听见“崇仁坊霍氏”五个字的刹那,端着茶盘的右手剧烈一抖,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眼神惊惶地往四婶赵氏那边瞟了一眼!

      柳稚眼角余光将秦妈妈与赵氏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十三年前那个大雨夜,东院书房窗根底下的那只暗眼,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是不是疯话,二婶心里最清楚。”

      柳稚上前一步,将那张写着“六品骁骑尉陈司马”的洒金红帖轻轻放回王氏面前的茶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冷汗的王氏与赵氏,声音清冷如霜:

      “那位卢侍郎府上的陈司马既是这般良配,不如留给如茵堂姐和如芸堂妹去享福。至于长房的嗣子——我父亲柳承安一生光明磊落,哪怕长房只有我柳稚一个女儿提刀立户,也绝不认贪墨卖兄之人的儿子做嗣!祖母今日既然累了,那这三百亩水田十三年来的一千一百七十贯租息,母亲陪嫁的八抬螺钿大箱,还有二叔私收霍氏三百贯黑银的密册铁证,我们便留到明日辰时,在柳氏宗祠当着合族长老与满堂宾客的面,一笔一笔慢慢算!”

      说罢,柳稚向床上面色铁青、气喘吁吁的柳老太君端正一福,扶起扬眉吐气的母亲范氏,领着柳禾与三婶卢氏,在满屋丫鬟婆子敬畏交加的目光中,从容跨出了荣寿堂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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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荣寿堂前慈悲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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