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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灯移近病中人 柳稚验出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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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清早,龟兹寒霜初降,刮过城外军器曹高墙,吹得檐角麻绳直发硬。
柳稚与裴照天没亮便赶到军器曹,将昨夜查知的险情密报沈砚:北路东宫叛奴已与马掌柜勾结,且城西水关涵洞的铁栅被人锯开了大半。
沈砚眼神骤凛,当即命严晟加派斥候紧盯北山山口;同时调柳稚入前库,紧急核验一批今日要配发北门城防强弩的牛皮束带与备用悬刀。
柳稚蹲在库房矮案旁,解开一包刚由城西换驮院转交入库的牛皮束带。
她抽出上头两条,叠到军器曹的标准留样上。
指腹顺着冻硬的皮缘一抹,底下留样立刻露出一线。
她又换一条再比,依然窄了一分,当即拦住正要抬包往北门送的搬货军士。
那军士哈着白气伸手一比,也瞧出窄了一丝,却顺手把包口合上:“都从东头同一个木架上拿的,先照原数记下。
北门城头催了三遍,真不合用,到了城楼上再换。”
柳稚将毛笔往笔搁上一放:“那我出库单上写什么?
写已经验过、能抗三石强弩之弦?”
“就窄这么一丁点儿!”
军士抬头叫门口的人来抬。
柳稚一把按住麻包扎口:“先别抬。
把强弩铁扣件拿过来当场试一下,费不了你一趟路。”
那军士恼她偏挑紧急关头找事,取来铁扣件往案角重重一顿。
柳稚不急不恼,只取出一枚三石强弩专用的熟铁环扣。
军士憋着气抓过窄皮带穿进铁扣,发力一扯。
窄了一分的皮边根本吃不住卡槽,“哧”地一声滑向侧面,险些闪了他的手腕!
军士脸色顿变,再不敢多言,慌忙折回里库,换来柳稚八月初三亲手核验过的“正字甲戌”号原封木箱。
柳稚抽出一根厚皮带穿进铁扣扯紧,“咔”的一声,厚皮边稳稳咬死扣槽。
柳稚趁势查验了那批问题皮带底下的修配悬刀。
她拿悬刀往铁砧上一磕,竟发出一声发闷的哑响。
真正由军器曹督造的百炼精钢悬刀,敲击声清越如磬,卡槽内更有细密锻纹。
而这一箱里的十几枚悬刀刃口发乌、内有沙眼。
这分明是马家换驮院抽走了百炼精钢,拿去给回鹘与葛逻禄打制弯刀,反用次等脆生铁翻砂冒充!
一旦装上北门城头强弩,临阵必致弩毁人亡。
她立刻将里库仅存的三十六副精钢悬刀与厚牛皮束带单列封存,收入“东架第三列甲戌箱”,把仓位与箱号死死记在心底。
深秋日短,天色暗得极快。
收工后柳稚踏着夜霜回到韦嫂院,才走到后廊,便见裴照独自坐在屋檐阴影下的青石阶上。
白日里,他同唐敬、孟长川去城西外围暗查马家车队的动向,又在风口里试挽了半日强弓。
昨日在换驮院硬拽惊骡时,粗牛皮副缰本就把他右掌心勒出了深可见肉的血口子;再加上七月夏集替她硬扛包铁棍留下的左肩旧患受了秋寒,此刻他额角隐隐渗着虚汗,连呼吸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柳稚心头一紧,伸手触了触他的额角,指尖传来的温度竟烫得吓人——左肩的陈年旧伤受了秋寒,加上掌心新伤未愈,他竟在夜风里发起低烧来了!
“怎么烧成这样还坐在外头吹冷风?快进屋!”
柳稚顾不得许多,半扶半拽地将他拉进窄屋,反手掩上门挡住寒气,又端来一盆滚热的新姜水,把屋里那盏如豆的油灯移到榻边的矮几上。
昏黄的灯火摇曳,照亮青年略显苍白的侧脸,唯独眼尾因低烧而染着一抹薄红,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沉静,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冷清。
“把左肩衣裳褪下来,我看看旧伤是不是肿了。”柳稚拧干热姜水帕子,转过身催促道。
裴照坐在窄榻边沿,修长的手指搭在粗布衣襟上顿了顿,耳廓在灯影下隐隐泛红:“一点寒气,捂一宿便散了,不必……”
“什么不必?明日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遇到马家死士谁替我挡刀?”
柳稚不给他推辞的余地,俯身凑近,径直伸手拨开他的交领,将他左半边粗布短衫连同中衣一并拉下肩头。
紧实流畅的肩背肌理暴露在暖黄灯火下,只是左肩胛上方那道七月夏集替她挡包铁棍留下的旧疤,此刻果然高高红肿起来,连带着锁骨下方那块自幼留下的暗红胎记,都在滚烫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灼眼。
柳稚放轻呼吸,用浸了热姜水的温帕子一点点替他敷擦红肿的肩头。
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滚烫紧绷的皮肉,裴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搭在膝上的左手死死攥紧了粗布裤管,呼吸沉重而滚烫,散落在柳稚低垂的颈窝边。
敷完左肩,柳稚又蹲在他身前,捧起他伤痕累累的右手。
她先用温水泡软粘在掌心血肉里的纱布,极其小心地揭开,随后从怀里取出沈砚早先给的那盒清凉玉肌膏。
她低着头,用指腹挑起药膏,一点点涂在他深可见肉的掌心裂口上,一边涂一边凑在唇边轻轻吹气,嘴里小声嘟囔:“白日里跟唐师傅试什么铁胎弓?
这双手要是肿得拿不稳筷子,明日韩婶送来的热锅盔,可没人替你掰。”
裴照垂眸看着灯下姑娘微垂的长睫,还有被灯火映成暖玉色的侧脸。
一缕乌黑碎发顺着她低头吹气的动作滑落颊边,轻轻扫过他裸露的手腕。
他因昨晚揭开东宫叛奴真相而紧绷了一整日的冷硬心防,在这一刻被她温柔的吐息吹得溃不成军。
可当他的余光触及矮几上那只青瓷药盒底部烙着的“军器曹”小印时,烧得微沉的眸底陡然掠过一抹幽暗的波澜。
就在柳稚准备收回手去取白布的刹那,裴照原本虚搭在她膝前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皓白的手腕!
“裴照?”柳稚一惊,抬起眼看他。
青年掌心烫得像烙铁,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克制着不曾捏疼她。
他烧得发红的眼尾定定锁住她的眉眼,上身往前倾落,竟就着半敞衣襟的姿势,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单薄的左肩窝里。
灼热的呼吸穿透薄薄的青布短衫,烫得柳稚半边身子都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阿稚……”
他平日里从不这样叫她,此刻烧得低哑磁性的嗓音闷在她颈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酸意:
“沈参军给的药,你就这么宝贵,连自己手上的疤都没舍得用完,还一直贴身收在怀里?”
柳稚心跳如擂鼓,耳根轰地一下红透到了脖颈,下意识辩解道:“好药自然要留着救急!我手上的泡早结痂脱皮了,你掌心勒得见了骨头,我不给你用给谁用?”
肩窝里的青年闻言,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他抬起头,距离近得鼻尖几乎擦过她的脸颊,黑沉如渊的眸子深深凝视着她泛红的唇瓣,低声笑道:“是我烧糊涂了,说胡话惹柳女侠生气。
右手拿不稳,不是还有左手么?柳女侠连左手写蝇头小楷都练出来了,我用左手端碗,总不至于饿着。”
柳稚被他看得心慌意乱,猛地偏开头白了他一眼,胡乱替他把干净白布在掌心缠妥打了个结,拢好他的衣襟便去收拾药盒。
正要收拾药盒,北山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雾深处,陡然炸开三声凄厉震天的牛角告警长号!
“呜——呜——呜——!”
号声未落,龟兹城北门方向火光冲天,急促的守城铜锣声瞬间砸碎了秋夜的死寂!
“来了!”
裴照霍然起身,眼底温色顷刻化作凛冽寒芒,“马掌柜和北路那个叛奴果然坐不住了!
他们趁今夜秋雾锁城、视线不清,勾结回鹘乌洛部铁骑直接扑了北门!”
柳稚一把抓起桌边的木笔箱背上左肩,右手抄起乌木鞘唐横刀,吹熄油灯冲出院门:“白日里还有一半北门强弩没来得及换上甲戌箱的正件!
我们快去军器大仓助沈参军!”
此时不过三更初刻,湿冷刺骨的秋雾弥漫全城,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北门城外战鼓如雷,回鹘乌洛部纠集上千突骑,借着浓雾掩护直扑北门。
涂着火油的雕翎箭如漫天火雨射向城楼。
更毒辣的是,马家换驮院暗藏在城内的几十名死士趁乱四处抛掷火油罐,将通往北门的西大街民房烧起了三处大火。
浓烟滚滚,哭喊震天,企图彻底截断军器仓往北门输血的通道!
柳稚与裴照逆着奔逃的百姓赶到城北军器曹分仓时,北门城头上已传来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崩裂声!
“参军!
北门西段有十二具三石强弩同时滑扣崩弦!
早先发下去的悬刀咬不住弦,回鹘人的攻城云梯已经逼近护城河了!”
十七岁的年轻弩手窦平满脸黑灰与血水,从城头阶道连滚带爬地冲进分仓大院,嗓子都喊劈了叉。
而分仓里的两名管库书吏早已被漫天火箭吓软了腿,提着风灯在浓烟弥漫的木架间乱转,抖着手翻找账册:“甲戌箱……甲戌箱上午挪去哪一排了?
烟太大,看不清字啊!”
“让开!
我来!”
柳稚一声清喝,捂着口鼻一步跨进浓烟滚滚的库房。
白日里亲手核验入库的尺寸与架位,早已牢牢记在她心里:“东起第三列木架,中层往里第四格,箱角系双环麻绳扣的便是!
共四口铁箍木箱,里头是三十六副精钢悬刀与七十二条厚牛皮束带!”
随行赶到的军匠周望与裴照依言冲入东架第三列,一把掀开防潮油布。
四口烙着“正字甲戌”火印的沉重木箱,分毫不差地露了出来!
“好眼力!”
周望大喜过望,与裴照、窦平合力将四口铁箱抬出门外,装上一辆双骡军用快车。
拄着包铁木拐的孟长川与扛着大铁锤的修车匠唐敬也已从后街赶来汇合。
唐敬一拍车辕喝道:“北门正街被火油封了,走东侧马道胡同!
老夫认得路!”
一行人押着军械快车冲入浓雾笼罩的马道胡同。
谁知车轮刚碾过胡同中段的青石板,两侧黑漆漆的屋脊与断墙后头,陡然蹿出八名蒙面死士,人人手持阔背弯刀与长钩镰!
“拦住这车弩件!
马掌柜有令,绝不能叫一片好铁送上北门!”
领头死士一声狞笑,两道埋在石缝里的浸油粗麻绊马索猛地拉起,直绊双骡前蹄;另外四名死士挺着长钩镰与弯刀,分左右两路,直扑车辕上的柳稚与车头的裴照!
胡同狭窄不足一丈,前后皆是火障。
快车一旦停下被毁,北门城头失了强弩压制,半个时辰内必被回鹘铁骑攻破!
千钧一发之际,车头右侧的裴照眼神冷厉如冰。
他右手掌心虽缠着伤布,左手却猛地抽出唐敬挂在车侧的三尺熟铁撬棍,足尖在青石墙面上一蹬,整个人凌空扑出。
赶在双骡前蹄踏上绊马索的前一息,他将熟铁撬棍如标枪般狠狠插进右侧拉索死士脚下的砖缝里,借着下坠千钧之力往外猛撬!
“咔嚓!”
那名死士连人带索被撬得飞撞在墙砖上,胸骨塌陷!
双骡受惊长嘶,拖着快车从左侧塌陷的绳口一跃而过!
话音未落,左侧两名死士已踏着墙垛凌空跃下。
一柄长钩镰直钩车箱铁环,另一柄阔背弯刀带着腥风,照准车辕上护箱的柳稚左肩狠劈下来!
胡同昏暗,车身剧烈颠簸。
柳稚立在三尺车辕之上,既要稳住下盘护住铁箱,又要面对高处下劈的重刃,力道与地势皆处于极度劣势!
她半点没有慌乱退缩,双膝微曲沉腰,左脚死死踩住车辕突出的铁铆钉稳住重心。
左手拇指一弹刀镡——“铮”的一声清越龙吟,三尺乌木鞘唐横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斜撩而上!
她牢记父亲所授安西步战刀法“避重击虚、借势卸力”之要诀,不与凌空下劈的厚背弯刀硬拼正面。
刀脊贴着弯刀侧面一沾一滑,顺着车身前冲的悍猛力道,斜切向死士毫无护甲遮挡的右腕内侧!
“噗嗤!”
百炼锋刃如切豆腐般削断那死士两根手筋,弯刀当啷坠地!
然而另一名死士的长钩镰已狠狠勾住柳稚脚下的木箱铁环,发力往车下死拽。
柳稚被拽得身形剧晃,右脚险些踏空;后头第三名死士更挺起一柄三棱铁刺,趁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毒蛇般疾刺她肋下空门!
“孽障敢尔!”
车尾随行的孟长川一声暴喝,右脚如铁桩踏定,手中包铁头的沉重木拐自下而上悍然挑出。
铁弯钩精准锁住刺向柳稚肋下的三棱铁刺,手腕发力一拧,将其硬生生折断!
唐敬更如一头下山猛虎,双手抡起车后备用的百斤铁箍副轮,照准拽钩镰的死士后背轰然砸落,将其砸得口喷鲜血、扑倒在车辙下!
柳稚借机稳住身形,横刀顺势下劈,“咔嚓”一刀斩断钩镰木杆!
车头方向,最后两名死士见势不妙,竟点燃两只火油陶罐,疯了似的朝双骡面门掷来!
裴照身在半途已来不及近身,周望与少年窦平在车后同时抬起轻弩——“嘣!
嘣!”
两支铁矢破雾而出:一箭射穿左首死士咽喉,另一箭精准射碎右首死士手里的火油罐。
滚沸火油浇了那死士满头满脸,惨叫着翻滚成一团火球!
双骡快车冲破火巷,一路疾驰,冲上北门内侧的登城马道!
此时北门城头已是血火交加。
数十架回鹘云梯顶着漫天箭雨搭上了女墙。
城下回鹘乌洛部的副统领正挥舞狼牙棒督战,咆哮着催促披甲突骑撞门。
城头上,沈砚手持长柄横刀立于垛口最前线,玄色大氅已被鲜血浸透,一刀将一名刚翻上垛口的回鹘悍卒连人带盾劈落城下。
可身侧十余具三石强弩因悬刀崩裂、皮带滑脱,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后排云梯源源不断涌上!
“沈参军!
甲戌箱正件到了!”
柳稚与裴照、周望合力将四口铁箱抬上城楼。
柳稚拔下竹簪挽紧散乱乌发,挥刀削断箱锁,双手飞快将三十六副精钢悬刀与厚牛皮束带按寸数分递给周望与各队弩手。
沈砚眼神如电。
回身接过悬刀时,他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长柄横刀,左手便一把扣住柳稚的左肩将她往垛口内侧带了半步,避开一簇飞溅的火油。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极快地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掠过她被劲风吹散的鬓发与溅上火星的袖口,声音紧绷低沉:“巷里遇伏了?伤着哪里没有?”
“没伤着!”柳稚迎着火光摇头。
沈砚这才松开她肩头,视线却冷冷扫向紧护在她身侧半步的裴照——敏锐的目光一眼便瞥见裴照右掌心新缠的那层细白药布,以及药布边缘渗出的一点熟悉碧色与清苦药香。
那是他亲手给柳稚的军器曹特制玉肌膏。
沈砚深邃的眸色骤然冷沉了一瞬,裴照却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视线,高大的身躯微微侧挡在柳稚身旁,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漫天火光中轰然相撞,暗流激荡,一触即分。
就在众人转身扑向西段十二具强弩的刹那,城下浓雾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骨哨声!
回鹘副统领一眼瞧见城头有人送来新机括,竟调集二十名雕翎神射手伏在攻城楯车后,借着火把光亮,专门瞄准抢修床弩的军匠与书手攒射!
“嗖嗖嗖——!”
十余支带着凄厉尖啸的重箭破雾袭来!
两名正在解旧皮带的辅兵猝不及防,当场中箭倒在血泊里;更有三支狼牙铁簇呈品字形,直奔蹲在第一具强弩机匣旁的柳稚与沈砚后心!
“举盾护匠!”
裴照眼神骤凛,一把抄起垛口旁五尺高的厚牛皮包铁立盾,单膝重重跪落在地,将沉重立盾死死支在柳稚与沈砚后背三寸外!
“夺!
夺!
夺!”
三支重箭狠狠钉入包铁立盾,入木寸许。
强劲的冲力震得裴照左肩旧伤一阵痉挛,他却如生根铁铸般纹丝不动。
他右手顺势抽出腰间横刀,将一名趁乱翻上女墙的回鹘披甲卒一刀捅穿咽喉、踹落城下!
唐敬与孟长川也一左一右举起备用的木车厢板,与四名持盾甲士结成一道半圆铁壁,把漫天雕翎箭死死挡在外侧!
盾牌掩护之下,方寸空间逼仄到了极点。
头顶火箭呼啸擦过,碎木与火星簌簌往下掉。
为了替蹲在机匣前的柳稚挡住坠落的流火,沈砚直接单膝跪在她身后,高大挺拔的玄甲身躯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半环在怀与强弩机座之间!
浸满鲜血与硝烟的玄色大氅垂落下来,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下方。
柳稚的后背紧贴着他坚硬滚烫的胸甲,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铁锈血气与冷冽松香。
她强压下心头剧烈的悸动,左手按住冰冷的铜机郭,右手将一枚枚精钢悬刀按槽号递向身后:“这一枚配三号弩,望山偏左半厘,须加垫一片薄铜叶!”
“好。”
沈砚低沉的嗓音紧贴着她耳垂响起,温热的气息擦过她微凉的耳廓,引得她脊背一阵细微战栗。
他修长的手臂从她肩侧探过,左手接过薄铜叶垫入槽底,右手如铁钳般覆在她尚未来得及撤回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将精钢悬刀狠狠一按到底!
两人一里一外,胸背相贴,指尖在冰冷机括间数次紧密相触,在漫天血火中配合得如同一人使臂。
而仅隔着三尺距离单膝跪地顶住包铁立盾的裴照,回头换气的瞬间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握着横刀的右掌心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短短十息之间,十二具三石强弩全部换上精钢悬刀与双环厚皮带!
“咔哒——咔哒——!”
三十六条厚牛皮束带死死咬住铁扣,精钢悬刀严丝合缝卡入机括,再无半分滑脱!
“放——!”
沈砚横刀往前猛地一挥!
“嘣嘣嘣——!!”
十二具三石强弩同时轰鸣,声震夜空!
三十六支尺半长的三棱破甲重箭如流星赶月般撕裂浓雾,带着刺耳尖啸直贯城下!
冲在最前头的回鹘副统领连人带双层铁甲,被两支重箭对穿,钉死在攻城车辕上;前排四架云梯上的回鹘悍卒更是如割麦般,成片栽落护城河!
城头守军士气大振,擂鼓呐喊,滚木礌石齐下,将北门外的回鹘马队硬生生逼退了百步!
周望与窦平扶着滚烫的弩臂长舒一口气,抹着脸上的血汗笑道:“好险!
总算把这帮胡骑打退了!”
然而站在垛口火把下的沈砚却毫无喜色。
他上前一步,挥起长柄横刀,“咔嚓”一刀劈开刚被铁钩拽上城头的一截云梯断木。
看着里头纷纷扬扬落下的朽木屑,他眼神骤然冷如寒冰:
“不对!
这云梯内芯全是虫蛀空的轻杨木,连五个披甲兵的分量都承不住!
乌洛部在北门根本没带真正的攻城重器。
这上千骑兵是在虚张声势,故意把本官和守城主力拖在北门城头上!”
站在马道口的柳稚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低头看向自己的布鞋边。
方才在马道胡同踩过死士衣摆,鞋沿上正沾着半块湿漉漉的黑腥泥土与一抹暗红粉末!
一道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她脚底直冲头顶!
“是城西水关!”
柳稚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惊骇而微微发颤,指尖直指鞋边的泥印,“沈参军!
裴照!
刚才在胡同截杀我们的马家死士,靴底沾着城西芦苇水口独有的黑腥渠泥,袖口里头更蹭着封船用的暗红矾粉!
马掌柜和那个东宫叛奴在北门放火、弄坏强弩,全是为了拖住大军。
他们真正的杀招,是趁今夜秋汛涨水,用后水口那两艘平底木船载着重甲死士,从城西水关涵洞破栅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