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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初遇 沈公子乃神 ...

  •   大漠黄昏,风卷沙尘,天地间边界模糊。
      一支从中原返回的商队正艰难前行。
      燕靖烈擎着缰绳,嘴唇龟裂,满脸风尘倦色。肩头的伤虽已妥善包扎,但每一回马身颠簸,都得咬牙硬抗。
      回头望去。
      队伍中二十多峰骆驼,驮满从中原换来的药材、丝绸与铁器。这是燕家堡今年最大的一单买卖,本该在十日前就返回的商队,因一场突如其来的伏击,耽搁至今。
      燕靖烈看向身后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墨色裘毛大氅,风帽压着,露出一张俊逸疏朗的脸。骑着黑马,脊背笔挺,不同于大漠中人,他皮肤要白许多,周身没有风沙磨砺的肃杀之气,身躯凛凛,遥遥若高山独立。
      “沈公子。”燕靖烈策马靠近,递过水囊,“前面就是燕家堡了。”
      沈霁接过,看了眼燕靖烈的肩头:“堡主肩伤毒气未清,前日用药只能暂缓。回堡后需立即医治,拖不得。”
      燕靖烈仰头大笑,牵动伤口也不在意,“燕某纵横大漠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伤......”
      话没说完,他身躯蓦地一晃。
      沈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手指已搭上脉门,眉锋微蹙:“毒素已侵入心脉附近,堡主当真不知?”
      燕靖烈的笑声敛了。他盯着眼前这个气宇非凡的年轻人,眼中泛起光来,“不愧是玄青大师的高徒,瞒不过你。此番若非遇上公子,燕某就真要折在半路了。”
      “机缘巧合罢了。”沈霁淡淡应道,目光投向远方。
      落日最后一缕光即将湮灭。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孤城渐显。城墙高约三丈,巍然矗立,也看得出风沙侵蚀的斑驳。城楼高处,隐约可见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裙裾在风中翻飞。
      “那是小女,暮雪。”
      燕靖烈的声音低沉下来,“十年前她伤了眼。这些年我四处收寻药方,找遍无数名医,终究无果。老夫余生所愿,就是盼着她能重见天日。”
      他转头,目光如炬:“沈公子师承绛音寺神医玄青,可愿救她?”
      “师傅曾说过,眼疾病因百端。有的瞳仁受损,有的经脉不畅,亦或是,心病不解,蒙蔽了神光。”沈霁看向燕靖烈,诚恳道:“在下需要亲眼诊过,方能断言。”
      “有公子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燕靖烈长长吐了口气,挺了挺背,“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倾尽燕家堡所有,也在所不惜。”
      沈霁颔首回应,目光又飘回城楼。风沙太大,那白衣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唯见乌黑长发在风中飞舞。恍惚间,那双黯淡无光的眼,在最后一缕余晖下,似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微光。
      他遥遥望着,一时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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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雪夜。
      七岁的燕暮雪从梦中惊醒,整座燕家堡已是一片火海。
      她光着脚奔出房门,正看见父亲与一群黑衣人在院中厮杀。刀光剑影,鲜血泼洒在皑皑白雪上,像朵朵红梅,惊心怵目。
      “雪儿,回去!”燕靖烈嘶吼。
      她吓傻了,呆立在那儿。黑衣人首领瞥见她,手中长剑陡然转向,剑光如疾电。燕靖烈拼命扑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那道凛冽剑气直击幼女眉心。
      自那以后,她再未见过父亲的脸。
      十年,她困在了永夜之中。她还记得风拂过沙丘,摇曳的驼铃,还有父亲手掌的厚茧。这些零散的记忆,是她黑暗世界里仅存的,柔和的线索。
      “小姐,天色暗了,回屋等吧。”侍女鸢儿走到她身后,一件银狐裘披上肩头,绒毛轻柔地蹭着脖颈。
      燕暮雪摇头,“再等等。”
      鸢儿眉头拧成了细结,她知道小姐的脾气,看着样子温婉如水,骨子里却犟得很,尖利的,会扎人。这十日,每日黄昏燕暮雪都会来城楼上等,风沙扑面,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堡内流言四起。
      有说商队是遭了沙匪,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撞上狼群。这两日,最吓人的说法在私底下传开了,都说堡主在中原得罪了大人物,怕是回不来了。这些闲话自然传不到小姐耳中,鸢儿他们都死死瞒着,但燕暮雪虽然眼盲,心却剔透敏锐。仆役们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厨房大娘突然中断的叹息,她全都察觉了。
      可她不信。父亲是大漠的雄鹰,是能在狼群环伺中扎下根来的孤狼。他答应过会平安回来,就一定会。
      “小姐,”鸢儿忽然屏住气,小声道,“我怎么,好像听见驼铃了。”
      她凝神去听,依旧是风吹沙粒的声音,可再仔细辨认,似乎真有微弱的驼铃声。
      越来越近了。
      “是堡主!堡主回来了!”城楼下骤然爆发出欢呼。
      紧接着,堡门徐徐开启,人群奔走着,喧哗着,逐渐汇成一股热浪。鸢儿激动得不行,“小姐!是老爷,他们真的回来了!”
      燕暮雪将冻红的手拢入袖中,胸口这块大石,压了十多天,现在终于落了地。回来就好。
      是夜,燕家堡灯火如昼。
      席宴上燕靖烈心情大悦,坐在主位之上,换了身干净的赭色锦袍,虽面色泛着青白,但神情尽是快意。
      沈霁身居上席,周围的纷扰喧闹似乎与他无关,眼神不经意间扫过大堂,没有发现那袭白影。
      “诸位!”一道洪亮声音压下了满堂谈笑。
      起身的男子四十上下,面容精悍,是二当家纪仇,燕靖烈的结义兄弟。他执掌着堡内的武装和水源,相当于把控着往来商旅和周边部落的命脉。
      “这头一杯,先敬大哥平安归堡!”
      燕靖烈大笑,满饮一杯,摆手示意纪仇坐下,转向向众人介绍沈霁,“诸位兄弟,你们有所不知。这次我们能从中原活着回来,货物钱财分文未损,多亏这位沈公子!当天风沙蔽日,那帮劫匪竟趁乱在食物里下毒,若非他出手相助,我这把老骨头,就真要折在半路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聚向沈霁。
      沈霁从容起身,鸦青色长袍带起一阵风,灯火跃动其上,自有一股疏朗气度。
      他持杯笑道:“燕堡主言重,江湖中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乃是理所应当。能有此机缘结识诸位豪杰,倒是在下之幸。”
      言罢,仰头饮尽,动作干脆。
      “好!”
      “痛快!”
      堂中顿时爆发出叫好声。大漠之人最敬重爽快人,沈霁这番做派,立刻赢得了不少好感。
      “沈公子。”
      沈霁侧首,对上一双深邃幽蓝的眼眸。来人年纪与他相仿,一身墨色劲装挺括利落,腰悬短弯刀,身上带着几分燕靖烈的豪迈。
      “这一杯,多谢公子对义父的相救之恩。”燕池举杯,一口饮尽。
      目光相接的刹那,沈霁心底微微一凛。虽说是义子,但此人与燕靖烈的气韵截然不同。燕堡主像是旷野长风,炽热坦荡,而燕池则更像是鞘中的刀,内敛着锋芒。
      沈霁含笑回敬:“燕公子客气。”
      “池儿是我十多年前,在狼嚎谷捡回来的。”主座上的燕靖烈朗声笑道,满是骄傲,“那年暴雪,我追猎一群沙狼,在一头冻死的母狼怀里发现了他。小小孩童,竟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我。”
      他略微停顿,看着面前少年:“人人都说狼孩野性难驯,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但没想到是块璞玉。你看现在,行事章法,武功谋略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这些年跟着我走南闯北,为燕家堡立下不少功劳!”
      燕池躬身,神色恭敬:“若没有义父,燕池早已冻死在狼嚎谷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闹。有人借着酒意高声感慨:“要我说,还是堡主厉害!当年单枪匹马闯大漠,申屠、齐、肖三家哪家不是地头蛇?堡主硬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打下了咱们燕家堡这片基业!”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还要往下说:“要不是咱手里握着......”
      “咳。”纪仇一声轻咳打断了那人话头,举杯将话题岔开,“陈年旧事,你提它作甚!来,喝酒喝酒!只要咱们兄弟齐心,这大漠,就永远有燕家堡一席之地!”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附和。沈霁垂眸饮酒,仿佛对这场面毫无所觉,心中却明镜似的。
      九骊珠。
      没人说出口,这这三个字,却在每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隐隐回荡。江湖传闻不一,有人说它出自九重深渊,是骊龙颌下的宝珠。也有传言,此珠乃是前朝国师集世间珍奇炼制而成,藏着皇室宝藏的秘密。唯一共通的说法,得此珠者,能搅动风云,逆天改命。
      燕家堡能在大漠立足,据说全凭此物震慑四方。
      可福兮祸之所伏。漠北各族、中原权贵、江湖势力,无数双眼睛暗中觊觎。燕家堡三十年来,表面风光威风,却也如履薄冰。
      沈霁状似无意地环视在座,堂内大约数十人,想必来的都是燕家堡的核心人物。燕靖烈正与纪仇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当日情况相当危急,可他却只字未提,看来这位燕堡主,并不想透露半分老骥伏枥的势态。余光又瞥去堂下,燕池正与旁人说笑,目光不时掠过主座上的燕靖烈。
      宴席直到子时才散。
      沈霁提着药箱到内堂替燕靖烈查看伤势,揭开白布,伤口四周皮肤泛着青黑。
      “让公子见笑了。”燕靖烈苦笑一声,“这毒古怪得很。”
      沈霁取银针刺破周围皮肤,挤出紫黑色的淤血。“这是西域叶砂毒,发作无定,一旦毒发,便疼痛难捱。方才在席间,堡主忍得辛苦。”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方扁玉盒,里面整齐排着三十六根金针。针如雨下,燕靖烈鬓间很快渗出冷汗,他咬着牙,强忍着虫蚁啃噬血肉的痛。
      半个时辰后,燕靖烈几乎虚脱,沈霁拔完针,“余毒清去七成,但已伤及经脉,近日万不可动真气,须按时服药静养。”
      燕靖烈倚在榻上,长长出气,“有劳沈公子。救命之恩,燕某记在心里。”
      沈霁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公子且留步。”
      燕靖烈忽然叫住他,迟疑着开口,“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不必问,沈霁已知他要说什么。他转过身,屋内烛光摇曳,在他颧骨和下颌间淌出一段薄薄的阴影。
      “小女的眼睛,”燕靖烈心下踟蹰,这个面对刀剑从不皱眉的好汉,此刻眼中竟有湿意,“十年了,老夫从未放弃。玄青大师乃当世神医,你是他高徒,老夫恳请公子......”
      “堡主放心。”沈霁打断他,话音沉静,“既答应诊治,在下必竭尽所能。”
      大漠的夜,静谧无声。
      沈霁推开客房的木窗,只见一轮寒月孤悬,潺潺银纱流泻满地,脑海中,竟回想起白日城楼上那一抹白影。
      他吹熄灯烛,和衣躺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巴掌大小的令牌,正面刻着交错的剑锋与羽毛,背面一个单字:
      “澈”
      手指在令牌纹路上来回摩挲,眼底逐渐凝成一汪深潭。
      窗外沙丘连绵于月下,如凝固的波涛,燕家堡恰似一叶巨舟,静泊在无边沙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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