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照野》闾薇

1、第 1 章 少年救了个

　　第1章

　　长神山群绿莽莽，崖壁陡峭。巍峨的山峰连绵相接，远远地探入天际。山峰之间多是深而险的峡谷，人迹绝至。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布衣少年，在深谷中湍急的涧溪上以足尖点踩顽石，轻盈跃行，瞬息间已在数十丈外。
　　少年忽然骤停，旋身贴近溪边崖壁而立。
　　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直直盯着被溪边树枝钩住衣角的一具浮尸。
　　男尸长发覆面，锦袍黑靴，一双手在水下泡得惨白，左胸插着一支翎箭。
　　少年眉头微皱。
　　这支箭羽宽厚硬挺，竟是猛禽雕羽所制。这种战箭只有朝廷、极少数世家大族或者江湖豪门的精卫才会配备。看来，此尸身份非同寻常。
　　少年折下枯枝拨开男尸长发，露出一张惨白如莹玉的脸。少年略略惊异，这般俊美的容貌世间仅见，却是个死人。
　　尸身腰间系有一块玉佩，少年扯下细看，玉佩上的展翅朱雀栩栩如生。他突地面色一变，伸手急急往死人鼻孔、脖颈间探去。几息后眼神一亮，将男尸从溪水中拽出，驮在背上飞速离去。

　　深谷中有座院落，几间木屋依崖搭建，底层中空，靠八根粗桩撑托着。主屋宽敞简陋，一茶台、一书桌、靠里一张床。
　　“少主，那人全身筋脉尽毁，多处骨折，就算解了‘蚀骨毒’，能不能活全凭造化。”一个束发灰衣老者坐姿随意，瘦削的脸上留着山羊须，语气无波无澜。
　　被唤作少主的正是那溪涧中的少年人，此刻手中捏着块玉佩把玩，并不搭话。这副深沉的模样与他英气稚嫩的脸庞很不相衬。
　　老者说完，只管捣鼓着手中一个药盅。
　　“喂了大还丹，生机吊住了。若能救活，或有大用。”少年终于开口，还未度过变声期，声线清亮中带着点低哑。
　　“若是救不活呢？”老者再问。
　　“死了就给师父做成药尸吧。”
　　老者双眼一亮。
　　“师父，这毒既然再次出现，那当年之事可查。”少年人又看向老者。
　　“不错！被下‘蚀骨’毒，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我已传书下令追查了。”老者点点头，又道：“算这小子走运，遇到你！活下来的机会，至少有三成。”
　　少年点点头，却道：“胖陀该有消息传来了。”话毕，一只信鸽越窗飞入，落在茶台上。
　　老者冲少年竖起拇指。
　　“果然是他！”看完密信，少年的眼睛腾起怒火，挟起一身杀气。
　　“外间传言钟离落为魔宗余孽追杀坠崖，生死不明，钟离满族被屠戮，仅少数人逃脱隐匿。”
　　老者冷哼一声：“一群道貌岸然的鼠辈！栽赃陷害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又将手中药锤重重捣着，气道：“我偏要救活钟离落！”
　　少年人看着老者吹胡子瞪眼地，捧着药盅往偏屋去，怒气顿消，摇头失笑。
　　偏屋更加简陋，仅一张木床、一个床头矮柜。
　　躺在床上的人已换上粗布衣，双眼紧闭唇色发白，乍看与死了无异。细看才可发现胸膛有细微的起伏，一息尚存。
　　老者搭脉思索良久，点头又摇头，给活死人嘴里塞了粒紫红色药丸，又拉开其衣襟给伤口换药。忙活完便自顾自坐在床边地板上鼓捣他的药草。

　　半月后，老者疾步赶来向少年报喜：“少主，钟离落快要醒了！”
　　少年展颜一笑：“甚好！”
　　“接下来，少主打算如何？”
　　“此间交予我便是。还请师父回圣地坐镇，助胖陀主持大局，逢初一十五汇报于我。派人留意谷外的动静，若遇大事，遣黑豹前来。”
　　“是！少主。”老者应下，“钟离落的药物我已备妥，清单在此。不过，他右腿折了，至少还需半个月后才能自主走动，便要劳烦少主代为照料。”
　　“无妨。”
　　老者往腰间系了个褡子，身上塞了好些瓶瓶罐罐，又细细叮嘱少年：务必留意钟离落言行，此人名号太过响亮，虽武功已失，然切莫轻视，万一事有变就直接毒死、杀死！少年一一应下。
　　老者又再交待一句：“那药蛊差不多了，不日可成。”这才离去。
　　少年盘膝闭目，修炼内心功法。这一入定，竟过了三个时辰。
　　窗外月如银钩，少年睁眼，漆黑的眼珠子映着月华，光芒闪动。他起身挥展双臂，感觉气力增进不少。想起偏屋那人，便踱步过去。
　　屋内一片寂黑。
　　少年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点亮屋内壁龛中的油灯。一转身，床上躺着的人，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少年先是一呆。
　　大半月前救回此人便交由师父医治，自己未曾踏足此屋，今天算是第二次见。
　　着实让人惊艳，一双凤眼光华潋滟，浅淡如琉璃。
　　这张脸有些熟悉，苍野总觉得小时候在哪里见过？
　　正想着，听见一道清冷又柔和的声音：“可是你救的我？”
　　苍野定了定神，看见钟离落勉强用手肘撑起头肩跟自己道谢：“多谢小兄弟相救。”
　　少年敛收心神，不动声色。
　　“你叫什么名字？”钟离落躺回床上，再次温声问道。
　　“我叫……阿野。”苍野顿了顿，报出名字。
　　看在钟离落眼里，倒显得这个少年有些腼腆，结巴。
　　“阿野？可否有些粥水？我饿了。”
　　“啊？”少年阿野愣了。这个人不该先关心自己的处境么？

　　两刻钟后，阿野端来了白粥。
　　他将钟离落稍微扶起，将长枕塞于背后支撑。因伤口牵扯，左手难以动弹，单手喝粥不便，钟离落便示意阿野用勺喂自己。
　　阿野瞪大了眼睛。
　　钟离落是他的仇人，更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为他煮粥已是开恩。
　　却见钟离落张开了嘴巴，犹如嗷嗷待哺的稚儿。
　　阿野将粥碗重重往矮柜上一放：“烫着呢！”转身走了。
　　夜晚临睡前，阿野又想起钟离落张嘴等吃的模样，他猛地甩头散去幻影，眼睛盯着手里的那块朱雀玉佩。
　　朱雀是钟离世家的徽标，钟离世家当年亦参与了屠戮天穹宗。
　　他永远记得，父亲被一柄长枪贯穿胸膛死死钉在地上，口吐鲜血仍然拼尽全力朝他们母子大喊：“快走！走……”母亲的眼泪滴进他的脖颈，他听见母亲说：“记住他们！他们都是你的仇人！”
　　苍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他走至窗边，举掌放在唇边，口中发出“咕咕”声。须臾，一只白鸽停落，苍野将写好的字条卷起塞进竹筒，绑在白鸽腿上放飞。
　　做完这些，苍野才躺下。闭上眼，父亲被钉在地上的画面又浮上来，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愈加清晰，他的呼吸又凌乱了……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次日，苍野如往常般，在院子的桃树下洗漱完，伸手摘了个桃子吃起来。吃到一半，想起偏屋的钟离落。
　　师父只留下药，并没有交待重伤之人如何饮食。钟离落还不能死，且去看一眼。
　　刚迈入门槛，便见钟离落侧着脸望着自己，凤眼盈盈，仿若望穿秋水。
　　苍野瞟了一眼矮柜，粥碗空了。
　　“阿野！你来啦？”钟离落的声音带着点儿欢喜，“我饿了！可有什么吃的？”
　　苍野脸一黑，没好气地回道：“桃子。”
　　“也可。”
　　苍野便到院子里摘了颗桃回来给他。
　　“啃着吃甚是不雅，须得切开去核，切成小瓣。”
　　苍野听了，冷冷地看向钟离落，等着他开口叫自己去切桃子时，便将其一把掐死。
　　却听钟离落叹了口气说道：“乡野之地，讲究不了这许多。”语毕，接过桃子吃了起来。
　　苍野看了半晌，压下杀意。

　　苍野正待开口探一探钟离落口风，却见钟离落向他招手：“你在何处救的我？”
　　“山谷的溪水中。”
　　“你可知我是何人？”
　　来了！钟离落会起疑再正常不过，但他自有说辞。
　　苍野摇摇头。
　　“那你又是何人？”
　　“我是阿野。”
　　“可有家人？”
　　苍野再摇头。
　　“此地是何处？”
　　“盘龙峡。”
　　“盘龙峡？”钟离落皱眉，从未听闻。
　　“为何独自一人居于此地？”
　　“我从小就跟着师父住在这儿。”
　　“你师傅呢？”
　　“云游去了。”
　　“你会医？”
　　“我师父是医师，我跟着学了点儿。”
　　“我不知为何自己会受伤，也不知自己是谁。我许是脑子摔坏了。”
　　苍野听了，不由得皱眉。
　　钟离落在撒谎。除了胸口中箭，他头部并无外伤。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确实如此。我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阿野你。除了你，记不得任何人。”钟离落很平静。
　　“那你昨日为何不说？”苍野心里冷哼。
　　“想着兴许再过一晚就能记起。”钟离落一脸抱歉的样子：“谁知仍是老样子。”
　　“你连自己都不记得，那我该叫你什么？”苍野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钟离落一征。
　　“你是我捡回来的，我是你的主人。这样吧，你就叫‘小五’。”
　　钟离落笑问：“为何是‘小五’？”
　　苍野一本正经地扯淡：“我捡回了一只野狗，叫‘老大’，捡回了一只山猫叫‘老二’，还有两只锦鸡，叫小三小四。你排在它们后面，第五！”
　　苍野等着看钟离落变脸。谁知他并不计较，反而从善如流道：“那，阿野主人，可否扶我去如厕？”
　　居然不恼？苍野脸一黑，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扶着钟离落起身的当口，他悄悄往其床榻上洒了些浅褐色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