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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西北以北(一) 十一月 ...


  •   十一月十三,难得的好天气,前些日子规州一直飘雪,路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块,这对出行送嫁的队伍来说着实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幸而连着三日放晴,天气比头些日子要暖和许多,刺史府的嫁妆、行囊也都准备妥当,人员也都安排齐全,因此傅涵一早便定下了今日出发的消息。

      李易安坐在桌前梳妆,身后围了十来个丫鬟和嬷嬷。

      这些人都是冯夫人找来的,她虽不喜李易安,但办事还算妥帖,跟傅涵一个作风,夫妻二人都不希望日后会有不好的事情传出去落他人口实。

      那些丫鬟年纪不大,但手脚一个比一个灵活,一旁有年长经验丰富的老妈子善后做指点,很快李易安就打扮妥帖。

      丫鬟们为她梳了一头双环望仙髻,发髻之上又有云纹红珊瑚发钗一对,凤栖梧桐金步摇一双,正额前戴鸳鸯衔花珍珠发簪一支,发簪之下又有九条黄金小链自然垂落,摇摆之间,隐约可见一只团形飞天的玄鸟做红色花钿细细描绘于李易安的眉心。

      丫鬟们虽知道这位公主的身份,但今日也是第一次直接和这位公主见面,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有机会为一位公主上妆,而且还是出嫁的喜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李易安古井无波,心中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她今日起的甚早,装扮时只觉得满身疲惫,所以也不怎么说话,干脆闭上眼睛任由丫鬟们打扮自己。

      她并没有睡着,更像是在闭目养神,耳边是丫鬟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这让李易安觉得她们像是冬日里结伴觅食的小麻雀,并不伤人,反而热闹。

      丫鬟们见李易安并没有什么架子,反而都被她的容颜所吸引。

      她皮肤极白,像是初雪飘落。脸上更是没有一点瑕疵,仿佛世间最珍贵的玉器,莹莹光泽,秀润天成。她闭着眼睛,正巧给了丫鬟们大胆窥视她的机会。只见起伏的眼珠之下,两片睫毛好似撩人的绒扇,根根分明,微微上翘。

      有丫鬟替老嬷嬷取来剃刀,正是要那经验丰富的妇人为其修眉。

      李易安先是感到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而后便知晓有人正在为她修饰眉形。

      她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听到旁边一个丫鬟低语道:“嬷嬷好手艺,这秋娘眉灵动自然,好生俏丽。”

      大概是那老嬷嬷比小丫头更稳重,李易安没有听到这位老妇开口。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李易安被人轻拍了一下肩膀,她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镜中之人,眉目如画,风姿绰约。

      李易安轻抬下巴,额前装饰随着她的动作摇摆,眉心间的玄鸟似有一飞冲天之势。她原本就是明艳动人的长相,但偏偏眼神中却始终有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这便使得她恍如暖阳照耀下的雪山神祇。

      李易安不笑,但一旁掌事的大丫鬟却喜不自禁,她十分满意给李易安做出的妆容,毕竟李易安肤如凝脂,天生丽质,她们装扮起来得心应手的很。

      丫鬟们排成一行,掌事丫头不由自主地道:“公主千岁国色天姿,绝世独立,这妆容能衬托出您千分之一的美貌已是难得,小的们粗手笨脚,还望公主千岁莫怪。”

      说完那大丫鬟便领着一众丫头和嬷嬷给李易安行了一个万福金安的礼。

      李易安对自己的出嫁并非常人心态,因此她体会不到普通女子那样待嫁的激动与兴奋,她缓缓地点了一个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也并没有摆任何公主大人的谱子,淡淡道了一句:“退下吧。”便再无其他,谁知那大丫鬟和众人的笑容一时就凝固在了脸上。

      大丫鬟双手还交叠放在腰间,回头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她的姐妹们,见众人都冲着她努嘴,大丫鬟也不好真的就这样离开。

      李易安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刚想问一声怎么了,就见南烟捧着一只二尺长的檀木盒宽步而来。

      南烟走得急,步子又碎又稳,小蛮腰灵活如蛇,她人未进门声先至,“真是热闹,辛苦众位妹妹和妈妈们了。”

      檀木盒被南烟放在桌上,李易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南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只赤红锦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每一只都分量不轻。

      一拿到喜钱,众丫鬟和嬷嬷的脸上立刻就恢复了之前的笑容,于是又立马给坐在梳妆台前的李易安道喜:“祝公主千岁新婚大吉,芝兰千载茂,琴瑟百年好。”

      南烟喜气洋洋,“多谢妹妹们的祝福。”

      送走了梳妆打扮的姑娘们,南烟把李易安从椅子上拉起来。

      “一辈子就这一回呢,快让我看看!”南烟围着李易安转圈。

      只见李易安本就高挑,这双环望仙髻一梳,就令她更显亭亭玉立,似章台仙柳。

      南烟转过一圈,拉起李易安的手道:“我家阿泠真好看,好看到我都想把你娶回家了!”

      “又在说什么胡话。”李易安见南烟,才勉强有些笑容。

      “你啊,就是应该多笑笑。”南烟虚空点了点李易安的鼻尖,又拉过她的手来到檀木盒边。

      南烟把盒子掀开,里面是一件火红的嫁衣。

      南烟双手将喜服捧出,展开后,又贴心地帮李易安穿戴起来。

      火红的嫁衣之上有金线编制而成的花纹,李易安见到那是一只高傲飞翔的凤凰。

      凤凰之下百花怒放,有无数雀鸟竞相飞舞,好似一幅百鸟朝圣图。

      更难得的是所有的花瓣都浮于衣料之上,好似从裙摆中长出来的一样,而嫁衣的下摆,有无数艳红的羽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屋外凉风抚掠而过,只见衣服上所有的羽毛习习而动,好似真的要乘着风驮着李易安飞起来了一样。

      李易安不知道南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件嫁衣的,她只是由衷地觉得自己不配。

      这场由她和霍兆麟而起的婚姻注定了不会如旁人祝福的那样幸福,而她亦早非当初当个无忧无虑,快乐自在的拓跋泠。

      她没法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祝福和喜悦,但是她知道南烟在替她做些什么,她拉起南烟的手,眼中有莹莹泪光,“南烟,谢谢你。”

      “虽说你这般好看,但也架不住你待会哭成泪人儿,不过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听说新娘子出嫁之前哭的越凶,将来挣钱就越多。所以呢我不会劝你不要哭,毕竟刚才的喜钱还是我出的。”

      李易安破涕为笑,南烟拉着她的手又道:“你可记住了,将来不准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如果缺钱了就找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现在养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你一定要记得……”

      李易安抱住南烟,她知道自己此去西北九死一生,而南烟则是完全可以规避这一切的,从前南烟总说是自己离不开她,但刺史府的这几个月恰恰让李易安明白了,其实自己也离不开南烟了。

      她拢住南烟啜泣,南烟好似家中姐姐一般,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回应,南烟缓缓地道:“记得要还我钱哦。”

      辰时,张灯结彩的刺史府骤然响起一阵高亢激昂的唢呐声。

      规州百姓皆知,今日是那位认亲回家的九公主出嫁的日子。

      刺史府外人头攒动,众人奔走相告,竟有人爬上了周围的树梢,只为一睹这几月以来传闻中大昭九公主的风采。

      李易安由一袭茜衣的南烟牵着走出了刺史府。

      小巧精致的红色鸳鸯凤头鞋迈出门槛,浓密的赤羽迎风招展,金线勾勒的凤凰在花团锦簇之中凌空跃动,修长的脖子露出洁白似雪的肌肤,红盖头之下是李易安原本就倾国倾城的脸。

      众人见新娘盖着盖头,不能一睹芳容,难免失望,但就在李易安低头入马车的那一瞬,东方有一阵清风吹过,李易安似心有所感,盖头被拂开一角,众人只见到一张国色天香的侧颜。盖头忽又落下,周围响起一片哀嚎,仿佛就连老天爷也想跟他们一起看看这位女子的容颜究竟是何等风姿绰约。

      傅涵与冯娟亲送队伍,南烟为照顾李易安,与她同坐一辆马车。

      送嫁队伍为首的是百人仪仗队,李易安的马车就在仪仗队之后,而除却这些,以及陪嫁的所有事物之外,队伍中还有负责照顾送亲人马起居生活与饮食的人员。

      此去西北,路途遥远,这些都是送嫁队伍必备的人马,因而十里红妆并不算夸张的说法。

      李易安坐上马车,掀了红盖头,她感受着车轮碾压过碎石给她带来的颠簸感。

      算算时日,她们出发的还算早,应当能在傅涵预计的年前达到西北。

      傅涵希望她尽早抵达霍府自然是打着他身为规州刺史的如意算盘,而李易安希望自己尽早抵达,则是可以快点见到霍兆麟。

      她很期待那个天之骄子在见到自己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思及此,李易安竟不自觉地笑了。

      耳边嘈杂的声音渐渐淡去,李易安二指拨开车帘,她知道他们已经出了规州的城门,正一路向着西北进发。

      直到此时此刻,李易安才觉得肩膀上那只始终压着她的隐形重担松了下来。

      她十分怀念又十分依赖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口袋,傅涵把梨花玉佩还给了她,她把玉佩和桦木制成的口衔木一并收拾好,装在了从前的那只旧口袋里,还是习惯性地挂在腰间。

      仿佛娘亲和哥哥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规州离上封皇城如此之近,可以说就在天子脚下,但无论是困于幽梦馆的李易安,还是委身刺史府的李易安,都没有办法回去看一眼。

      她分明终于踏上了中原的路,却不能回到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看上一眼。

      若是母亲还在,今日替自己挽发的会不会是她?

      若是哥哥还在,今日送亲的队伍里又会不会有他?

      李易安想知道答案,却没有可以验证答案的办法。

      她在乎的家人没办法看着她出嫁,而看着她出嫁的家人并不在乎她。

      李易安终于放下车帘,车内无风,她却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她依附着南烟靠过去,像一只小猫一样蜷在她温暖的怀中。

      建兴十六年隆冬,霁雪初停,雾凇沆砀,天地清白一色。有美人新妇出东方,往西北而去。红妆百十里,香车宝马,华灯鲜衣,繁华绮丽,五色迷人。管声、弦声、丝竹声,声声悦耳,如震如腾,如沸如撼。

      李易安闭眸,紧了紧南烟的胳膊,喃喃道:“南烟,我有些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西北以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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