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助，到此为止》祎芷沫

5、暗河开庭 开庭那

　　开庭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雨，法院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林薇抱着文件袋往上走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苏晓在后面扶了她一把，顺手把她西装后摆上一小块泥点擦掉了。

　　“紧张吗？”苏晓问。

　　“还行。”林薇把文件袋换了个手抱着，“你呢？第一次出庭？”

　　“第一次以律师身份坐代理席。”苏晓说，“上次来法院还是大三实习，旁听了一个离婚案，男方当庭骂女方，法官敲了三次法槌。”

　　“今天应该没人骂人。星耀那边是大所出来的，场面上的规矩会做。”

　　陈姐和她女儿已经在法庭里等着了。小姑娘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见林薇进来站起来鞠了个躬：“林律师好。”声音不大但比上次稳当了不少。陈姐在旁边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杯和纸巾，她比女儿还紧张，手一直抖。

　　“陈姐，待会儿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用紧张。”林薇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闺女出庭那一段，法官问完就完了，星耀律师可能会问几个问题，我在旁边挡着。”

　　陈姐点头，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林律师，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上诉。二审输了还有再审。再审输了，我们还能把这件事摊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天塌不下来。”

　　陈姐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攥紧了些。

　　星耀的律师团准时到庭，四个人，三男一女，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律师，姓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看着挺讲究。他在原告席旁边坐下之后扫了一眼林薇这边，目光在苏晓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评估对手实力。苏晓面无表情地把电脑打开，桌面壁纸是她妈在工厂门口拍的合影，笑容灿烂。

　　法官进来，敲槌，开庭。

　　林薇先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她声音不高，但语速稳，一条一条说：被告运营的“星遇”App暗河版块长期存在用户上传的偷拍内容，原告陈某某的照片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被上传，被举报十七次，平台处理次数为零，被告未尽审核义务，侵犯了原告的个人信息权益及人格尊严。

　　庄律师答辩的时候基本没出意外，用户协议、技术中立、审核能力有限、已尽合理注意义务——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听着挺唬人。林薇听完没什么表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套路。”

　　进入举证质证环节，林薇把证据一份一份往上递。第一组：暗河版块截图和公证文书，证明侵权内容客观存在。第二组：陈姐的投诉记录截图，证明平台收到了通知但未处理。第三组，周舟出庭作证。

　　周舟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扎得比平时利落，但开口说话还是那股技术宅的劲：“我爬取了被告平台暗河版块2020年1月至2023年6月期间公开可访问的全部帖子数据，共计四千七百余条，其中涉及偷拍内容的占比约百分之六十二。同一张原告照片在版块内存在时长为一千零四十三天，期间被用户举报十七次，平台处理记录为零。”

　　庄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证人如何证明你的爬取数据是真实完整的？技术手段获取的数据不具备法律效力。”

　　周舟推了推眼镜：“我的爬取脚本全程录屏，每一条数据都保留了抓取时间戳和URL地址。相关数据已经做了司法鉴定，鉴定报告在证据目录第四十七页。另外——”她顿了一下，“被告平台的后台审核操作日志也在我的爬取范围内。日志显示，被告技术部在2022年6月收到法务部‘加强内容巡查’的指令后，回复的是‘已按张总指示对特殊名单用户免审核’。请问庄律师，这个‘特殊名单’是什么？”

　　庄律师脸色没变，但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证人所述内容超出举证范围，我方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法官看了看林薇：“原告方对证人所述内容有无书面证据提交？”

　　林薇站起来：“有。证据第五十二页，被告平台后台审核操作日志截图，含技术部与法务部往来邮件全文。该组证据系周舟在爬取公开数据时同步抓取到的被告内部系统日志，已做公证保全。”

　　庄律师翻到第五十二页，看了足有半分钟没说话。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方有无异议？”

　　“我方需要对证据来源的合法性进行核实。”

　　“可以。庭后提交书面意见。”法官说，“原告继续。”

　　陈姐的女儿出庭了。小姑娘站到证人席上，手攥着衣角，声音一开始有点颤，但法官问什么她答什么，清清楚楚。

　　法官问：“被告平台上的照片，是你自己上传的吗？”

　　“不是。”

　　“你同意过平台使用你的照片吗？”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软件。”

　　“你什么时候知道照片被上传的？”

　　“我妈妈告诉我的。她那天晚上回来一直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有人把我的照片发网上了。我去看了那个帖子，下面好多人在说很难听的话。”

　　庄律师站起来交叉询问：“陈同学，你有没有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发布过穿校服的照片？”

　　“我发过。我朋友圈发过穿校服的照片，但设了仅好友可见。”

　　“那你如何证明暗河版块上的这张照片不是你自己发的？”

　　小姑娘愣了一下，林薇站起来：“反对。被告律师的问题隐含受害者有罪推定。原告已举证证明照片系偷拍角度、拍摄时间在原告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告方若主张原告自行上传，应承担举证责任。”

　　法官点头：“反对有效。被告方注意提问方式。”

　　庄律师换了个问法：“陈同学，你的朋友圈有多少好友？”

　　“一百多个。”

　　“你能保证这一百多个人里没有人截图转发吗？”

　　林薇再次站起来：“反对。原告朋友圈好友数量及转发可能性与被告平台审核义务无关。无论照片来源如何，被告平台在收到投诉后十七次未处理，这一事实已构成侵权。”

　　“反对有效。”法官说。

　　庄律师不问了，坐回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最后陈述阶段，林薇把代理词念完，加了一段没写在纸上的话：“审判长，被告在答辩中反复强调技术中立和审核能力有限。但根据我方提交的证据，被告技术部在收到法务部巡查指令后，明确回复‘对特殊名单用户免审核’。这不是能力有限，这是明知侵权内容存在而选择不处理。一个十四岁女孩的照片被挂在一千多条偷拍内容中间，挂了三年，被举报十七次，平台的处理动作是——零。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选择问题。”

　　她停了一下：“原告要求被告下架侵权内容、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并承担诉讼费用。同时，原告请求法院向网信部门发送司法建议，对被告平台的内容审核机制进行专项检查。”

　　法官问她还有没有补充，她说没有了。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出了法庭，陈姐扶着女儿在走廊椅子上坐下，小姑娘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陈姐搂着她拍后背，自己眼圈也红了。林薇蹲下来递纸巾，小姑娘接过去擤了把鼻涕，闷声说：“林律师，我刚才答得对不对？”

　　“对。每个字都对。”

　　“那个律师问我是不是自己发的照片，我差点就慌了。”

　　“慌正常。我也慌。”林薇说，“慌归慌，话答清楚就行。你今天做得特别好。”

　　庄律师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冲林薇点了下头：“林律师，代理词写得不错。”

　　“庄律师答辩也漂亮。下次别拿用户协议糊弄法官了，那条款无效，你们自己也知道。”

　　庄律师笑了一下没接话，带着团队走了。

　　沈曼如和周舟在法院门口等着，沈曼如手里又举着那个纸牌子，这次牌子上多了一行字：“北京四叶律师事务所，已注册。办公地址：国贸某大厦十二层。装修中，预计下月开业。”

　　“你把这玩意举到法院门口来了？”林薇看着牌子哭笑不得。

　　“打个广告嘛。今天来法院的都是潜在客户。”

　　“法院门口举牌子，你也不怕法警来问。”

　　“我问过了，不在禁区内就行。”沈曼如把牌子一收，“怎么样？”

　　“择期宣判。证据链完整，法官态度中性偏原告。问题不大。”

　　“好。”沈曼如拍了下巴掌，“晚上吃火锅，我请。庆祝四叶所第一次开庭。”

　　“还没开业呢。”

　　“提前庆祝。”

　　火锅店里苏晓把肉片下进锅，周舟盯着辣锅里的鸭血算了几秒钟说“再煮一分半口感最佳”。沈曼如举着手机拍视频，说要发新所的朋友圈。林薇坐在角落里看她们闹，手机响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律师，我是方琳。听说今天开庭了。我手里有份张韬签批的特殊名单入库审批表原件，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兴趣？”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回了一条：“有兴趣。明天见？”

　　方琳秒回：“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林薇把手机扣在桌上，夹了片毛肚涮进锅里。苏晓问她谁发的，她说：“一个想通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