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律师的kpl》祎芷沫

4、穿好看点(下) 所庆之

　　所庆之后的第二周，林薇在君合的最后一天，赶上了三件事。

　　第一件，陈宇在群里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标题是“关于恒达并购项目尽调报告撰写的说明”。邮件正文三段话，大意是：该项目尽调报告由陈宇牵头完成，林薇协助整理了部分基础材料，因林薇近期工作重心调整，后续项目对接由陈宇全权负责。邮件抄送了王律和客户张总。

　　林薇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苏晓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小声说：“林薇姐，他在抢你功劳。”

　　“我知道。”

　　“你不回邮件？”

　　“回。等我先把东西收拾完。”

　　她拉开抽屉开始清东西。三年来攒的案卷材料按项目分好，笔记归档，客户联系方式整理成表格。最底下翻出来一张入职时拍的工牌照，照片里她穿白衬衫笑得挺傻。她把工牌照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 “林薇，君合律师，第一年。”

　　她把照片塞进包里。

　　第二件事，王律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星耀发来的律师函——星耀资本正式向君合投诉林薇“违反律师执业规范，未经客户同意擅自代理与客户存在利益冲突的案件”。王律把律师函推过来，语气比上次缓和了不少，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思：“小林，星耀那边说了，只要你签个承诺书，承诺不再代理陈某某案件，他们就不追究了。所里这边也当没发生过，你该干嘛干嘛。恒达那个案子陈宇牵头，你继续跟，年底考评我给你往上提一级。”

　　林薇把律师函看了一遍，又推回去：“王律，星耀的暗河版块上挂着一个十四岁女孩的偷拍照片，被举报十七次没处理。我签了承诺书，那张照片就永远挂在那儿。”

　　“那是他们平台内部的事——”

　　“他们平台内部的事，您去年帮他们改免责条款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他们内部的事？”

　　王律脸色沉下来：“林薇，你搞清楚，你现在的执业证挂在君合，所里不给你盖章，你连这个案子都立不了。”

　　“我已经以个人名义接受委托了。律师法第三十一条，律师担任诉讼代理人，只需当事人授权，无需律所盖章。”

　　王律靠回椅背看了她半天，笑了一声：“行。你厉害。那今天收拾东西吧，明天不用来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留。”林薇站起来，“对了王律，恒达那个尽调报告，我建议您让陈宇重新做一遍。他发客户那版把反垄断审查的申报标准写错了，经营者集中营业额门槛用错了年度。客户要是信了，后面申报被驳，算谁的？”

　　王律愣了一下，没接话。

　　林薇出了办公室就开始搬东西。沈曼如已经收拾好了，脚边搁着一个纸箱，里面除了几本法律工具书之外什么都没有。她看林薇抱着箱子出来，问：“录音了？”

　　“录了。”

　　“发我一份。”

　　“你也要走？”

　　“刚提的。王律连留都没留，就说了句‘那祝你好运’。”沈曼如笑了笑，“我猜他早想赶我走了，就等我自己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老公那层关系，他不好主动赶。我一提离职他痛快得很，估计盘算着把我手上的案子分给陈宇。”沈曼如把纸箱往电梯方向推了推，“但陈宇不知道的是，我手上那几个客户是我老公朋友介绍的，我走了他们跟不跟君合，得看我的。”

　　周舟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环保袋，里面全是打印材料：“等我一下。王律说让我今天就把工位腾出来，归档室那边下周才给我安排位置。我先把东西搬车上，回来再搬一趟。”

　　“你东西多吗？”

　　“不多。三年攒的数据都在硬盘里。”周舟拍了拍背包，“云盘双备份。”

　　苏晓最后一个到。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面摞着一堆文件袋：“我的东西全在这儿。林薇姐，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我能不能先跟你合租？”

　　“你也要走？”

　　“你走了，沈律师走了，周舟姐调岗了，陈宇今天上午刚让我帮他女儿做手抄报。”苏晓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再做手抄报了。”

　　四个人把东西搬到楼下，塞进沈曼如那辆沃尔沃的后备箱和后座。林薇看着后备箱关不上的样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个朋友圈吧。”

　　“发什么？”苏晓问。

　　“配文就写：君合A座23层，四个人，三年，一堆纸箱子。”林薇把手机收起来，“先找个地方把东西放下，然后去星巴克开会。”

　　“又星巴克？”沈曼如说，“换个地儿行吗？我请。”

　　“那去哪？”

　　“我家。我老公今天出差。”

　　四个人在沈曼如家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了所有材料。沈曼如家客厅比她整个出租屋还大，落地窗外能看到东三环，茶几上摆着鲜花和进口水果，苏晓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把茶杯端端正正搁在杯垫上。

　　“别客气了。”沈曼如把水果往中间推了推，“先对一下各自手上的东西。”

　　周舟第一个说：“暗河后台数据我爬全了。三年投诉记录、特殊名单审批流程、张韬的入库签批文件、平台审核操作日志。最关键的是，操作日志里有一条——去年六月，星耀法务部向技术部发过一份内部邮件，要求对暗河版块‘加强内容巡查’，技术部回复的是‘已按张总指示对特殊名单用户免审核’。这封邮件抄送了方琳。”

　　“方琳当时什么反应？”

　　“操作日志显示她点开了邮件，没回复。”

　　林薇点头：“够用了。苏晓，你那边？”

　　苏晓掏出她的记录本，翻到中间一页：“王律性骚扰的事我整理了七起，时间、地点、当事人、在场人都有，其中三起有微信聊天记录，两起有录音，两起只有证人。证人里面有两个人现在还在君合实习，我跟她们聊过，她们愿意作证，但要求匿名。”

　　“匿名可以。先把内部举报走完流程，压不下去再走外部。”林薇说，“沈律师，你那边呢？”

　　沈曼如翻出手机聊天记录：“陈宇跟周怀远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深。我老公他们集团去年跟星耀谈过合作，周怀远请客吃饭，陈宇也在。我老公说陈宇当时跟周怀远坐一桌，周怀远介绍他叫‘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陈宇没纠正。我老公以为陈宇是星耀的人。”

　　“星耀的法律顾问不是方琳吗？”

　　“方琳是法务总监，内部岗。陈宇可能是外部顾问，或者至少周怀远对外这么介绍他。”沈曼如说，“陈宇去年帮周怀远女儿辅导法考，这事在所里不算秘密。他逢人就说‘周总女儿法考我带的’，拿这个吹牛，意思是自己跟星耀高层有私人关系。”

　　林薇把她手机里那张所庆合影翻出来放大：“你们看这张照片，陈宇站在周怀远旁边，站得比王律还近。所庆合影按说应该按职级排，陈宇一个资深律师站CEO旁边，不合理。”

　　“除非他觉得自己是周怀远的人。”沈曼如说。

　　“或者他就是。”周舟接了一句。

　　四个人沉默了几秒钟。苏晓小声说：“所以陈宇一直在给王律和星耀之间传话？难怪王律什么事都让他对接。”

　　“不止传话。”林薇把材料归拢了一下，“他可能还帮周怀远处理过一些不方便让方琳出面的事。方琳是内部法务，离职带不走文件。陈宇是外部律师，跟君合有劳动关系，客户信息经他手，他随时能带走。周怀远要他做什么，他都能以律师身份去做。”

　　“那我们怎么办？”苏晓问。

　　“分两步。”林薇说，“第一步，暗河案先打，开庭在即，不管君合和星耀怎么压，我们先把官司打赢。第二步，把陈宇跟周怀远的关系查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动。现在证据不够，贸然捅出去容易被他反咬。”

　　沈曼如点头：“我同意。先把能赢的赢了，再打大的。”

　　周舟举手：“那我继续爬星耀的关联公司，张韬名下那几家公司我还没跑完。”

　　苏晓说：“我明天去律协交内部举报材料。走正规流程，留好回执。”

　　林薇最后说：“我今晚把暗河案的代理词写完。明天去法院递材料。”

　　散会的时候沈曼如叫住她：“林薇，新所的事你怎么想？名字定了吗？”

　　“没定。你有什么想法？”

　　“叫‘四叶’怎么样？”沈曼如说，“四个人，四片叶子。俗是俗了点，但好记。”

　　“四叶草？”苏晓眼睛亮了，“我喜欢。”

　　周舟推了推眼镜：“四叶草的学名叫Trifolium repens，白车轴草，三叶是常态，四叶是变异。自然界四叶草概率大概十万分之一。寓意不错。”

　　“那就这个了。”林薇说，“明天我去租办公室。”

　　“钱呢？”沈曼如问。

　　“我手里还有一点。陈姐那个案子的律师费我捐了，但之前做兼职攒了几万。周舟你那边有吗？”

　　“有。我平时没什么花销。”

　　“我也有点。”苏晓说，“不多。”

　　“我出大头。”沈曼如说，“但先说好，我是借给所里的，等赚了钱得还我。”

　　“行。借的。”林薇说，“写借条。”

　　四个人在沈曼如家的沙发上把借条写了，苏晓用手机拍了照，说“留个凭证”。沈曼如翻了个白眼把借条收好。

　　当晚林薇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把代理词写完。写到陈姐女儿那一段时，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给陈姐发了条微信：“陈姐，案子下周开庭，你闺女情绪怎么样？”

　　陈姐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好多了。她今天放学回来说学校把那个偷拍的人找到了，是个高年级男生，学校给了处分。她跟我说‘妈妈，原来告状是有用的’。林律师，谢谢你。”

　　林薇听了两遍这条语音，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继续写代理词。凌晨两点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把文档保存，文件名从“代理词_修改”改成了“代理词_终版”。这次她没发给任何人，直接发到了自己邮箱。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窗户时看了一眼外面，凌晨的北京路灯还亮着，楼下有辆外卖车嗖地拐过街角。她想起三年前刚入行时，她妈在电话里说“女孩子当律师好，体面”。现在她丢了工作，租着房，拉了三个人凑钱开新所，欠条写了四张。

　　体面？她笑了一声，把水喝完。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曼如发来的消息：“办公室我看了几个，国贸那边有个一百二十平的，租金还行，房东说可以押一付三。明天上午十点，你跟我去看看？”

　　她回了个“好”。

　　沈曼如又发了一条：“对了，新所名字我注册了，叫‘北京四叶律师事务所’。工商登记系统里没人用过。”

　　林薇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她把“收到”撤回，重新打了一句：“辛苦了，合伙人。”

　　沈曼如秒回：“你也是，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