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助，到此为止》祎芷沫

2、穿好看点(上) 所庆之

　　所庆之后第三天，林薇在茶水间碰到了陈宇。

　　陈宇端着杯子等咖啡，见她进来点了个头：“薇薇，王律说那个反垄断的案子让我对接，你把尽调报告里涉及经营者集中的部分整理一下发我，我周四要跟客户开会。”

　　“周四？”林薇看了一眼手机日历，“今天周二。那部分数据源有六个口径要交叉核对，两天做不完。”

　　“那你加加班。”陈宇说得理所当然，咖啡机嗡嗡响着，他回头笑了一下，“你做事细，我放心。”

　　林薇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想起上个月他发在群里的尽调报告。第八版她改到凌晨两点，连数据来源的脚注都逐条核过，陈宇连错别字都没改就发了。

　　“陈宇，那个报告最后发客户的是我第八版对吧？”

　　“啊？”陈宇愣了一下，“哦，对，你改得挺好的。”

　　“那你跟王律说思路是你捋的？”

　　咖啡机停了。陈宇把杯子端出来，语气没变：“薇薇你想多了吧，我就那么一说，王律又不会细看谁写的，他就看结果。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天天跟客户应酬也不合适，我帮你挡着，你还不乐意？”

　　林薇没接话。她等他走了之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周二，陈宇要求两天内完成六口径交叉核对，称‘加加班’。”她翻到之前那页，上面已经记了七八条：某月某日，陈宇要求代写标书；某月某日，陈宇把客户给的资料发她整理后署名自己；某月某日，王律说“女孩子别往酒桌上凑”，转头让陈宇带她一起去陪酒，理由是“有女同志在场客户高兴”。

　　她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就是觉得该记。

　　下午王律在群里发了条通知：“本周五所庆晚宴，全体参加，正装。林薇、苏晓负责接待客户，提前半小时到。”

　　苏晓在隔壁工位小声嘀咕：“接待客户……不就是端盘子倒酒吗。”

　　林薇回头看她一眼。苏晓比她小四岁，去年刚转正，工位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转正第一天”，旁边画了个笑脸，到现在还没撕。她平时话不多，谁让她帮忙她都答应，打印、订外卖、给合伙人孩子代写手工作业——上个月陈宇让她帮忙给女儿做PPT，说是“学校作业”，苏晓熬到凌晨一点做了二十页。

　　“苏晓，你晚上有空吗？”林薇问。

　　“啊？有、有吧。”

　　“楼下星巴克，六点半。我请。”

　　六点半星巴克人不多。林薇要了两杯拿铁坐下，苏晓迟到了五分钟，手里还攥着一沓打印纸。

　　“林薇姐，怎么了？”

　　“你帮陈宇做的那个PPT，他给你署过名吗？”

　　苏晓眨了眨眼：“没有……他说反正学校作业也不用署名。”

　　“你帮他订过多少次外卖？”

　　“记不清了。他有时候不给我钱，我也不好意思要。”

　　林薇把自己手机上的备忘录翻给她看：“我记了一个月。你要不要也记？”

　　苏晓盯着那些条目看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其实我也记了。”她从打印纸里抽出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地点、人名。“上个月陈宇让我帮他把标书最后一部分写完，说‘反正是模板，你套一下就行’。我写完了他直接发了，客户夸他标书写得好，他在群里发了个红包，我没抢。”

　　“为什么不抢？”

　　“他私聊我说‘你一个新人别在群里抢红包，影响不好’。”

　　林薇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苏晓记得比她还细，连陈宇哪次让她垫钱买咖啡没还都标了日期和金额。她折好还回去：“收好。以后谁让你干私活，先告诉我。”

　　苏晓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林薇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怎么这么问？”

　　“那天所庆我看见你跟沈律师在走廊说话，后来王律把你叫进去又骂了一顿。”她声音小下去，“陈宇说你要跳槽，让我别跟你走太近。”

　　林薇笑了一声：“陈宇还挺操心。”

　　“他还说你接星耀那个案子是脑子有病，说星耀一年给所里那么多钱，你得罪他们就是自断后路。”

　　“你怎么回的？”

　　“我说哦。”苏晓低头搅咖啡，“然后我就来赴约了。”

　　周四下午，林薇去王律办公室送文件时，看见沈曼如从里面出来。沈曼如脸色不太好看，眼角红红的，看见她点了下头就走了。林薇推门进去，王律正在打电话：“……对，让曼如跟，她老公那边的关系得用上。她一个女同志做离婚案有天然优势，客户看见她就觉得靠谱。”

　　林薇把文件放下转身要走，王律叫住她：“小林，星耀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接定了。”

　　“行。”王律叹了口气，“那你把陈宇手上的恒达并购案交接一下，你手上其他项目先放放。既然你非要接这个案子，所里也不好拦你，但核心项目不能让你分心。交接完你主做这个，独立核算成本，年底从你创收里扣。”

　　“独立核算成本”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的所有开支走她的个人创收，所里不提供任何支持。说白了就是，你自己折腾可以，别花所里的钱。

　　“好。”林薇说。

　　“还有，”王律叫住她，“陈宇说你手上那个反垄断的尽调报告还没发他？客户催了。”

　　“那个报告我上周就发陈宇了，他说他转发给客户。”

　　“客户说没收到。”

　　林薇打开手机翻出邮件记录：“我上周三发的，收件人是陈宇，他周四回我‘收到’。要不我转发给您？”

　　王律摆摆手：“你直接发给客户吧，抄送陈宇。”

　　林薇出了办公室就给陈宇发消息：“尽调报告我上周三发你了，你跟客户说没收到？我现在直接发客户，抄送你。”

　　陈宇秒回：“哎别别别，我发就行，可能邮件进垃圾箱了，我找找。”

　　“不用找了。我已经发了。”

　　她确实发了，抄送王律、陈宇，附件里那份报告是她第八版，脚注数据全部可溯源，文末附了数据来源清单。客户五分钟后回了封邮件：“收到，很详细，谢谢林律师。”

　　陈宇没再说话。

　　晚上林薇加班改星耀案子的起诉状，周舟过来把一沓打印材料搁在她桌上。

　　“暗河版块近三个月活跃数据，爬虫跑出来的。”周舟拉了把椅子坐下，“我顺手查了一下星耀的股权结构，他们那个法务总监方琳你还有印象吗？她以前在君合待过，跟王律同期，后来跳去甲方了。”

　　“方琳？”林薇翻了翻材料，“我入职培训的时候她回来讲过课。”

　　“她去年给暗河版块批过一笔预算，专门做‘用户协议合规改造’。说白了就是找律师把免责条款打磨得更严密。你猜他们找的哪家律所？”

　　林薇抬头看她。

　　“君合。”周舟说，“王律亲自带团队做的，去年下半年的事。你改的那些数据合规意见书，有一部分就是给星耀做的。”

　　林薇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十秒钟。

　　“也就是说，王律知道暗河有问题，他帮客户把免责条款做得更严了。”

　　“对。而且方琳是签批人。”周舟推了推眼镜，“但有意思的是，方琳自己也是女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暗河上面挂的都是什么东西。”

　　“她有女儿吗？”

　　“有，我查了她朋友圈，上个月刚晒过女儿小升初。”

　　林薇把材料收进抽屉：“先不动她。等开庭前找机会接触一下。”

　　周舟走后她继续改起诉状，写到陈姐女儿那一段时手机响了。陈姐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林律师，他们给我打电话了，说可以给钱，但让我签个东西，说以后不能再告了。我没签。然后我闺女学校那边有人找她谈话，说让她‘注意影响’……林律师，我是不是连累我闺女了？”

　　林薇握着手机站起来：“陈姐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我在学校门口。他们不让我进去，说我闺女‘违反校规’。”

　　“你等着，二十分钟到。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签。”

　　她拎包往外走，经过苏晓工位时停了一下：“苏晓，你上次说你有录音笔？”

　　“有。”苏晓从抽屉里摸出来递给她，“满电的。”

　　“跟我走一趟。到了你负责在旁边坐着，开录音。”

　　苏晓二话没说把外套一抓就跟了上来。电梯里她小声问：“林薇姐，我们去干嘛？”

　　“去告诉学校，他们没权力因为一个孩子被偷拍就处分她。”

　　苏晓想了一下：“那要是学校不听呢？”

　　林薇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那就告诉他们，我手里有一份录音，证明君合律所某合伙人在明知暗河平台存在侵权内容的情况下，仍协助平台完善免责条款。学校要是愿意上热搜，我奉陪。”

　　苏晓张了张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林薇姐，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句‘拿法律’，我现在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