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律师的kpl》祎芷沫

1、辅助 林薇把

　　林薇把高跟鞋脱在工位底下的时候，脚后跟那块创可贴又渗出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这双鞋是去年双十一抢的，打完折三百九，她穿着它陪客户走过三个城市、熬过五个通宵、在酒桌上站过四个小时。鞋跟磨偏了，她舍不得换。

　　凌晨两点，君合律所A座23层的灯还亮着大半。

　　林薇把尽调报告的最后一段改完，点了保存。文件名从“XX项目尽调报告_终版”改成“XX项目尽调报告_终版_修改”，然后发给了陈宇。

　　陈宇秒回了一个“收到”。

　　三分钟后，项目群里弹出消息。陈宇@了王律：“王律，尽调报告已发您邮箱，思路按您昨天说的捋了一遍，重点标红了。”

　　王律回了个大拇指。

　　林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报告是她写的，第八版。第一版陈宇说“先搭个框架”，第二版陈宇说“数据再核实一下”，第三版陈宇说“王律觉得逻辑线不清楚，你重新理一下”，第四版到第七版陈宇没说什么，直接把她的版本改了署名发出去。第八版她学聪明了，改完先发陈宇，等他发完群里再跟一句“陈律师辛苦了”。

　　她没在群里说话。

　　工位斜对面传来键盘声。沈曼如还在，屏幕上是一份离婚协议，她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林薇跟她不熟，只知道她比自已大两岁，来所里四年，手头的案子永远是别人挑剩下的肥肉——标的额大、客户好说话、不用熬夜。所里私下叫她“沈公子”——她老公是某上市公司太子爷。

　　“还不走？”沈曼如抬头瞥了她一眼。

　　“马上。”

　　“明天所庆，别忘了。”沈曼如把电脑合上，拎起包，“王律特意说让大家穿好看点。”

　　“穿好看点？”

　　沈曼如笑了一下，红唇勾出个弧度：“客户来啊。你以为呢。”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林薇又坐了一会儿。她把报告里一个数据来源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关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低头一看，西装裙后腰处有一小块咖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她穿着平底鞋去赶最后一班地铁。出了写字楼大门，风灌进领口，冷得她一哆嗦。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的微信：“薇薇，这周末你表妹订婚，你回来不？你二姨说你在大律所上班，想让你给表妹夫看看合同。”

　　她回：“这周加班，回不去。”

　　妈妈秒回：“天天加班，你一个女孩子别把身体熬坏了。你表妹比你小两岁都要结婚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林薇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再回。

　　第二天所庆，她穿了新买的Theory西装裙。上个月买的，打了折还要两千三，她犹豫了一礼拜才下单。站在自助餐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当摆设，脚后跟的创可贴换了个新的，还是有点磨。

　　王律带着几个男合伙人走过来。王律四十七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定制的，笑起来眼角有褶子但看着很亲切。所里人都说他“会做人”，跟客户喝酒能喝到对方拍肩膀叫兄弟，跟上面领导汇报能三句话把功劳都归到领导头上。

　　“小林啊，”王律拍了拍她肩膀，“越来越漂亮了。来，给你介绍一下，张总，恒达集团的，他那个并购案最近在选律所。”

　　张总五十出头，肚子挺着，皮带扣锃亮。他眼神从林薇脸上往下扫了一寸，笑呵呵地举起杯：“小林律师年轻有为啊。”

　　“张总好。”林薇端起杯子。

　　“来来来，喝一杯。”王律把她往张总那边轻轻推了一下，“小林酒量可以的。”

　　林薇酒量差，全所都知道。去年年会一杯红酒就进了医院，挂了两瓶水，第二天照常上班。王律也知道。

　　“王律，我……”

　　“就一杯，给个面子。”酒杯已经塞进她手里了，王律笑着看她，眼神里没商量的余地。

　　她喝了。白酒，不是香槟。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她忍住了没咳。张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王律带着他往下一桌去了。林薇站在原地，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涌，她捂着嘴快步往洗手间走，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林薇？”

　　是沈曼如。她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对着走廊镜子补妆。

　　林薇没来得及说话，冲进洗手间吐了个干净。早上吃的三明治全出来了，混着那股白酒味，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洗手台缓了半天，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线花了一半，脸色白得像纸。

　　出来的时候沈曼如还在，靠在墙边，递了张纸巾过来。

　　“傻不傻？”沈曼如说，“你不会真喝啊？抿一口找个借口溜啊。”

　　“我……我不会。”

　　沈曼如笑了一声，凑近帮她擦了擦眼角晕开的眼线，从包里掏出口红：“你这个色号不行，太淡了，显得没精神。”她拧开口红，手指抬着林薇下巴，“别动。”

　　林薇僵着没动。沈曼如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

　　“你这样在君合活不过五年。”沈曼如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头，“女人在这儿，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脸皮，要么——”她顿了顿，把口红收进包里，“有狠劲。”

　　她走了。林薇站在走廊里，胃还在隐隐抽痛，嘴唇上那层新涂的口红有股淡淡的玫瑰味。她回到工位，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打开电脑继续改另一个项目的备忘录。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路过王律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律的声音：“……小林那个组的活让陈宇多盯盯，她毕竟经验不足，有些事还是得男同志把把关。”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王律考虑得周到。”

　　林薇站在门外，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完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把后面那几句也录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就是觉得该录。

　　半个月后，她加班到凌晨两点，去茶水间冲第四杯咖啡。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保洁陈姐蹲在饮水机旁边的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陈姐？”林薇走过去，“怎么了？”

　　陈姐抬头看她，眼睛肿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她张嘴想说话，声音哑得说不出来，最后把手机递给了林薇。

　　屏幕上是一个App的界面，黑底红字，叫“暗河”。一个帖子标题写着“极品白丝萝莉，懂的进”，底下配了张照片——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角度明显是偷拍。照片下面一排回复，全是下流话，还有人在问“多少钱能约”。

　　“这是我闺女。”陈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班主任发群里我才知道……有人在她们学校论坛上拿这个App的链接到处发，说上传照片能‘求打分’……我闺女照片被人挂上去半个月了，我今天才看见……”

　　林薇往下翻了翻。帖子下方有一行小字，浅灰色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本内容由用户上传，平台不承担审核责任。用户使用本服务即视为同意《用户协议》全部条款。”

　　她点开用户协议，密密麻麻的小字，翻到第四条：“用户上传内容默认授予平台永久免费使用权，且同意平台不对内容合法性进行主动审核。”

　　“我告他们，”陈姐攥着林薇的手，攥得她生疼，“律师，我告他们，他们说告不赢，说我闺女自己把照片发网上的。可这明明是偷拍的啊……律师，我听他们说你在这儿当律师……”

　　林薇看着那行免责条款，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法条。格式条款排除对方主要权利，无效。平台对用户上传内容未尽审核义务，违反网络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未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属于敏感个人信息，处理需取得监护人单独同意，平台显然没有。

　　“你等等。”她说。

　　她把陈姐带到一个空会议室，倒了杯热水，问清楚了来龙去脉。那个App是星耀资本旗下的社交平台，叫“星遇”，主推匿名社交和兴趣社区，用户量不小。暗河是其中一个隐藏版块，不对外开放，但通过特定链接和邀请码可以进入，专门发偷拍视频和女性照片，标注“价格”供人围观。

　　林薇把协议截图发给了周舟。

　　周舟是所里做数据合规的，技术派，整天对着法条抠字眼，回消息永远秒回。凌晨两点半，她回了一条语音：“这条款显失公平，格式条款无效。而且他们没做内容审核，违反了《网络安全法》第47条——网络运营者应当加强对其用户发布的信息的管理。还有，如果照片里这姑娘不满十四周岁，那就触了个人信息保护法第31条，敏感个人信息，得单独同意。他们肯定没有。但——”语音顿了一下，“你要告自己客户？”

　　林薇回：“不是我告。她告。”

　　她帮陈姐写了律师函，走的是法律援助的渠道，以个人律师身份代理。函发出去三天后，星耀资本法务部一个电话打到了王律那里。

　　王律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陈宇也在。王律坐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薇，星耀的事是你弄的？”

　　“陈姐的女儿被偷拍照片挂在星耀的暗河版块上，平台不审核不处理，我以个人身份帮她发了一封律师函。”

　　“你知道星耀一年给我们多少案子？”

　　“知道。去年创收两成。”

　　“知道你还干？”王律声音提起来了，“你一个执业三年的律师，独立案源没有，核心客户没有，你拿什么接这个案子？你拿什么跟星耀打？”

　　“拿法律。”林薇说。

　　王律看了她三秒钟。陈宇在旁边咳了一声：“薇薇，王律也是为你考虑，你毕竟经验不足，这种案子牵扯面太大……”

　　“陈宇，”林薇没看他，看着王律，“上个月那个尽调报告，八版都是我改的。第一版框架是我搭的，数据是我核的，风险点是我列的。你群里发的版本，署名是你。我经验足不足，你心里没数？”

　　陈宇脸涨红了。

　　王律摆摆手让陈宇先出去，门关上之后他换了个语气，语重心长地：“小林，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要知道分寸。星耀那边说了，只要你撤回律师函，这件事他们可以内部处理，照片下架，给那家人一点补偿。你继续在君合好好干，年底考评我给你往上提一提。”

　　“王律，”林薇说，“她女儿照片还在上面挂着。”

　　“那是用户自己传的！”

　　“平台不审核，就是平台的责任。”林薇说，“这案子我接定了。”

　　王律靠回椅背，看了她半天，笑了一声：“行。你接。你拿什么接？你连个独立案源都没有，你拿什么跟客户打？”

　　“拿法律。”林薇又说了一遍。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王律，上次所庆您跟陈宇说我‘经验不足’那段话，我不小心录下来了。您放心，暂时用不上。”

　　王律脸色变了。

　　林薇关上门，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她把三年来攒的案卷材料按项目分好，笔记归档，客户联系方式整理成表格。抽屉最底下翻出来一张入职时拍的工牌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笑得挺傻，眼睛亮亮的。

　　沈曼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隔断边上。

　　“想好了？”

　　“想好了。”

　　“我也走。”

　　林薇抬头。

　　沈曼如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内部邮件，某合伙人发给客户的：“……离婚案让沈曼如做，她老公是XX集团的，能影响对方股价。这案子她出面最合适。”

　　“我当他们是看中我能力。”沈曼如嗤笑了一声，“原来看中的是我老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还有谁？”林薇问。

　　“周舟。”沈曼如说，“我昨天听见王律跟HR说要把她调去归档室，说她‘太轴，不会跟客户沟通’。”

　　周舟正在茶水间里对着电脑敲代码，头也不抬：“给我三天，我把他们暗河版块近三年的审核记录跑出来。顺便算一下有多少个女孩来投诉过。”

　　“算我一份。”一个声音从打印机那边传过来。

　　是苏晓。刚转正的新人，平时话最少，天天被使唤去打印、订外卖、代写标书。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我整理了过去一年所有被王律‘借’去陪酒的实习生名单。时间、地点、客户名字，我都记了。还有她们发的朋友圈截图。”她把纸往桌上一搁，“我忍他很久了。”

　　“你想干什么？”

　　“告他。”苏晓说，声音不大但稳当，“性骚扰。民法典第1010条。内部举报走不通我就走外部。”

　　四个人在君合楼下的星巴克坐了一个下午。周舟先算了一笔账：暗河版块近三年投诉记录她爬了七七八八，平台后台有一份“特殊名单”，上了名单的用户上传内容永不审核。名单里有几个账号专门发偷拍视频，其中一个ID的注册手机号能关联到星耀资本一个中层。苏晓把陪酒记录按时间线排好，附上实习生联系方式。沈曼如说她可以联系老公公司合作的媒体——但她顿了一下，“我老公那边，我得先处理。”

　　林薇负责把暗河案打到底。

　　“打完了呢？”周舟问。

　　“打完了，”沈曼如把吸管插进冰美式，搅了搅，“我们开个新所。专接被大所推掉的案子。”

　　“推掉什么？”林薇问。

　　“被大所推掉的，女人。”沈曼如说。

　　三个月后，暗河案第一次开庭。星耀的律师团来了四个人，领头的拿用户协议说事，一口一个“平台仅提供技术服务”“内容审核义务有明确边界”。周舟出庭作证，当庭演示了她爬取的数据：同一张偷拍照片在暗河挂了整整一千零四十三天，期间被举报过十七次，平台处理次数为零。

　　法官问星耀方：“被告对证人演示的数据有无异议？”

　　领头的律师翻了两页材料：“我们需回去核实。”

　　陈姐的女儿出庭那天，小姑娘一直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每一句都答得清楚。法官问她：“你上传过这张照片吗？”她说：“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软件。”法官问：“你同意过平台使用你的照片吗？”她摇头：“没有。”

　　林薇坐在代理席上，听见身后旁听席有人小声说“作秀”。她没回头。

　　休庭后她出来，沈曼如、周舟、苏晓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沈曼如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印了一行字：“新律所开业，招合伙人。专接被大所推掉的案子。”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沈曼如把牌子一收，“先别管这个。结果怎么样？”

　　“择期宣判。”

　　“那我们先去租办公室？”周舟说，“我看了三个地儿，有一个在国贸那边，租金还行，就是得自己装修。”

　　苏晓小声说：“我认识一个装修队……”

　　林薇笑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磨偏了跟的旧鞋，蹲下去把脚后跟那块创可贴撕了，换了张新的。站起来的时候，她想起那天凌晨两点在茶水间看见陈姐蹲在墙角哭的样子。

　　“走，”她说，“先把办公室定下来。晚上我请客。”

　　“你那个律师费不是全捐给陈姐闺女了吗？”沈曼如问。

　　“所以只能请瑞幸。”

　　周舟从兜里摸出三张券：“我攒的，送你们。”

　　苏晓翻了翻手机：“我也有……不过只有两张。”

　　“你留着。”林薇说，“以后咱律所团建，喝星巴克。”

　　四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正好。沈曼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牌子，上面“专接被大所推掉的案子”那行字被风吹得卷了个角，她伸手抚平了。

　　“对了，”她抬头，“你们谁认识靠谱的财务？新所注册得找个代账。”

　　林薇掏出手机：“陈姐说她以前在老家干过会计。”

　　沈曼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这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