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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秤砣里的账    夜 ...


  •   夜里亥时,陈万山家后院墙根底下蹲了四个人。黄梓瑕、周管家,还有府衙借来的两个差役,一个姓赵一个姓钱。两人都是老手,蹲在墙根连呼吸都放得轻。

      陈万山家后院靠墙根搁着那杆大秤。白天黄梓瑕来看过,秤砣就挂在秤杆尾巴上,铜的,巴掌大。这会儿月光照下来,秤砣在墙根底下反着一点暗光。

      “周叔,您翻墙进去把秤砣摘下来,别动秤杆。赵差役在墙外接着,摘下来递给我。钱差役在巷口望风,有人过来就学猫叫。”

      周管家翻墙利索,踩着一块破砖头就过去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墙头递出个布包来。黄梓瑕接了打开一看,秤砣在里头,铜面磨得锃亮,底部一圈旋纹。

      她蹲到墙角,从袖中摸出把小刀,顺着旋纹缝插进去一撬。秤砣底盖旋开了,里头果然是空的,塞着一卷薄纸。卷得紧实,外头缠了根细麻绳。她把纸卷抽出来,麻绳解开,就着月光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工工整整。开头一行写“陈记米铺出入总账”,底下按月份列,每月记几笔大宗的:某月某日卖米若干石,实给若干斗,差数折银若干,分润若干。黄梓瑕翻到中间一页,每笔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批注,写“王老憨经手”之类的字样。

      翻到最后,一页汇总。三年来陈万山米铺多收的银子折下来足有四十多两。底下分润一栏写着:王老憨每月五百文,三年共计十八两。

      后头还跟了一行批注,字迹比前头潦草些,像是仓促间添上去的:“老憨病重,欲退伙。陈不允。老憨言,账在我手,你动我儿孙,我交衙门。”

      黄梓瑕把纸卷重新卷好,塞回秤砣里,底盖旋紧,递给周管家:“原样挂回去,别让陈万山看出来秤砣被拆过。”

      周管家翻墙进去挂秤砣。黄梓瑕蹲在墙根底下把前后逻辑捋了一遍。王老憨活着的时候替陈万山做假账,卖米一石实给八斗,缺的二斗折成银子,两人分润。王老憨临死想退伙,陈万山不让。王老憨就撂了句狠话,账在我手,你动我儿孙,我交衙门。然后他把这本账塞进了陈万山的秤砣里。

      王老憨死了三年,陈万山以为账本跟着棺材埋了。上个月陈小乙做梦刨坟,从棺材底下掏出个空铁盒子。陈万山慌了。他不知道铁盒子里原本该有什么,但他知道王老憨留了东西。他怕王老憨把账本留在坟里,被陈小乙翻出来。所以他先下手告死人盗墓,把水搅浑。他告的是死人,怕的是活人,怕王大全知道账本的事,怕账本落到衙门手里。

      但他不知道,王老憨把账本塞进了他自己的秤砣里。

      周管家挂好秤砣翻墙出来。黄梓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去睡觉。明天一早,把陈万山和王大全一起叫到府衙。”

      次日巳时,府衙二堂。陈万山和王大全被传了来。陈万山还梗着脖子,王大全一脸茫然,不知道叫他来做什么。

      黄梓瑕坐在堂侧,把昨晚拆秤砣拆出来的那卷账册搁到桌上。

      “陈万山,你告王老憨死人盗墓。王老憨死了三年,他怎么盗的墓,你跟我说说。”

      “他托梦指使陈小乙……”

      “你儿子陈小乙刨坟掏出来的铁盒子,里头只有一张画王八的黄纸。你告王老憨盗墓,证据在哪儿?”

      陈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黄梓瑕把账册翻开第一页:“那我替你说。你告王老憨盗墓,是因为上个月陈小乙刨坟掏了个空铁盒子出来。你以为王老憨把证据藏在坟里了,怕被王大全翻出来。所以你抢先告状,把水搅浑。你告的是死人,怕的是活人。你怕王大全拿到这本账。”

      她把账册推到堂中:“陈万山米铺三年出入账,每笔都记了卖米一石实给八斗,缺的二斗折银,你跟王老憨分润。王老憨每月五百文,三年十八两。王老憨临死想退伙,你不让。他说账在我手,你动我儿孙,我交衙门。然后他把这本账塞进了你自己的秤砣里。”

      陈万山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

      “王老憨把账藏在秤砣里,你天天拿着秤砣卖米,三年没发现。”黄梓瑕把秤砣搁到账册旁边,“你告他盗墓,他要是真能盗墓,早把账本递衙门了,还用等你告?”

      王大全坐在旁边,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我爹替你做了三年假账?他分了你十八两银子?”

      “你爹不想干了。”黄梓瑕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他临死想退,陈万山不让。他把账本藏起来,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你留活路。他怕陈万山哪天翻脸,你们娘俩没凭没据说不清。这本账在你手里,陈万山就不敢动你。”

      王大全攥着拳头,盯着陈万山看了好一会儿。

      “陈万山,我爹替你背了三年骂名,死了你还告他盗墓?”

      陈万山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就是怕他真把账交上去……”

      府衙推官坐在堂上,把账册翻了一遍,又问了陈万山几句。陈万山一五一十认了,做假账、克扣斤两、跟王老憨分银子、告假状。

      推官判了:陈万山米铺罚银五十两充公,假秤当堂销毁,陈万山枷号三日示众。王老憨已死,分润的十八两银子追缴入官,不再追究。王大全不知情,免罪。陈小乙刨坟坏风水,罚银二两赔给王大全,用于修坟。

      退堂之后,王大全抱着那本账册站在府衙门口,愣愣地问黄梓瑕:“王妃,我爹这本账……我能留着么?”

      “留一份底,原本交府衙存档。”黄梓瑕把账册还给他,“你爹替你留了条后路。你回去给他坟前烧炷香,说一声,账交上去了,你放心。”

      王大全把账册揣进怀里,领着铁蛋走了。铁蛋走两步回头看了黄梓瑕一眼,忽然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个蛐蛐笼塞给她:“王妃,给你。我爹说我爷最疼我。我爷留的东西交上去了,这个蛐蛐给你。”

      黄梓瑕蹲下来接了蛐蛐笼,里头一只黑头蛐蛐,叫得正欢。

      “行,我收着。”她把蛐蛐笼挂到腰上,站起来往王府方向走。

      周管家跟在后面,忍了半天没忍住:“阿瑕,你真养蛐蛐?”

      “不养。回去搁书房窗台上,让王爷听听响。”

      周管家笑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王府侧门。李舒白正坐在书房窗下翻邸报,看见她腰上挂个蛐蛐笼进来,邸报放下来半截。

      “案子结了?”

      “结了。陈万山枷号三日,秤当堂砸了,账册存府衙。王大全领着他儿子回家修坟去了。”黄梓瑕把蛐蛐笼搁到窗台上,“铁蛋送你的。”

      李舒白看了一眼蛐蛐笼,又看了一眼她。

      “我书房窗台上搁蛐蛐?”

      “叫得好听。您批条子批累了,听两声解乏。”

      李舒白没再说什么,把邸报翻过一页。蛐蛐在笼子里叫了两声,书房里安静下来。

      “下个月初五忠烈祠立碑,祭文我写好了。”他把一张纸推过来,“你看看。”

      黄梓瑕拿起来看了一遍。李舒白的字,工工整整,写赵奉和三个卫兵的名字、籍贯、战死年月。末尾写了一行:赵奉等四人,守北门,护粮道,死于奸人之手。五年冤雪,今立碑以记。

      “行。”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初五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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