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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蝴蝶结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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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棵树车马店的门板被砸开了一扇,歪在门框上,门轴断了一根。院子里站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一个按着卫东家的胳膊把他压在地上,另一个堵在灶间门口。卫东家脸上挨了一拳,颧骨青了一块,嘴里还在喊:“那是我家东西,你们凭什么砸门!”
韦衡站在灶间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绿官袍,只是袍角沾了泥,袖口蹭了灶灰。他手里拎着那把大铁锅,正要往灶台上砸。听见马蹄声,他回过头来。看见黄梓瑕跳下马,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妃来得真快。”他把铁锅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晚了。碗柜底下那包东西我已经拿到手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托在掌心晃了晃。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外头缠着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是个十字结。
黄梓瑕看了一眼那个绳结,没说话。
赵奉留东西的习惯,她这一路已经摸透了。三棵树车马店碗柜底下那个油纸包,她亲手拆过,封口绳打的是蝴蝶结,左耳压右耳,绕一圈穿过来,两边各留一截绳头。赵奉是行伍出身,打绳结的习惯跟军中绑粮袋的手法一脉相承,蝴蝶结一拉就开,不打死扣。韦衡手里这个十字结,是商贩捆货的打法,十字交叉绕两圈,打死结。
这不是赵奉打的那一个。
“韦少卿,你手里那个包,拆开看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韦衡把油纸包揣回怀里,“不过也不用看。赵奉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碗柜底下油纸包,卫东家手里有底。我照着信找过来的,不会错。”
黄梓瑕没跟他争。她朝被按在地上的卫东家看了一眼。卫东家脸上青了一块,但眼睛是活的,见她看过来,眼珠子往灶台方向飞快地瞟了一下,又收回去。
灶台。卫东家把真东西换了地方。
“韦衡,你砸门打人,抢东西,大理寺少卿当街行凶,你猜韩简之知道了怎么判?”
“韩简之?”韦衡笑了一声,“王妃,韩简之那老东西五年前替我封了赵奉的案。你以为他干净?我倒了,他脱不了干系。你拿韩简之压我,不如想想怎么跟夔王交代。他保了五年的人,背地里跟我是一路货。”
“韩简之干净不干净,回京之后大理寺堂上慢慢说。但你今天走不了。”黄梓瑕把大理寺协查文书亮出来,往前走了两步,“韦衡,赵奉的案子,你通敌、杀将、灭口。三桩罪并一块儿够你掉三回脑袋。你现在撂下东西跟我回京,我让你在堂上说话。你动手,这两个人……”
她指了指堵在灶间门口和按着卫东家的两个汉子:“袭击钦差协查,当场格杀不论。你猜他俩愿不愿意替你死?”
那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按着卫东家的那个手松了松。
韦衡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个油纸包,指节发白。
“王妃,放我走。这东西你拿走。韦衡从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赵奉的案子你爱怎么翻怎么翻,我不拦着。你要是不放……”
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我就死在这儿。我死了,赵奉军报裁页的事、方俭给砒霜的事、周鹤年藏身的事,你一个人证都没有。你回去怎么交差?”
黄梓瑕看着他,没动。
“韦衡,你怕死。你五年前杀了赵奉,五年后写自首信,你每一步都是想活。你现在拿刀抹脖子,你下得去手?”
韦衡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在脖子上压出一道白印,没见血。
“你把刀放下。”黄梓瑕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手里那个油纸包是假的。赵奉打的绳结是蝴蝶结,你那个是十字结。赵奉留东西从来打蝴蝶结,他军中的习惯,绑粮袋一拉就开。你手里那个是卫东家自己包的假货,骗你这种不懂行的人。”
韦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脸色变了。他一把扯开麻绳,撕开油纸。里头包着几张糙纸,糙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横杠,跟卫东家记账的格式一模一样。但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没写领车的官爷姓韦,写的是:韦衡是个王八蛋。
卫东家在地上闷声笑了一下。
韦衡把假账本摔到地上,刀尖往脖子上一紧,这回见血了。黄梓瑕没等他割下去,从袖中摸出那枚竹哨,也就是周文达那只,凑到嘴边猛吹了一声。哨音尖利,韦衡手一抖,刀偏了半寸。黄梓瑕趁这一瞬冲上去,一把攥住他手腕,膝盖顶住他小腹,把他整个人按到灶台上。短刀脱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周文达!”她压着韦衡的胳膊朝院外喊了一声。
周文达从院门外跑进来,看见韦衡被按在灶台上,愣了一下。
“你过来。”黄梓瑕腾出一只手从韦衡怀里扯出那个假油纸包,塞到周文达手里,“拿着。这是韦衡抢你家东西的证据,你收好了,回京之后堂上当物证。”
周文达攥着假油纸包,低头看着被按在灶台上的韦衡。韦衡侧脸贴着灶台,嘴里还在喊:“周文达!你爹的事你忘了?你爹裁的军报,你爹收我的信,你爹……”
“我爹的事我爹自己担。”周文达把假油纸包揣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韦少卿,我替你跑了三年腿,我爹替你背了五年锅。今天这事,我不替你扛了。”
卫东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黄梓瑕跟前:“王妃,真东西不在碗柜底下。那包假货是我上个月包的,怕的就是有人来翻。真东西我换地方了,灶台底下,压灶砖的第三块,能抽出来。”
黄梓瑕压着韦衡没松手:“卫东家,你去把东西取出来。”
卫东家蹲到灶台底下,抠住第三块灶砖的边沿往外一抽,砖底下果然压着个油纸包。这回封口绳打的是蝴蝶结,左耳压右耳,两边各留一截绳头。黄梓瑕接过来单手拆开。里头一卷纸,赵奉亲笔,运粮底账原账,比铁盒里那份还多记了四十七车粮的详细去向,每一车都标了领车人的名字,全是韦衡手底下的户部小吏。
“韦衡,你还有什么话说?”
韦衡趴在灶台上,脸贴着泥灰,不吭声了。
黄梓瑕把真账册收进怀里,让周文达把韦衡捆了。卫东家去马棚里牵了匹驮马出来,把韦衡绑到马背上。黄梓瑕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卫东家:“卫东家,碗柜底下那块青砖别动,假账本搁回去,该堵的堵上。往后韦衡的余党要是再来翻,让他们再翻一回假货。”
卫东家咧嘴笑了:“王妃放心,我这店里假货管够。”
出了石梁镇,黄梓瑕让周文达走在前面牵马,自己押后。周文达走了半里地,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王妃,我爹那边……”
“你爹的事,回京之后你在大理寺堂上作证。你把韦衡逮住了,你爹是协查有功。判个革职回家养老,我替你在韩简之面前说话。”
周文达点了点头,没再问。
走出二十来里地,官道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大理寺的旗号。韩简之亲自来了,带了六个差役,个个腰里挎刀。他看见黄梓瑕押着韦衡过来,勒住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妃,方俭招了。孙七的口供、赵德贵的死因、方俭供出来的砒霜来路,都指向韦衡。韩某今天亲自来接人。”
黄梓瑕把真账册递过去:“韩大人,赵奉的运粮底账原账,比沈砚手里那份抄本还全。韦衡通敌的证据,一样不少。另外,周鹤年找到了,在广平府城外养病。他裁的军报末页,藏在大理寺档案库夹层里。韩大人回去翻一翻,应该还在。”
韩简之接了账册翻了两页,沉默了几息。
“王妃,五年前我批属实的时候,就知道军报有猫腻。我压着没查,是因为夔王让我压。”他把账册合上,“这案子翻了,我这个大理寺卿也当到头了。”
“韩大人翻案有功,辞不辞职,您跟王爷商量。”黄梓瑕把韦衡的缰绳递给韩简之,“人我交给你了,账册我也交给你了。我回京还有一件事要办。赵德贵的棺材,还搁在王府库房里没下葬。”
韩简之接了缰绳,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往京城方向去了。
黄梓瑕骑在马上,从怀里摸出那枚莲心缺瓣的铜扣。扣子还是那枚扣子,缺的那一瓣,已经补上了。她把扣子收进袖中,夹了夹马肚子,往南走。
京城还有最后一桩事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