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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柜门要关两遍 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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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见老周,是在急诊科主任办公室门口。主任指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这是陈延。这周开始,跟你。」
老周点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不超过一秒。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打量,是辨认——像辨认一件东西该放进哪一个柜子,该贴哪一张标签。我是被一眼看完的。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急诊科做护工做到第五年,已经不是新人,但也不算老人。五年里我抬过的担架,比有些人走过的路都多。我熟悉急诊科的每一块地砖,熟悉哪一块在雨夜会渗水,熟悉化验室窗口的老师傅几点换班,熟悉走廊尽头那张长椅的第三根木条是松的,坐着会咯吱响。
我唯独不熟悉的,是地下二层。
急诊科的人提起地下二层,都用下巴指一下,不做声。急诊医生在那儿工作,但没人愿意多待一分钟。地下二层有手术室,有库房,有仪器科,最里头,是太平间。我们管那儿叫「下面」,好像它不是楼层,是另一个地方。
「跟我。」老周说。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他的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干净得像一件制服。他走路很慢,但是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我跟在他后面,我们穿过急诊大厅,穿过门诊楼的连廊,走进货运电梯。
电梯里贴着货运须知,角落里有一摊干了的水渍。老周按了「-2」,按钮陷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空。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坐飞机下降时的那种感觉,耳朵里的气压变了,世界远了一点。
「陈延。」老周说。电梯里很静,他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楚。
「嗯。」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说,「急诊科那事儿,没人怪你。」
我喉咙动了一下。我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老周没再说话。电梯到了,门开了。
地下二层的走廊和楼上不一样。楼上急诊科永远是亮的、吵的、推着走的;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像一种很远的、持续的虫鸣。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一小片天,被两栋楼的夹缝挤成一条竖的亮。那时候是十一月,天色是下午四点钟的灰。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左转,再走十来米。铁门。老周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串上有五把钥匙,他捏着最旧的那把,插进去,拧了两圈。
「这儿,」他说,「就是咱们的地界。」
我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屏住了呼吸——那是护工的职业病,进病房、进抢救室都这样,好像屏住呼吸就能把不好的东西挡在门外。后来我笑了自己,屏住呼吸,挡不住任何东西。
太平间比我想的大。进门是一条窄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一扇门,一扇通告别室,一扇通工作间。走廊尽头是冷柜间。冷柜间靠墙一排四组,每组上下两屉,一共八屉。柜门是不锈钢的,很厚,把手磨得发亮。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编号,从一号到八号,字体统一,是老周自己用打号机打的。
老周把白大褂袖子往上拢了拢,走到其中一扇柜门前,说:「第一天,先教你一事儿。」
「什么?」
「冰柜门,」他说,「要关两遍。」
我看着他。他不看我,看着柜门。
「关一遍,是给活人看的。」他说,「关两遍,是给你自己看的。」
他伸手,拉开三号柜的下屉。柜门很沉,滑轨很顺,拉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里面是空的,铺着一块白色的垫布。他关上,推到底,「咔哒」一声。然后他顿了一下,又伸手,把柜门重新拉开一寸,再推回去,又是「咔哒」一声。
「为什么要两遍?」我问。
「第一遍关了,是关给别人看的。」老周说,「第二遍,是关给你自己的心看的。这一行干久了,手比脑子聪明。手不放心,就再推一把。你要是哪天手推完了还惦记,就说明你没睡好觉;你哪天手都不推了——」他停了停,转过身看着我,「那说明你的心,粗了。」
那天下午,老周让我把八扇柜门挨个拉开,再挨个关上,每扇关两遍。我蹲下去,站起来,再蹲下去,八扇门,十六遍。冷柜间的温度很低,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到第五扇的时候,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数数,嘴里不出声,但心里在数:一,二。一,二。
数着数着,我忽然觉得这不像在干活,像在敲一种很慢的门。替谁敲,我不知道。替那些还没来的人敲,还是替我自己敲。
天黑透的时候,老周说:「走,吃口热的。」
「这么早?」
「下夜班先吃口热的再睡,」他说,「这也是规矩。凉的不行,凉的压不住夜气。」
我们上到一楼,医院北门外有一家面馆,没有招牌,只挂一块褪了色的红布。老周要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辣。面上来,他呼噜呼噜吃得很响,全然没有白天那个慢、稳、惜字如金的样子。吃完了,他从兜里摸出烟,想想又塞回去,说:「面馆里不抽。」
我们往回走,穿过医院后门的小路。梧桐叶落了一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快到住院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急诊科夜班打来的,那个声音我熟悉,是小蒋,急诊科夜班组的护士,我入行第三年带的徒弟。
「陈老师,」她的声音很急,又不急,是那种压着的急,「那个……师傅在吗?」
「在。」我说。
「出事了。三床,那个车祸的小伙子——」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没抢回来。」
我停下脚步。路灯下,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我听见自己说:「知道了。十分钟后到。」
老周在两步之外站着,他什么都听见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又是不超过一秒,然后他慢慢把烟摸出来,点上了。夜风一吹,火星子亮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接他。」
我们往急诊科走,穿过那条种着梧桐的小路。我走在后面,看着老周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
这条走廊,从今晚起,我要走很久很久。
我拉开冷柜的门,拉开,再关上。然后我想起什么,又把它拉开一寸,重新推到底。
咔哒。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