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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院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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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一:自然学院
执掌兰界的,本是一株绝世幽兰,化形为兰主。她静观世变,看得通透:这从来不是一句传言作祟,是有人借众生的焦虑,动摇兰界根基——待到人心尽数被功名裹挟,便可取而代之。
东方家与上官家是九族中最早看出问题的。他们眼见的,不只是兰香赐催折了无数稚子,更是自家那些被天才二字捧上高台的孩子,一个个变得冷酷、疏离、目空一切——仿佛那株兰脉,把他们的人味也一并抽走了。
东方族长曾对上官族长叹道:“我养的那些孩子,本是极好的孩子。可一入凌云,便被教成天才就该无情。这哪里是育人?分明是毁人。”
作为九大家族中唯一世代供奉墨兰的东方家,信奉兰之本心:香不求远,性不求扬,顺时而生,自在自持。因此也最为兰主信赖。
兰主亲至东方家,托以平乱、归正兰风之任。
东方找来世代联姻的上官氏进行商议,不愿以雷霆手段强压世人——人心的执念,刀斧难斩。强行禁了兰香赐,焦虑只会换个模样滋生。要正本清源,便要从根上教人看见另一种路。
上官氏族长沉思良久,道:“兰主既已托付,你我便当以身立教。凌云走唯才,我们便走唯人。我倒要看看,三十年之后,谁教出来的孩子,站得更久。”
于是,东方、上官二族,遣出三代子弟,迁居乡野。孩子兰脉显化就在自家小院里,檐下有兰,窗前有风,父母伴在身侧——让孩子按自己的样子长,而不是按天才的模子铸。
同时,东方家与上官家合力,建起一座“自然学院”。
与之遥遥相对的,便是原九大家族联手兴办,汇聚一众天才的凌云学府。
凌云学府建在高台之上,白玉为阶,琼楼错落。门前立一块丈许高的石碑,碑身无华,只刻四字,笔锋如剑——唯才是尊。
入学者,皆是兰脉清奇、经兰香赐筛选出来的少年。府中课业排得满满当当:识兰辨种、行气演法、策论对辩、御香布阵,从晨光初露直至星子高悬,一日不得闲暇。
先生常言:天资难得,一刻不可松懈。若不争先,转瞬便被旁人赶超;今日你多读半页《兰谱》,明日便少一声叹息。于是学府里的晨钟,总比别处醒得早;学府里的灯火,总比别处熄得晚。孩子们的眼圈常是青的,先生的戒尺声却总也落不下来——这些孩子太忙了,忙到连挨罚的空闲都没有。
自然学院则落在一片平缓的乡野。土墙竹篱,院内种着寻常春兰、建兰、墨兰,没有一株珍稀异种。院中有菜畦,有池塘,有老树,课业松散在外人眼里近乎散漫。孩童不必日日埋首案前,可上山寻草,可临溪观水,可静坐听风。先生不催进度,不排名次。
消息传开,兰界议论如沸。
有人嗤笑东方、上官两族自毁根基:放着上好的名兰机缘不用,教出来的孩子,将来拿什么和凌云学府的天才相较?莫不是要把自家儿郎养成山野闲人?
也有吃过兰香赐苦头、心疼孩儿的人家,悄悄动了心思,犹豫要不要送孩子去这所奇怪的学院。只是没人敢真做第一个,生怕赌错了,误了孩子一生。
篇二:风分两路
晨雾未散,自然学院的竹篱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竹青布衣,乌发只用一根草茎随意绾着。晨露沾湿了她的衣摆,她浑然不觉,正俯身看一株遭了夜寒的野兰。那兰叶边缘泛着枯黄,蔫蔫地伏在地上,像是昨夜被什么踩过,折了一截。
小姑娘没有急着扶它,只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小小的手,没有去碰那断叶,而是贴着地面,轻轻拂开兰根附近的泥土,露出几缕细白的根须。
“根还在。”她小声说,眼睛亮起来,根还活着,就还有得救。
她起身跑回院中,端来一瓢水,没有浇在兰叶上,而是沿着盆沿,一点一点渗进土里。又寻了块碎石,轻轻垫在那断叶的根部,不让它再陷进泥里。
院里的先生立在门边看了许久,末了轻叹一声,没有打断她。
这孩子叫东方韫,是东方家第三代的幺女。百日启脉之时,眉心映出的只是一株极普通的蕙兰,色泽清淡,脉络平平。按凌云学府的标准,这样的兰脉,连入门测验都过不了。
可东方韫从不觉得自己生来就输了。她说,天下草木千万,各有各的脾气;兰是这样,人也是这样。看清它真正的性子里藏着什么,比急着给它贴个品级,有意思得多。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凌云学府,正有一场考核。
考核堂里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白袍如雪,眉眼清冷。他叫楚珩,是凌云首徒,兰脉映的是名贵的素心荷,脉络澄澈无瑕,天赋冠绝同期。他面前摊着一本《万兰谱》,先生出的题是:半炷香内,辨出堂前一百零八株兰的品级,并按优劣排序。
楚珩提笔,几乎没有停顿。
他指尖有淡淡兰气流转,扫过每一株兰,眼中便映出那株兰的叶形、瓣格、香气的强弱。这是凌云教他的“识兰眼”——把万物都纳入品级的尺子下,看它值不值得栽培。半炷香未尽,他已落笔,字字如刀,将堂前诸兰分作甲乙丙丁四等,凡品相不出挑的,径直批注"资质平庸,不堪栽培"。
先生抚掌而赞:“好!条理分明,眼光毒辣,取舍果断。这才是天才应有的样子——优者留,劣者弃,毫不拖泥带水。”
楚珩垂着眼,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应当之事。天才生来就该站在高处,凡俗之物,何必多看半眼。
篇外:凌云第一阁
凌云学府内,有一座不对外人开放的第一阁。
阁中供奉着建府以来历代天才的画像与遗物。第一阁的规矩是:唯有兰脉达盛放之境、且在同辈中拔得头筹者,方可入阁题名。
楚珩入阁那年,刚满十六。
他站在阁中,看着满壁先贤,心中却并无敬畏,只觉理所当然。他想:将来这壁上,该有我一席之地;而这些人,不过是我登高路上的垫脚石。
魏家长老亲自引他入阁,指着正中一幅画像道:“此人,是我凌云建府以来最惊才绝艳的一位,兰脉为金边墨兰,年仅弱冠便入化灵之境。可惜英年早逝,否则兰界第一人,非他莫属。”
楚珩抬眼看去,那画像上的先贤,眉目清俊,眼神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是怎么死的?”楚珩问。
魏长老淡淡道:“修行过速,心神俱损,走火入魔而亡。天才者,往往如此——天赋越是惊世,越是容易被自己逼死。所以楚珩,你要记住,天才不可懈怠,但也莫要妄自菲薄。兰界要的是能撑起大局的天才,不是半路夭折的流星。”
楚珩看着那画像,忽然想起,自己百日时父母跪在山坪上的身影。他那时不懂,为何父母非要他去受那骄阳之苦;如今他入了凌云第一阁,才算明白——原来父母要的,不过是这壁上一行名字,不过是一个光宗耀祖的指望。
他心里那株兰,从此悄悄埋下了一颗冷硬的种子:天才本就该高高在上,凡尘俗子,不过是登高的台阶。
这一夜,楚珩在凌云第一阁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座第一阁里“天才当被自己逼”"的告诫,与魏长老那句“天才不可懈怠”,一同,把他推向了一条看不见终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