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与寒玉》代偿期

2、美丽的绪泽

　　静室内，沈复昭正盘坐在席上静心调息，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轻叩。

　　“昭儿，为师来看看你。”沧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师尊快请进。”沈复昭欣喜，小跑着给师尊开门。“师尊平日里公事繁忙，今日难得来静室看望弟子。”沧玉知道，小徒弟这是怪自己一个月都没来看他。

　　“一月禁足之期今日届满，之后便不用继续守在这里。”沈玉说罢，便坐在了木案旁的素毡蒲团上。

　　“多谢师尊。”沈复昭答道，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师尊，今天是什么样式，什么味道的点心呀？”沧玉浅笑一声道：“是芙蓉玉团。”音落，木案上便多了一个瓷盘，盘子上卧着三枚莹润小巧的玉团。

　　这玉团圆润饱满，顶端缀着点点桂花，清甜香气缓缓飘出，不浓不烈，一眼望去，便忍不住尝上一枚。

　　“师尊，这么诱人的点心，你当真不愿多尝几个，都留给我？”

　　“我做完便吃，吃够了，才送来给你的。”

　　“师尊果真小气，定是偷偷吃了许多，才给弟子剩了三个。”

　　沧玉垂眸，嘴角牵起一抹轻笑。“是为师小气了。你若爱吃，我下次便多做一些。”

　　沧玉并非不想多做，只是芙蓉玉团想要弹润绵软，手法极难把控。他尝试了数次，每一次做好，都亲自品鉴，最后才做出达到了他想要的程度。

　　他望向和自己使小性子，又吃得腮帮子鼓胀起来的小徒弟，也不必多解释了。

　　“昭儿，为师想着再收一名弟子，能对你血脉之事多一层保护。”

　　沈复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下，眼底流露出阵阵失落。“师尊，您因为我偷跑下山一事，觉得我生性顽劣，不从管教。所以想再收一名弟子吗？”他放下手里的吃剩的半个玉团，起身跪在沧玉面前。

　　“师尊，弟子知道此事是自己做得不对，这一个月也每日自省，虚心改正，保证不会再犯门规戒律，求师尊不要弃我。”
　　沧玉微微一怔，眼底浮现一丝诧异，又很快隐藏了起来。

　　“并非如此。前几日景嵩长老前来拜访，和为师谈起了收徒之事。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体内的血脉也渐渐显现。另收一名弟子，住在玄清峰外围，对你也多一层保护。并且，你在这玄清峰中难免孤寂，我和霜涵有时顾不到你，多一名弟子也能陪着你。”

　　沈复昭心中思索片刻，低头答道：“那便请师尊传授徒儿这隐息诀，徒儿自己隐藏气息，定不叫外人发现这其中秘密。”

　　“可以。但你性子活泼，在这峰中不觉无趣孤单？”

　　“弟子有师尊和师姐，师尊处处偏让我，师姐日日陪伴我，并不觉孤单。反倒是师尊。若师尊再收一徒，师尊的心里就有别人，不全是我了。”

　　“可为师的心里也有你师姐。”

　　“师姐不算。师姐待我如长姐，长姐如母，不会和弟子分走师尊的。”

　　沧玉垂眉，“好，你先起来。”

　　“弟子不起，师尊若执意收徒。弟子便长跪在这静室之中。”

　　“我不收，你起来吧。”

　　听到沧玉的话，沈复昭才起身，拍了拍膝盖，眼底还有淡淡不舍。

　　“明日为师领你去一趟绪泽，带你瞧瞧那边的景。”

　　“真的吗？多谢师尊！”沈复昭眼睛一亮，刚刚落寞的神色瞬间荡然无存。

　　沧玉一顿，神色依旧清宁，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这徒儿，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沧玉缓缓起身，衣边随着细微灵力轻轻浮动。

　　只一瞬，室内光景便悄然褪去，再定神，眼前便是一片潭水。

　　这潭名为玄镜潭，藏于玄清峰密林深处。湖的四周古木参天，遮去了大半日光，只有些细碎斑驳的光束落入水面。水面寻常时候不起一丝波纹，上方漂浮着层层冷雾，贴着水面和四周缓缓流转。

　　潭边卧着数块扁平的青黑石，石面经多年水汽的浸润，泛着一层暗光，沧玉平日里便静坐在那块最大的青黑石上闭关。

　　仙界之内，莫说普通修士，哪怕是各峰长老要来玄镜潭求见沧玉，亦需先送上玉简，静候批准。常年在侧的霜涵，欲至湖边，也要提前通禀，断不可贸然前来。这是玄清峰无人逾越的规矩，沧玉向来喜静，不愿旁人随意惊扰这片静潭。

　　他抬步行至那块巨大的青黑石前，而后缓缓坐落在石面之上，指尖微动，周身灵力随呼吸缓缓环绕自身周围。双眸轻闭，沉入静修之中。

　　朝来暮往，风穿枝桠，湖面光影缓缓挪移，薄雾时而舒展，时而收拢，时间便在这静谧之中缓缓淌过。

　　“师尊。”一声低沉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沈复昭跑到玄镜潭边，潭水随着吹来的风泛起层层细微的波澜。
　　沧玉蹙眉，抬眸发现是沈复昭，眉间又舒展开来。

　　“何事。”

　　“师尊，您昨日答应了弟子要去绪泽看风景。我今日便早早醒来，叫师尊一起。”音落，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继续说道，“我是不是打扰到师尊了。”

　　“无碍。”

　　沧玉挥袖，脚尖轻点地面。“绪泽虽美，但万万不可乱跑。绪泽深处有瘴气和幻境，能无限放大心底的执念和伤痛。一旦心神沉沦，便永久困在幻境之中。”

　　“弟子谨记。”

　　随后沧玉便带着他，辞别玄清峰，一路腾风穿云，山河在身下向后飞速褪去。

　　“世间有三界四域。昭儿，你可知是哪三界哪四域？”

　　“回师尊，三界是仙界，魔界，凡界。四域……弟子不知。”沈复昭看了看脚下绵延的山峰，又抬头望向沧玉。

　　四域，分别为绪泽，归墟，时朔，冥荒。

　　绪泽是世间生灵喜怒、爱恨、执念等一切心念情念汇聚的核心，承载众生的七情六欲五念。
　　归墟掌管生死循环。世间生物、花草木植、仙魔生灵，自降生到凋零消亡，魂魄皆入归墟，洗去尘缘，再入轮回新生。无论仙魔，皆逃不过生死轮回。

　　而时朔，则是时序光阴汇聚之地，可观览往昔岁月，窥见岁月走向，推演天机。

　　“那冥荒是什么地方？也掌管天地一方吗？”

　　沧玉微微摇头，答道：“冥荒是上古时期，仙魔大战撕裂仙魔界壁而成，内部结构破碎动荡，有不少邪灵恶魂在此处滋生。冥荒深处潜藏着仙魔大战遗留下来的秘密，有不少仙魔修士前去探寻，最后都没能回来。”

　　“弟子明白了。”

　　言语间，便来到了绪泽外围。踏入绪泽的一刻，沈复昭骤然被眼前景象所撼动。

　　漫无边际的泽面上飘浮着薄如蝉翼的流光雾霭，并非自己刚想象的灰白瘴气，而是泛着浅碧和柔粉的细雾。

　　无数灵植自水中缓缓舒展，莹白色灵卉成片盛放，微风拂过时，花瓣便轻轻浮起随着泽水缓缓飘向远方。

　　泽畔生有亭亭细柳，丝丝纤细柳条垂落于水面，枝上栖着白羽灵禽，振翅时洒落点点荧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润甜淡的草木花香，吸入肺腑之间仿佛心神都被抚静。

　　半空之中星星点点的光斑，红、粉、绿、蓝、金各色微光轻盈流转，缓缓向着大泽深处的方向飘去。世间再无任何一处山水，能比得上绪泽分毫。

　　他心中暗叹，原来世间竟有这般仙境。绪泽之美，足以冠绝世间万水千山。

　　“空中这些光斑，便是世间七情六欲五念的缩化。他们会跟随着灵卉散落的花瓣，慢慢向绪泽深处聚集。”沧玉目光淡淡扫过漫天浮动的光斑，语气平静，“绪泽外围已是如此美景，越往内，幻境越强，此刻只在外围游逛，不可贸然继续向前。”

　　沈复昭轻声应答：“弟子谨记师尊所言。”

　　他步履缓慢，眼神不肯挪动分毫，沉醉于这仙境美景之中，回眸又呆呆地望着师尊，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盯着为师做甚？”沧玉问道。

　　沈复昭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淡淡的笑。“师尊这样的美人，站在这美景之中，更觉养眼了。”

　　沧玉指尖微蜷，目光避开沈复昭，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被鬓间发丝半掩，极难察觉。“休得胡言，皮囊本是虚相，我容貌平平，何谈养眼一说。”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清淡了几分。

　　沈复昭唇间笑出了声，答道：“师尊若是相貌平平，那我岂不是容貌粗鄙，獐头鼠目？”

　　沧玉睫毛轻颤，目光凝在他扬起的嘴角。

　　他这般笑起来，亦是好看。

　　“油嘴滑舌。”

　　沈复昭眼底笑意未散，轻轻点头应下。

　　“好，好，是徒儿油嘴滑舌。”

　　二人低声谈笑，沿着泽畔缓缓往前走。穿过一片柳树，沈复昭眼神豁然一亮。

　　前方静立着一株巨大的姻缘古树。树干苍劲粗厚，树皮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枝干向四周延伸，枝桠纵横交错。千万条红线层层缠绕，挂满了每一根枝梢。红线长短不一地垂在空中，微风拂过会轻轻摆动。

　　沧玉抬眼刹那，周身温和松弛的气息骤然凝固。他脚步停住，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浅淡柔和的眉眼瞬间黯淡，瞳仁变得空茫无神，像是被人硬生生拽进了无边黑暗。

　　风还在吹，红绳还在轻轻地摇，周围一切依旧温柔明媚。

　　唯独他，如同抽脱灵魂般呆滞。

　　无数被他封存在内心最深处、永远都不愿再触碰的痛楚，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当年也是满树红绳，也是这样随微风摇曳。

　　沧玉望着那棵古树，外表依旧保持着清宁，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胸腔的呼吸也几乎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