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与寒玉》代偿期

1、溪边的婴儿 仙界晨

　　仙界晨雾常年笼罩着玄清峰。

　　沧玉站在玄清峰的崖边，一袭素白长袍，衣边有细微银线点缀。墨色长发松松梳起，一支莹白透亮的玉簪横插于发间。他生得极好，肌肤莹润通透，如同上等白瓷。眉目清冷，自带一种寒凉的疏离感。岁月已悄然流淌许久，距他重返这座属于他的山峰，一晃，已是三十载。

　　“师尊。”嗓音柔和清冷，一字一句，平静无起伏。“几日前，您答应了与桢梧仙君与他在凡界戏楼相聚。眼下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知道了。”沧玉侧身，指尖微动，手中便幻化出一只灵蝶。“为师去去便回。峰中有任何异动，立刻唤我。”灵蝶缓缓飞到女子肩头。

　　这女子身着浅蓝色绫衣，衣底织有细碎流云暗纹。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坚毅和沉稳。

　　她躬身答道：“弟子记下了。”沧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缓缓腾空，踏风离去。

　　沧玉俯瞰凡界，这人间哪怕经过了十几代更迭，市井依旧喧嚣。落地来到一处戏楼前。这戏楼不大，却是最热闹的，戏子唱腔婉转，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沿阶来到二楼，常坐的楼座上竟没有他的身影。沧玉不急，坐在椅子上点了一壶热茶等他。

　　可过了许久，等到了戏子下台，人群散场，本该到的人却仍旧没来。他微微蹙眉，甩袖离开了戏楼，打算去不远处的溪边散心。

　　这溪边离京城不远，但是听闻附近有毒蛇出没，人们因此很少来这。沧玉边走边回想，桢梧仙君非要紧事外从不违约，今日失约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又被其父关禁闭了。

　　正失神时，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阵啼哭。他顺着哭声走过去查看，竟发现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婴儿。婴儿的眉眼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小小的拳头紧攥着布角。

　　这孩子饿了似乎约有段时间了，哭声都有气无力的。

　　沧玉想着，弯腰将他抱了起来。他猛然一愣，瞳孔骤缩。

　　这婴儿的魂底，竟蛰伏着一缕凛冽深沉的魔尊血脉。

　　沧玉心底了然，他深知将这婴儿带回去，必然会再次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他望着襁褓中全然懵懂的瘦小婴孩，眼底竟凝出了一滴泪。这滴泪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既已相遇，”

　　语声清浅，载满了沉寂和隐忍。

　　“便随我回玄清。”

　　长风穿林而起，将人间景色渐渐吹散。云海翻涌，景象更迭，转瞬便来到了玄清峰。

　　进入内寝，沧玉将婴儿放到了床榻上。那女弟子听到婴儿啼哭也闻声赶来。

　　“师尊，这孩子是……？”

　　“为师捡的。”沧玉回道，“霜涵，他以后便是你的师弟。从今往后，便唤他沈复昭。”

　　“是，师尊。”霜涵抬眼道，“一刻钟前，桢梧仙君用灵蝶与弟子传话，说他被家父发现偷吃了贡品，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所以无法按时赴约，让我转达给师尊。”

　　“无妨，我猜到了。”说罢便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朝暮更迭，二百年光阴一晃而过。曾经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如今也长成了清俊的少年。

　　玄清峰内，突然一阵声音打破了宁静。

　　“师姐，师姐！”沈复昭拉着霜涵的手臂不撒手。“求你了师姐，不要告诉师尊。”霜涵推开他的手“不行，你明知不可随意擅离玄清峰，你为何还要私自离开？”沈复昭央求着说道：“我错了师姐！求您别说，师尊他老人家一定会生气的！”

　　霜涵回头，眼里满是愤怒，“你也在玄清峰生活了二百余年，心性还如此莽撞天真。知道师尊会生气，为何还犯！眼里还有这玄清峰的戒律吗？此事必须禀报师尊。”“不要，师姐……”

　　“何事在此喧闹。”声音清浅，不大，但瞬间令两人安静下来。

　　霜涵看到师尊来到他们面前，便上前一步道：“师尊，师弟偷跑下山了，弟子正要带他去禀明师尊。”

　　沧玉抬眼望向霜涵。“知道了，你下去吧。”转头又对着沈复昭说，“你，进来。”

　　沈复昭心中暗叹：完了，师尊定然动怒了。他跟着师尊来到了大殿，沧玉抬手阖上大殿的门，不曾给他半分目光。

　　“跪下。”

　　沈复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他知道此时再多的辩解也是无用。沧玉望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和失望，缓缓开口：“为何擅自离峰。”这话是问话，在他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字字谴责。他悻悻道：“回师尊，听师姐说绪泽很漂亮，弟子便想下山看看。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杀一些野外灵兽。”

　　“杀那些东西作甚。”沧玉有些不解。

　　沈复昭咽了口唾沫，低头说道：“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被师尊和师姐保护着。弟子也想证明自己的本事。”说罢又抬首，目光坚定地看着沧玉，“弟子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护住师尊。”

　　沧玉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语声清缓，一字一句道：“你体内带有魔族血脉。倘若在外不慎暴露这潜藏的魔尊血脉，便会引来无数仙界修士追杀。”

　　到那时，纵然是我，也难护你周全。

　　沈复昭身子微僵，方才眼底那股热烈的斗志一点点敛去，他垂落双手，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沧玉静静地望着他，语气平淡，“此番你虽私自离峰，但未暴露血脉，酿成大祸。去静室面壁一个月，静心自省，好好想一想其中的凶险。”

　　沈复昭垂首道：“弟子领罚。”

　　他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收起了眼底所有情绪。步履轻缓安静，默默退出大殿。殿门轻轻闭合，大堂内只剩一片寂静。沧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无限惆怅。

　　面壁数日，沈复昭独自在静室自省，这面壁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拘束，反而是有些多日未见师尊的空落和寂寞。门外脚步声缓缓靠近，霜涵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师弟，我已禀明师尊，特来看看你。”沈复昭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怅然，轻声应答：“师姐请进。”

　　霜涵一进门，便察觉出了沈复昭的情绪不对。她走到他身侧坐下，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丝，柔声开口：“师尊也是为你好，你身怀魔族血脉的事只有咱们三人知晓，他如今这般严苛，实则全是因为想要护你。”

　　说罢便从拎来的食盒里拿出一盘点心。

　　“我带了一盘莲子酥，是蜂蜜味道的，快尝尝。”沈复昭望着那碟莲子酥，形状歪七扭八，怎么都下不去口。霜涵看着自家师弟，心里漫上一阵酸涩，缓缓道：“这糕点，是师尊亲手为你所做，托我送来的。你若是不愿吃也无妨，毕竟师尊之前极少罚你，如今……”

　　“师尊亲手做的？”沈复昭眼神骤然一亮。

　　师尊百年清修，炊火饭食之事，他素来不沾染半分。

　　“是啊。师尊还和我说若你不爱吃，他明天换别的点心送来。”

　　“我吃！我吃。”沈复昭立刻拿起一块莲子酥往嘴里塞。刚才心底的失落，仿佛被这盘莲子酥稍稍消淡了几分。刚入口时，清浅莲香在嘴里漫开，内里绵密，只是这味道有些过淡了，需仔细品尝才能回味出那一丝丝的蜂蜜甜香。

　　果然是师尊做的，他素来喜淡，不管是什么吃食，味道都淡淡的。

　　“慢些吃，小心噎到。”霜涵抬手，轻拍他的后背。

　　沈复昭嘴里填满了莲子酥，呜呜囔囔开口：“我很爱吃，谢谢师姐。”话音稍顿，又继续说道，“师姐，能否替我转告师尊，明日我还想吃。只是这味道可以浓一些，形状也可以再好看一些。”

　　霜涵不禁打趣道：“师尊第一次做吃食，能做到这般已是难得。你这孩子，倒十分爱挑。”看着师弟一块一块将盘中糕点尽数吃完，她起身收拾了食盒，浅笑一声说：“师弟，我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就先走了。你的话我会转告给师尊的。”

　　沈复昭露一个灿烂的笑，“多谢师姐！师姐慢走！”

　　之后的几日，静室门口总会放着一个素漆食盒，餐盒里有形状各异的糕点，有的是蟠桃形态，有的像莲花模样，更有如猫狗小兔般可爱的造型。

　　时间缓缓流淌，玄清峰主殿之内，沧玉端坐在玉座之上，同身旁长老商议收徒之事。

　　长老缓缓开口道：“玄清仙尊，这孩子性子沉稳，但灵力底蕴丰厚，悟性极佳。若他能在你手底下修炼，只需稍加引导，他日必成大器。”沧玉望向殿外，语气清浅平淡：“不必了，我素来喜静，门下两名亲传弟子已足够，不愿再收新徒。”

　　长老闻言，轻叹一声，眉间依旧微皱着。“您在仙界德高望重，与您同等修为地位的仙尊早已桃李满天下，世间不知道多少修士一心渴求能拜入您的门下。”

　　长老话语一顿，继续说道：“我知您喜静，可是您座下那两名亲传，久在玄清峰中不会心生孤寂吗？修仙本就漫长枯燥，也要多为您那两位弟子考虑才是。”

　　沧玉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瓷茶盏的侧壁，目光微微垂落，心里暗自思量：霜涵本就喜静，不愿去一些人多喧嚣的地方。

　　可昭儿本性活泼，我却从未察觉过他的感受。再者，我虽以隐息诀给他压制住了外溢魔族气息，但随着他长大，体内血脉滋长，气息也日渐显化，难以隐藏，终究还是会露出破绽。若是另收一名弟子作为外门严加看管，或许会多一层稳妥。

　　“多谢景嵩长老关怀，此事我会仔细考虑。”

　　长老听到沧玉松了口，才放下心来。
　　“那好，那老臣便先行告退，望仙尊尽早答复，我也好命人提前筹备。”

　　“好。”沧玉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