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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一条诉状 我爹肯定是 ...


  •   皇太后宫的女童送来一封信时,我正把《三国志》竖在面前,读曹操迎天子入许都。

      书卷挡住了我的脸,挡不住耳朵。女童在帘外说,小兵卫的姨姊病已好了,多谢前几日送去的药,还想借一张浅红染纸。小兵卫答应得十分痛快,起身去翻文箱,我也跟着把书往下挪了一寸。

      “皇太后宫里也缺染纸?”

      小兵卫头也没回:“她自己要。”

      “写什么信,要用浅红色的纸?”

      “我怎么知道?”

      她抽出一叠染纸,廊外的风恰好钻进来,纸页呼啦一下掀开。我伸手替她压住,拈起最上面一张对着光看了看:“这张颜色太淡。若是替皇太后给中宫殿下回信,至少该用下面那张。”

      “不是给中宫殿下的。”小兵卫从我手底抽走纸,“皇太后昨日才送来两袭袿,谢信与回礼早已送过去了。”

      我立刻想起昨日抬进来的两只箱子,箱上蒙着吴竹纹绢布,送到御前后便再没出来。

      “送衣的人来时,主上也在这里么?”

      “午后送来的,主上入夜才来。”

      “这么说,主上先去了皇太后宫?”我替她把剩下的染纸理齐,语气尽量随意,“在那边留了多久?皇太后可曾提起中宫殿下?”

      小兵卫捏着选好的纸,终于转头看我:“尾张君今日这样殷勤,原来是想从我这里打听皇太后宫的事。”

      “怎么能这样说?”我收回手,重新举起《三国志》,“两宫是至亲,我不过替中宫殿下多留一份心。”

      去岁那封从皇太后宫送来的无名诗笺,问过我的白梅与桃李以后,便再没有第二封。我等了十余日,越想越不对:哪有人特意挑起话头,听完回答便算了?她不再来问,多半是在别处看我如何行事。从那以后,皇太后宫只要来了人,我便忍不住多问几句;只是在小兵卫这里碰过几回钉子,如今总算知道先从病和染纸问起。

      小兵卫把染纸递给女童,回来时顺手按低了我的书卷:“尾张君还是这么喜欢汉学。”

      “史书可以鉴兴亡。”

      “原来尾张君方才问了那么多,是要拿宫里的事印证史书。”她扫了一眼我正在读的那页,“今日读到曹操挟天子了?”

      “那叫奉天子以令不臣。”我纠正她,“何况最是无情帝王家,我多留心总没有坏处。”

      小兵卫没听懂什么叫无情帝王家,只从文箱里抽出一张写坏的信纸,翻过背面塞给我:“既然这样有精神,今日的女手还没练。”

      我本想把《三国志》举回去,小兵卫却已经把笔塞进我手里。我勉强写到第三个字,最后一笔又在纸上洇成了墨团,她立刻把剩下的染纸抱远了一些。

      她说我喜欢汉学,其实已经十分客气。这里的女房会背白乐天不稀奇,清少纳言和定子也都熟悉汉籍,可汉字毕竟是男人读经史、写公文用的;女人能认几句叫风雅,像我这样把整部史书摊在膝上读,多少有些古怪。好在这份古怪偶尔也能派上用场:御前收到汉诗,定子会叫我读给众人听,清少纳言还爱拿生僻典故来试我,看看我究竟是唐国狐狸,还是只会背几首诗的尾张狐狸。

      从去岁桃花宴到如今庭中红叶将尽,我一面替御前读汉诗,一面被小兵卫盯着学女手,寻常短笺总算能磕磕绊绊看完。贺茂祭、七夕和八月赏月也都经历了一遍;中宫殿下的兄长升任内大臣时,我一早坐到帘边等两宫明争暗斗,最后只等来皇太后赠衣、定子回礼。后来节会在我眼里便只剩换衣、备纸和赋歌,我没有等来一桩像样的宫变,倒是从《白氏文集》一路读到了《三国志》。

      穿越以前,我最恨半夜收到同事的消息,也最恨一早被叫去开会。如今没有会议、没有期限,连一个问进展的人都没有,我却渐渐睡不踏实;有时夜里醒来,仍会习惯性地摸向枕边,指尖碰到的只有那盒新粉。那些曾让我厌烦的人和事全隔在千年以后,连句讨厌的消息也不会再来。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只得承认自己实在是丫鬟命,刚逃出大厂,又开始盼着有人派活。

      回廊上就在这时轰然一响,接着有人喊:“慢些!那只箱子要倒了!”

      我把《三国志》往席上一扔,提起衣摆便冲了出去。

      ***

      父亲这次送来的东西,比我入宫时那几车还多。

      大小箱笼从回廊一直排到渡殿口,一只歪在栏边,两个杂仕正涨红着脸往回抬。我刚过去扶了一把,箱盖便被顶开,一匹银灰色的菱纹绫顺着缝隙滑出来,落了我满怀。

      小少将原本在旁边看热闹,见了那匹绫,立刻伸手替我托住另一头。日光从两人中间移过去,暗纹由银灰转成淡紫,她连话都慢了:“这样的绫,京中有钱也未必买得到。尾张究竟是什么地方?”

      “养蚕的地方。”

      “只养蚕?”

      “也养我。”

      她笑出声,小弁和小兵卫已经循着香气赶来。旁边的小香箱不知被谁揭开了一线,沉香与丁子的气味钻进冷风里;小弁还没站稳,先把那匹绫从我怀里抱走了一半。

      “这匹给我。”

      “你倒是不客气。”

      “我若客气,你就会给别人。”

      这话很有道理。我索性把箱盖全部掀开:“你们一人挑一匹,香也各拿一盒。谁先挑中便归谁,不许为了颜色打架。”

      小兵卫捧起香盒,先看盒子,又看我:“都给我们?”

      “父亲送了这么多,难道要我拿绫铺满曹司,再躺在香盒上睡觉?”

      她还在迟疑,小弁已经把银灰色那匹裹到了手臂上,小少将也低头去找方才看中的淡青色。三个人这一动,旁边原本只敢看的女房也围了上来,有人问能不能拿半匹,有人说只闻一闻香,不知谁的衣袖扫过箱沿,差点又把盖子碰下来。

      我被围在中间,左手递香,右手分绫,忙得头发都滑到了胸前。近一年来,我第一次觉得人多是一件好事:一句话吩咐出去,立刻便有七八只手替我把事情做了。

      “先别分了。”

      清少纳言站在回廊另一头,怀里抱着一卷厚得异样的文书。若在平时,她看见小弁把半匹绫缠在身上,早该先笑一回,今日却连问都没问,只对我道:“中宫殿下请尾张君进去。”

      方才还拉着绫角不放的人都松了手。小弁看看清少纳言的脸,慢慢把怀里的绫放回箱中。

      ---

      我跟在清少纳言身后走进内里。她一路没有同我说话,方才还满是笑声的回廊也突然静了,连平日守在近处的女童都退到了御帘外。我起先还想,莫非父亲送来的东西太多,我刚许出去几匹便犯了宫里的忌讳;等看见定子面前那封关白道隆送来的信,心里便猛地往下一沉。

      “这份解文今日送到朝廷。”定子说,“父亲命人抄了一份过来。”

      清少纳言将怀里的文书放到我面前。纸页落在几案上,沉沉一声,最外面那层随即向回卷去;我连忙按住,另一头却仍拖到了席外。

      我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终于从那些拐来绕去的句子里找到了要紧的一行:“请裁断本国国守藤原朝臣元命,三年之内非法收取官物及滥行横法三十一条……”

      藤原朝臣元命……

      我眼前一黑:这不是我的好大爹吗!

      再往下读,我又定下心来。必定是有人陷害我爹!多半是见我家财帛丰厚,便想借着参劾分一杯羹。

      我翻过一页,正税、利息、郡名、人名与日期密密麻麻列了一纸;再翻一页,后面居然还有账本细项。我倒吸了一口气:材料还挺多。不过材料越齐,越说明对方罗织已久,没准从三年前便开始等着今日。

      外面忽然传来小弁的声音:“轻些放,别压着那匹绫。”

      我低头一看,纸上恰好写着官府低价取走绢油,迟迟没有付钱。廊下那匹贵得吓人的菱纹绫,顿时显得有些可疑。

      ……也可能不是罗织。

      等我翻完最后一页,定子才问:“你可知道,今日为何要让你看这份解文?”

      这还用问?我心想,写着三十一条罪状的解文摊在眼前,疑似赃物还堆在廊下,皇后自然是在等我表衷心。我若答慢了是心虚,替父亲说话则是包庇;眼下得先保住自己在御前的位置,徐徐图之,才有机会捞我爹。

      “臣女明白!”

      我将解文往前一推,双膝顺势在席上一滑,两手已经伏到地上,额头紧跟着压了下去:“臣女上负陛下,下愧黎庶,内不能正家,外不能报国,更辜负了中宫殿下的知遇之恩!家门出了这等丑事,臣女竟还将来历不明的财物带到御前,实在无颜再见尾张父老。”

      帘后静了一瞬。定子像是被这篇突如其来的陈情惊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唤道:“尾张君,你——”

      “殿下不必劝我!”

      言辞到了这里,若没有些行动,难免显得诚意不足。我猛地直起身,含泪说道:“古有比干剖心,屈原投江,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项羽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臣女今日无刀可剖心,无江可投,御前也没有首阳山,唯有一头撞死,以谢天下!”

      我提起衣摆便朝柱子奔去。定子与清少纳言身上都压着层层衣裳,一个扶住几案正要起身,一个才来得及抓住我的外袿。那件衣裳在肩上一紧,我顺势把两只手往后一缩,竟从宽大的衣袖里整个滑了出去,只留下满怀绫罗堆在清少纳言膝前,自己穿着里面几层衣裳继续向前冲。

      “尾张君!”清少纳言抱着我的空衣裳,声音都变了。

      定子也惊得撑起身:“快叫人——”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从衣摆里站起来,我已经到了柱子跟前。本来算准了总会有人拦我,谁知这回跑得太快,我只得在撞上去以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柱子。

      内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贴在柱子上等了片刻,身后既没有人扑来,也没有人再喊。回头一看,清少纳言还跪在原处,怀里抱着我脱下的外袿;定子扶着几案,半起未起,正隔着御帘望着我。

      这便有些下不来台了。

      “但是呢……”我抱着柱子,慢慢把声音拖长。

      没有人接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先转过脸,又松开一只手,最后才彻底离开柱子,“臣女方才只顾着尽忠,险些忘了父母尚在人世。父母未死,女儿先亡,岂不是大不孝?所以臣女思来想去,这条命暂且还不能死。”

      我整了整身上仅剩的几层衣裳,重新跪回御帘前。清少纳言这才抱着外袿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披回我肩上。

      “家父在尾张三年,夙兴夜寐,未敢有一日安枕。春日忧农桑,夏日冒暑雨,秋日亲自核验租账,入冬还要骑马巡视三郡。家书里虽从不诉苦,臣女却知道他为了尾张百姓,早已耗尽心血,几乎把这一副筋骨也耗在任上。如今不过是受奸人蒙蔽、小人欺上,才招来这些非议。”

      这些事虽然有些写在父亲的家书里,可大部分是我临时替他补上的,我有些心虚,但事急从权嘛。我含泪再拜,声音愈发恳切:“中宫殿下明达通经,正如曹大家再世,更有容人申冤的仁德。殿下既知忠直之士最怕有口难言,必不会眼看家父蒙冤受屈。只求殿下容他陈明原委,从今往后,殿下便是臣女的再生父母;殿下但有所命,臣女纵然赴汤蹈火,也不敢推辞!”

      御帘后静了片刻,定子才转向清少纳言:“你替我说说,我已经听糊涂了。”

      清少纳言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尾张君是求殿下容她父亲申辩,日后必尽心报答。”

      我连忙点头。

      “那为何又提父母?”定子看着我,“你是要我收你作女儿么?”

      我脸上的泪还没干,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定子这才把方才没来得及说的话说完:“我让你看这份解文,是因为你在我御前侍奉,不能等流言传遍宫中,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受了弹劾。此事自有外朝查问,元命朝臣也有陈情的机会;在尚未定案以前,我不许旁人拿它羞辱我的女房。我原本只是要你回家问清楚。”

      我愣了一下:“那殿下方才为何不早说?”

      “我才叫了你一声,你便跑了。”

      我立刻再次伏下:“殿下大恩,臣女没齿难忘。”

      “你若觉得难堪,可以回家住几日;若不想走,明日照常来御前。”定子说道,“至于外面的东西,暂且封存,不许再分,等外朝查问有了结果再处置。”

      “家父若被查实,会如何?”

      “国守失政,自然要议解任与追偿。其余如何处分,不由内里决定。”

      解任,不就是罢官?罢了官,接着便是押解进京。我脑子里已经演到了贾府抄家,官兵一箱箱往外搬东西,搬着搬着,箱子全变成了我家的。再一转眼,父亲又成了守城门的年羹尧,穿着件破袄在风里哆嗦。我越想越凄凉,恨不得立刻出去,把方才分给小弁的绫要回来——爹往后守城门,总得有件厚衣裳。

      我抹去脸上的泪,哆哆嗦嗦地扶着几案站起来。

      得先回家看看,父亲究竟给自己留了什么后路。

      ***

      母亲亲自乘牛车来接我。她在车里问了两回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只让她回家再说;第三回她伸手摸我的额头,像是怀疑出事的不是父亲,是我的脑子。

      车厢里浮着一点沉香气,大约是我方才分香时沾在了袖上。我把袖口压到膝下,香气仍不肯散,解文上那些绢、油和人名也跟着在眼前晃。父亲若真做过其中一半,我该替他申辩,还是先问他为何要做?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便硬压了下去。不论他做过什么,总不能让一家人先等着挨刀。

      车一停稳,我便催她清退屋里的人。母亲连外衣也没换,先把乳母与女童赶到廊下,又亲手放下格子;等脚步声绕过转角,我立刻攥住她的手。

      “母亲,祸事了!快收拾细软,带妹妹先走,咱们隐姓埋名去上海!”

      母亲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了回去:“上海在哪里?”

      “唐土。只要过了海——”

      “你父亲究竟犯了什么事,要我们逃到唐土去?”

      我这才把解文上的罪状和定子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母亲听完,按着胸口缓了缓气:“还没有定罪,你便要带着一家人逃了?先写信问你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问清楚,人家就该来抄咱们的家产了!”

      我说完便想去翻箱笼,才挪了半步,又坐了回来。父亲还在尾张呢,总不能我们跑了,留他一个人被押进京。

      “京中可有人肯替父亲说话?从前收过他礼物、借过他钱的,总该有几个吧?”

      “解文已经送到御前,那些人如今避嫌还来不及,谁肯出头?”母亲铺开信纸,“何况尾张的郡司百姓联名告他,眼下替他说话,只会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一个也没有?”

      “眼下没有。先写信把账问清楚。”

      我按住信纸:“那便先拖。让父亲学司马懿,称病不出,把朝廷来人晾在门外,拖到风头过去。”

      母亲把我的手拨开:“朝廷查的是国府账目,又不是请他入京赴宴。他便是病得起不了身,该回的文书也要回,该查的官物照样要查。”

      没人肯求情,装病也拖不过去。照这样等下去,父亲迟早要被押进京,接着便轮到全家抄家杀头。既然朝廷执意要办父亲,那就只剩一个办法:让朝廷办不了他。

      我拉开案边的棋笥,把黑子一把倒在席上:“父亲身边有多少能用的人?”

      “来往自然有人护送。”母亲把我扯皱的袖口抚平,“他每次出任、回京都是如此,你又不是没见过。”

      原来有人!方才还穿着破袄守城门的年羹尧,转眼又在我脑子里披甲上马了。年羹尧的兵是朝廷给的,我家没有,只能先学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父亲手里粮食不缺,第一步已经占了。

      我把黑子拢在一处:“父亲从尾张回京,要经过哪里?”

      “北面是美浓,从美浓再过近江,便可入京。”母亲替我理袖子的手停住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便先守尾张,拿粮食招人;若朝廷来捉他,就退进美浓山里。等人马齐备,再穿过近江进京。”我分出几颗黑子,一路推到代表天皇的白子旁边,“进京以后再学曹操。宫门由咱们的人守,主上的钱粮由咱们供,旨意也由父亲替他传出去。往后公卿想见主上,先得见父亲,谁还敢参他?”

      母亲一把扣住我的手:“我说的是替他催税、赶车的随从!你要带这些人去打美浓?”

      “暴秦那样强盛,陈胜吴广不过两个戍卒,也敢揭竿而起。父亲有钱有粮,还是一国之守,怎么也比他们强。”我反手握住她,信誓旦旦地安慰道,“母亲别怕,思路打开,办法总比困难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皇年年换,今年到我家——”

      她的手忽然一松,人直直向后倒去。我慌忙扑过去接,膝盖撞翻棋盘,刚围在天皇身边的那群“郎党”滚了满席;母亲的袖子又扫倒茶杯,茶水一直淌到我的裙边。

      “母亲!”

      她的后脑险些磕上几帐,我一手托住她,一手掐人中,折腾半晌,母亲才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我方才听见了什么?”

      “你什么也没听见。”

      “我听见你要让你父亲做天皇。”

      “我只是说可以细细谋划。”

      母亲闭上眼,看样子还想再昏一次。我赶紧扶她坐稳,她却猛地朝门外喊了一声“乳母”。廊下立刻有人应声,我慌忙用衣袖捂住她的嘴,母亲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贴着她耳边说道。

      她等廊下的脚步靠近,才勉强应了一句无事。脚步停了片刻,终于重新走远,她这才扯下我的衣袖,也把声音压得极低:“你还知道不能让别人听见?朝廷只是查问,你却已经替你父亲谋反了。谁告诉你国守解任便要抄家杀头?”

      “史书都是这样写的。”

      “哪一国的史书?”

      我顿了一下:“大约……不是日本。”

      母亲望着我,半晌才伸手抽走棋盘:“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读《三国志》,也不许回宫。我要请阴阳师来,上回的调伏根本没有用。”

      “父亲还等着我们救,你怎么又说调伏?”

      “你若把方才那些话带回御前,我们全家才真的会被你害死。”

      “所以更该先下手——”

      母亲再次扑过来捂住我的嘴,连我后半句话一起按回去。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仍不敢高声,只咬着牙问:“你这样说话行事,往后还有谁敢娶你?”

      我掰开她的手,正想说女人为什么非要嫁人,目光却落在了滚到膝边的那颗白子上。

      “好吧!”我咬了咬牙,“父亲如今大祸临头,假如我嫁人能救他,也未尝不可。”

      母亲怔住了:“你要嫁给谁?”

      “满朝公卿加起来,也不如主上一句话管用。”我把白子攥进掌心,提起衣摆就往外走,“事不宜迟,我这便进宫,设法勾引——不,求得主上垂顾!”

      母亲刚从地上坐稳,又晃了一下,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衣摆:“你不能嫁给主上!”

      “为什么?我虽是受领之女,家中也不缺钱——”

      “因为主上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母亲的声音都变了。

      我望着她。

      “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十一条诉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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