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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家人 快过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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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
镇上一天比一天热闹,主街上摆了半条摊子,卖糖的、卖对联的。母亲开始收拾屋子,把窗帘拆下来洗,把柜子顶上那层灰扫掉。她一边收拾一边说,你爸过两天回来。
父亲回来的那天,安岚在房间里听见门响,听见换鞋,听见一句“回来了”,然后是一阵很响的笑。
他给家里带了不少东西,塞满了冰箱和阳台。他站在客厅里拆袋子,一边拆一边讲路上堵车的事,讲得挺有意思。母亲在厨房里应他的话,一句接一句。
安岚出来打了声招呼,父亲拍拍她的头,说瘦了。
她说嗯。
那天下午,母亲给二姨打电话。
她们姐妹两个一打就是一小时,从菜价说到谁家孩子结婚,说到一半的时候二姨问了一句什么。
母亲在客厅里笑了一声,回答得很轻:
“她在家待着呢,也没什么事。”
“不怎么出门,就待着。”
“哎,不得让她歇歇嘛。”
安岚在自己房间里,门开着一条缝。
她听见了。
母亲那句话里没有一个难听的字眼。她说得很自然,语气跟刚才说糖涨价的时候是一样的。她说的是件小事,一件用不着解释的小事。
安岚坐在床边,听她把话讲完,讲到了别的地方去。
她没有关门。
那三天家里一直有人。
父亲那几个老同事、老同学,一个一个找上门来,说是拜年,其实是坐下来喝酒。客厅里摆上小桌,摆上花生米和切好的香肠,烟一根接一根。
安岚被叫出来叫过两回,坐在边上倒茶,笑,然后说“我不太会喝”,就退回去。
第三回她被父亲按着坐下了,说“你再走我就没面子了”。
那天桌上坐了五个人。父亲兴致很高,讲了两个他年轻时候的事,讲得桌上的人直拍腿。
讲到一半,有个叔叔扭头看了安岚一眼,问:“闺女还在念书呢吧?”
“大四。”父亲说,“今年刚考完那个试。”
“哎哟,那厉害啊。”
“哎,不好说。”父亲笑着摆手,“现在这考试难,报名的人多。”
他顿了一下。
“再说她也不怎么爱说话,见了生人不敢吱声。就在家待着,也不出去走动。”
“平时懒得很。”父亲补了一句,“让她出来见个人都不肯。”
桌上的人都笑了。
有个人说“小姑娘家文静点好”,另一个说“我们那会儿也这样”。
安岚也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杯子。杯子里的茶水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没有人再问她什么。
后来他们说起别的,说起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单位,说起谁家的孩子在外头买了房。父亲听得认真,时不时叹一声。
那顿饭吃到十点多。
客人走了以后,母亲在厨房洗碗。安岚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经过厨房门口。
母亲说了一句:“你爸就是嘴快。”
安岚说:“嗯。”
“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母亲洗着碗,没有回头。
安岚在门口站了两秒,等母亲再说点什么。
母亲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说:“你早点睡。”
“嗯。”
她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除夕夜,外面开始放炮。
先是零零星星几声,到十一点多就密了,一片一片地响,窗户跟着震。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黄的,照得雪地上也跟着亮。
安岚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
阳台上冷。她没穿外套,站了三分钟手脚就没了知觉。她还是站着。
烟花放到最大的那一朵的时候,整个阳台亮了一下,楼下有人在喊,也有小孩在尖叫。
她看着那朵花散开,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下一朵又起来了。
她在那儿站到手脚彻底麻了,才回屋。
那年过年,她跟着家里去走了两家亲戚,坐在人家沙发上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话。
回来的路上母亲问她累不累。
她说还行。
过完年,日子又慢下来了。
她开始发现自己有一个变化。
以前她躺在床上,是会挣扎的。
躺到十点多,心里会有个东西开始动,跟她说:起来吧,起来看看书,起来洗个脸。她能一口气跟自己说十几句“该起来了”。有时候说得赢,有时候说不赢,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现在不挣扎了。
她躺在那儿,可以躺到十二点,什么都不想。中间有一次她看了一眼时间,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接着躺。
以前躺到九点她就觉得自己不对劲,得给自己找理由——“昨天睡太晚了”“这几天太累了”。
现在她用不着了。
理由就在那儿摆着:她懒。
懒是件很简单的事。懒的人本来就是这样。懒的人躺着不用解释,因为她躺着是应该的。
那句话在桌上被人说出来的时候,一桌人都在笑,她也笑了一下。
从那天起,那句话就变成她的了。
以前是别人说她懒。
现在她自己知道。
二月底的一天早上,她把墙上那张纸揭下来了。
就是那张计划表。六点半起床,七点背书,八点半休息十五分钟,九点做题。
那是她自己半夜写的,写完觉得挺好,还把它端端正正贴在床头。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纸边已经卷了,有一角起了毛,被暖气烘得发黄。
她把它揭下来,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
然后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把它放了进去,压在一堆旧本子底下。
抽屉合上,床头那面墙空出一块,比别的地方白一点。
她躺下来,眼睛正好对着那块白。
她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应该觉得少了点什么的。
她没有。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温禾。
温禾:“我下周三要交初稿了。你要是还没开始,要不要我把我写的发你看看,你照着搭个架子也行。”
她盯着这条消息。
她没有回。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扣过去。
她让它亮着,亮到自动暗掉,然后又按亮了一次,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