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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自责 考完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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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以后,日子一下子空了。
她什么也没干。
日历上那个位置空着。她每天早上还是会习惯性点开看一眼,看完愣一下——那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睡到十一二点,起来吃点东西,坐着,看一会儿手机,放下。有时候她出去走一趟,走到镇上,再走回来。
镇子上开始有年味了。主街两边的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几家把春联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红纸一卷一卷码着,风一吹哗哗响。唱的那首歌她从小听到大,一年换一个版本,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她从摊子前面走过去,走得不快,也没停。
母亲不问她了。头一天还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问了两天,也就不问了。
两个人一间屋子,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导师在群里发过一条通知,说开题报告最迟这周五交。
那条通知她看见了。她坐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群聊界面。
周五过去了。没有人单独找她。群里也没人问。
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那天下午,她翻箱子找毛衣,手摸到一件外套。
是她去年那件,灰的。她把拉链拉开看了一眼,准备放回去。
放到一半她停住了。
左边那只袖口——就是磨破过的那只——被补过了。
补得很仔细。里面垫了一层同色的线,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只有翻过来才看得见。针脚有点歪,是手缝的。缝的人缝得不熟,有一处还打了个小结,没藏住。
她捏着那只袖口站在那儿。
十一月的时候她穿这件外套出去过好几回。袖口磨破的事她自己知道。她只是知道,然后打算哪天下单买一件新的。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母亲是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
是她洗碗的时候被看见了,还是哪次她弯腰的时候露出来了。她想不出来。
她捏着那只袖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觉得自己眼睛里有点热。
紧接着,心里冒出来一句:
矫情。
一只袖子,至于么。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
她把外套穿上了,拉了拉链,下楼,出去走了一趟。
外面在下雪,不大。她在雪里走了四十多分钟,绕了镇上大半圈,回来的时候帽子上落了一层白。母亲问她去哪儿了,她说随便走走。
母亲说,这么冷,别冻着。
她说,嗯。
晚饭是六点半吃的。
母亲做了三个菜,多做了一个。
安岚坐在茶几边上,扒了两口饭。
她本来想说那件外套的事。
她想说的那句话她已经想好了:“妈,袖子是你补的吗。”
或者再短一点:“你怎么知道我袖子破了。”
她把这两句在心里各说了一遍。
说完她发现,哪一句问出来都太大了。问出来之后,母亲大概会笑一下,说一句“顺手的事儿”,然后这个话题就完了。也可能母亲会有点不自在,那更难受。
而且问出来,就等于承认她看见了,还承认她因为这件事站了那么久。
她把那两句话咽下去了。
母亲在讲楼下那家新开的超市,说里面东西挺全,就是贵。
安岚“嗯”了一声。
那件事就没提。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
晚上九点多,何沐打来电话。
她接了。
何沐先说了几句她自己的事。
她最近跟家里闹得不太痛快——家里想让她回老家过年,顺带见一个人,是给安排的。她不想回。
“我不是不想回。”何沐说,“我是回一次得缓半个月。去年回去七天,回来我难受了二十天。这账我怎么算都不划算。”
安岚听着。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替对方理。她太熟这个了——何沐要的不是办法,是个能接住这话的人。别人劝她“你回去好好说”,那一句就能把她堵死。
“那就别回。”安岚说。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真的?”
“嗯。你回去半个月缓不过来,这半个月就是你出的价。不值。”
那边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何沐笑了。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安岚的喉咙紧了一下。
那一紧只用了不到一秒。
然后那两个字又来了。
矫情。
她咽了一下。
“行了,”她说,“你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了。
她在床边坐着,没动。
她刚才差点要说别的。要说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不是“你也是”。
她想起下午那一下——从眼睛发热到那个词出来,中间大概两三秒。
这一次不到一秒。
十点多,她躺下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想。
她甚至有点平静。今天没有难受,没有想起谁,什么也没有发生。
然后那个词又来了。
矫情。
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刚才什么都没想。
她躺在那儿,把刚才那几分钟在心里过了一遍——天花板,暖气的水声,楼下谁家的车过去。找不出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回应那两个字。
她找不到。
她想,这个词大概已经不需要理由了。
它现在自己会响。
她躺了一会儿,试着跟它讲道理。
她跟自己说:一件外套被人补了,眼睛热一下,这是正常的。别人也会这样。
说完她等了一下。
等那两个字松一点。
没有松。
她换了一句:今天好不容易有件事让她心里动了一下,那不是坏事。
还是没有。
她一共跟自己说了三句。
三句都说得挺对,三句都没有用。那些话像打在棉花上,说完了那两个字还在原地,一个字都没动。
她躺在那儿,没有反驳赢。
她甚至觉得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件外套挂回柜子里。
挂的时候她把左边那只袖子往里掖了一下,补过的那一块贴着柜子的背板。
外面看不见。
她关柜门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温禾。
“你那个东西,开始写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
打了一个字:“没。”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柜子前面,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
“我今天下午试试。”
温禾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柜门。
里面那件外套,左边袖子朝里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