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第七天》顽童莫慌

7、落日告别

　　周五下午五点半，交班结束。

　　简兮换下白大褂，走出住院部大楼。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小腿有些浮肿发酸，但初秋傍晚微凉的风一吹，积压了一整天的沉闷倒也散去了大半。

　　刚出大门，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
　　是林安屿发来的微信：【两家都过了，选了恒讯，下周一入职。】
　　言简意赅，却透着属于年轻人的蓬勃生机。

　　简兮眼底浮起今天第一抹真切的笑意，正低头敲字回复，前方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影子挡住了去路。

　　“兮兮。”

　　简兮指尖微顿，缓缓抬起头。

　　褚浩瀚站在门诊楼前的梧桐树旁。他没有像那些失魂落魄的失意者一样胡子拉碴，身上的深灰色风衣依旧熨帖，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一层极力掩饰的暗青，以及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态，泄露了他这段时间的兵荒马乱。

　　到底是在象牙塔里就被众人仰望过的优秀男人，即便到了这个境地，他依然在努力维持着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方便耽误你十分钟吗？去旁边咖啡馆坐坐，或者就在这儿。”褚浩瀚看着她，语气温和克制，甚至还带着以往商量事情时的平视姿态。

　　简兮没有动，只是将手机收进包里，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褚浩瀚垂下眼眸，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眼底浮现出一层深沉的悔意与诚恳：
　　“张馨心的事……彻底查清了。那个孩子不是我的。她老家有巨额债务，从一开始就是设局来找我善后。我前天已经让法务全面介入，该走的法律程序一步都不会少。”

　　简兮静静地听着，神情没有半分起伏，甚至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病理报告。

　　褚浩瀚见她不语，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低沉而真挚：“兮兮，我承认，在这场荒唐的意外里，我犯了全天下男人最愚蠢的错误。我被虚荣心蒙蔽，伤害了你，也毁了我们的家。但这半年里，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张馨心离开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解脱和空虚，我才彻底明白，我人生里最重要的同行者，自始至终只有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枚精致的深蓝色丝绒盒，轻轻打开。
　　里面不是别的，正是当初简兮在民政局摘下来还给他的那枚婚戒。

　　“我们从大学相恋，到结婚三年，七年的根基，不是一场骗局就能轻易抹杀的。”褚浩瀚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商界精英惯有的笃定与谈判筹码，“你受的委屈，我用后半辈子来补偿。恒讯分公司的高管聘书我推掉了，我打算自己创业，股份有你一半。兮兮，人都会走弯路，看在我们七年的份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认错、自剖、斩断后路、提供现实保障，换做任何一个权衡利弊的成年人，或许都会有所动摇。

　　然而，简兮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枚婚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释然与淡淡的悲悯。

　　“褚浩瀚，你知道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简兮抬眸，目光清澈明亮，却如刀刃般锋利：
　　“直到今天，你依然觉得那只是一场‘可以被补偿的走弯路’。你觉得婚姻是一场资产重组，出轨是一次风险投资失败，只要你认赔出局、重新注资，一切就能按部就班地继续运转。”

　　褚浩瀚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没有疯，也没有坏，你只是太自私了。”简兮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柔，却字字诛心，“当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意气风发、有担当、有格局；今天我离开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用七年的青春，认清了一个真相——在你构建的未来蓝图里，最重要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至于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简兮微微仰起下颌，神态自若从容，“那已经不重要了。当你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选择背叛的那一秒开始，你在我这里，就已经出局了。”

　　褚浩瀚握着丝绒盒的手指寸寸发白，呼吸终于乱了：“兮兮，难道七年的感情，连一次试错的机会都配不上吗？”

　　“配不上。”
　　三个字，掷地有声。
　　“因为我的尊严，不接受二选一后的退而求其次。”

　　褚浩瀚僵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女人。那个曾经在家里温柔顺从、会为他留一盏温热壁灯的简医生，在抽离感情之后，竟有着如此凛然不可侵犯的傲骨。

　　“小兮姐。”

　　一道干净利落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适时地打破了空气中的死寂。

　　林安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内搭上午面试时的浅蓝衬衫，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身形笔挺修长。

　　他没有气势汹汹地冲上来宣誓主权，也没有粗暴地打断他们的谈话，只是在距离两人两步远的安全距离停下脚步，神色温和自然，教养极好地冲褚浩瀚微微颔首致意，然后才将目光落在简兮身上：
　　“看你一直没回微信，猜你交班耽误了。天快黑了，风有点大，去车里等？”

　　他的语气平淡至极，却带着一种熟稔的亲近。更重要的是，少年高挑挺拔的身形在暮色中立着，无论是通身干净明朗的气质，还是那种未经世俗算计的坦荡，都与风衣微皱、满心权衡的褚浩瀚形成了惨烈的高下之分。

　　褚浩瀚看着林安屿，眼底闪过一丝难堪的狼狈。
　　如果来的是个粗鲁无礼的毛头小子，他还能用社会地位和阅历去蔑视对方；可眼前这个年轻男孩，神色从容，进退有度，眼底没有半点挑衅，只有全然放在简兮身上的专注。

　　这种年轻一代所展现出的坦然与风度，反而像一面镜子，将褚浩瀚内心的阴暗与算计照得无所遁形。

　　简兮看了看林安屿，又转过头，看向褚浩瀚，给这场纠缠画下了体面的休止符：
　　“浩瀚，戒指收回去吧。当年相爱是真的，如今各奔前程也是真的。给自己留一点体面，以后，别再来了。”

　　说完，她没有再多看褚浩瀚一眼，转身走向林安屿：“走吧。”

　　林安屿侧过身，自然地替她挡住医院大门口灌过来的穿堂风，顺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包，并肩往路边走去。

　　两人的步伐合拍而从容，没有回头。

　　褚浩瀚一个人站在渐渐暗沉的梧桐树影下，手里的丝绒盒子重如千斤。他终于明白，他彻底弄丢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