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墨香铜秀

3、再见妈妈 周五傍

　　周五傍晚放学，天色慢慢沉下来。
　　校门口停着几辆私家车，不少学生被家长接走，人声喧闹。苏余跟在谢行身侧半步远，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个刚交到朋友、有点拘谨的普通少年。
　　他没有主动提想去谢家，是谢行先开口的。
　　“顺路，要不要跟我回去拿本书？”
　　谢行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路边掠过的树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余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又带着一点怯怯的迟疑：“方便吗？会不会打扰到你家里人？”
　　“无所谓。”谢行淡淡回了一句。
　　谢家的车停在马路另一侧，司机下车替他们拉开后座车门。真皮座椅干净，车厢里淡淡的香薰味，是苏余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味道。他局促地往窗边靠，指尖攥紧裤缝，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外看，心里一遍遍描摹着那个毁掉他人生的地方。
　　车子驶入高档小区，一路绿树，楼房整齐漂亮，和他从前住的、潮湿拥挤的老房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推开谢家大门的那一刻，暖黄的灯光涌出来。
　　客厅宽敞明亮，家具精致，茶几上摆着新鲜水果，处处都是安稳富足的气息。
　　然后，苏余看见了她。
　　他的母亲。
　　女人穿着得体的家居裙，头发打理得整齐，正弯腰收拾果盘，眉眼间是松弛安逸的笑意。那是苏余再也没有见过的样子——在父亲重病、家里被药味裹住的那段日子里，她早就没有这样轻松的笑容了。
　　听见动静，她抬眼，视线落在苏余身上。
　　笑容僵住了。
　　几秒的错愕过后，是慌乱，紧跟着又迅速换成疏离的陌生。她认出他了，可她不想认。
　　苏余的喉咙瞬间发紧，胸腔里恨意顺着血管往上窜，几乎要冲破他精心伪装好的外壳。他死死咬住内侧的牙，逼着自己垂下眼，摆出腼腆内向的模样，像是一个跟着谢行回来、怕生的普通同学。
　　谢行敏锐捕捉到空气里瞬间凝固的氛围，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苏余，又看向自己的母亲。他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平静开口：“妈，这是我同学，苏余，来家里拿点东西。”
　　女人很快稳住神色，勉强扯出客套的微笑，声音客气又生分：“原来是阿行的同学，随便坐。”
　　一句问候，生疏得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没有一句你怎么来了，没有一句你过得好不好，没有半分愧疚。
　　苏余低低应了一声，乖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收拢，一副胆小安静的样子。他不敢多看，怕自己眼底的恨意藏不住。
　　谢行把他带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
　　房间很大，干净冷清，东西不多，处处透着主人不爱热闹的性子。谢行走到书架前翻找书本，背影冷淡。
　　“你认识我妈？”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质问，只是陈述式的发问。
　　苏余后背一僵，心跳骤然加快。他早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抬起头，眼神带着一点茫然，轻轻摇头：“不认识，刚刚阿姨看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谎话轻而软，裹在温顺的语气里。
　　谢行停下翻书的手，转过身看向他。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苏余，一点点审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不信。
　　从苏余主动靠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藏着秘密。刚刚客厅里那一瞬间的暗流，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拆穿。
　　拆穿了，这场有趣的游戏就结束了。
　　谢行拿起一本薄书递过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沉沉的笑：“好了，拿好了。”
　　苏余伸手接过书，指尖碰到他的，飞快收回来。
　　他站在这个明亮温暖的屋子里，看着眼前一切本该和他无关的幸福。
　　恨意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要毁掉这里的一切。
　　只是苏余还没有察觉，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带着一种病态的、缓慢滋生的兴趣。
　　谢行看着他温顺低垂的眼，心里在想：
　　你藏得真好。
　　没关系，我慢慢等。
　　等你自己把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露出来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