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赴岸》李桃桃核

4、人声纷扰 短暂休

　　短暂休息像是偷来的，晨光升起，苏砚宁又准时踏入医院大门，换回白大褂，坠入门诊无休止的喧嚣里，今天是她第一次出门诊。

　　候诊长廊的座椅几乎坐满，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和老人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交谈声。电子叫号器规律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推着所有人往前，没有半分停顿。心内科门诊多是慢性病随访的老人，病程长、顾虑多，每一位都需要耐心解释，反复核对用药史，问清病史，仔细查体。苏砚宁坐进诊桌后的椅子，打开电脑，调整好状态，开始一上午的接诊。

　　“下一位。”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冠心病随访的中老年患者，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单，坐下之后便把片子摊开在桌面上。苏砚宁逐项翻看，对比上次的指标变化，认真讲解血管狭窄情况，调整口服药方案。她刻意放慢语速，尽量避开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把利弊讲得直白清楚。

　　可患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她说完，语气立刻沉下来：“你讲得太笼统了。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随便应付两句就行？”

　　苏砚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底一沉。她早已预料门诊会遇到质疑，毕竟自己刚毕业看着也年轻，只是这样轻飘飘的否定，依旧像细沙，一点点磨蚀心神。她没有辩解，重新调出影像报告，指着片子上的位置，从头又梳理一遍，对应他胸闷的发作规律，直到对方勉强点头，低声说了句“知道了”，才结束这一段诊疗。

　　送走患者，她只感喉咙有些干涩，水杯放在桌角，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喝一口。

　　诊室门口人影一晃，陈屿停在门框边。

　　“砚宁，忙不忙？”他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候诊区坐着的几位患者听见，“等上午门诊结束，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有炖排骨。”

　　苏砚宁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病历上，回道：“不了，中午我打算留在诊室整理病历。”

　　“病历不急这一会儿。”陈屿没有离开，身子微微往门内靠了靠，视线落在她身上，“刚才那个病人是不是很难沟通？要是需要帮忙，你随时喊我。”

　　候诊区有人悄悄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细碎的揣测无声蔓延。苏砚宁能感受到那几道视线，心里微微发紧。没有出格的言语，没有过分的举动，仅仅是这样当众的搭话，就足以生出流言。

　　“我可以处理。”她语气保持平淡，不带多余情绪，“下一位患者快进来了，你先忙你的。”

　　陈屿见状，才笑着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但苏砚宁余光瞥见，他并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护士站靠着，时不时往诊室这边望一眼。

　　一上午的接诊持续推进，类似的小摩擦一个接一个。有人嫌等待时间太久出言抱怨，有人反复追问同样的问题，还有家属不信任年轻医生，特意要求换资历老的医师看诊。苏砚宁一一接住，维持专业冷静，可所有情绪都向内积压。等到上午门诊叫号停止，长廊的人流慢慢散去，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同事们陆续前往食堂，诊室周边安静下来。苏砚宁没有去吃饭，拎着水杯走到楼梯间。楼梯间少有来人，密闭安静，是整栋楼里为数不多可以短暂喘息的角落。她靠着冰凉的墙面，戴上耳机，拨通林知夏的语音电话。

　　林知夏是她的高中同学，在高三的水深火热中结下的情谊，二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林知夏是她整个青春里最稳固的底气，也是这座压抑牢笼之外，唯一能全然接纳她所有脆弱的人。然而毕业后林知夏留在了邻市工作，难得见面，所以只能通过电话视频分享日常，给彼此以慰藉。

　　听筒接通的瞬间，闺蜜温和的声音传过来：“听你的声音就很累，上午门诊不顺？”

　　苏砚宁闭着眼，声音压得很低，怕外面有人经过听见：“第一次门诊面临不少质疑，身心俱疲。陈屿还总在诊室门口搭话，候诊的患者都看着。现在科室里好像已经悄悄传流言，猜我们两个关系不一般。我明明一直都在刻意避开，尽量保持距离。”

　　“他就是搞不清同事之间的边界，把你的礼貌当成可以靠近的信号。”林知夏叹了口气，“这种最麻烦，他没有激烈的冒犯，只是持续不断的靠近，一旦你态度冷硬，旁人还会说你不近人情。流言这种东西，本身就不讲道理，不是你避嫌就能完全挡住的。”

　　“我知道。”苏砚宁轻轻捏着手机，眼底泛起疲惫，“我只想安安静静做好本职工作，不想卷入这些无意义的人际关系中，也不想被议论，太无力了。”

　　“不用强迫自己去解释。越解释，大家越觉得你掩饰，别用别人的看法伤害自己。”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时间有限，不能久谈。挂断电话，苏砚宁摘下耳机，在原地停留片刻，平复好心绪，转身走回诊室。

　　下午门诊很快开始，叫号声、患者的询问声、家属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填满长廊。陈屿依旧时不时路过诊室门口，偶尔停下，找些工作上的话题搭话。

　　她能感觉到科室里悄然滋生的奇妙氛围。茶水间、护士站，偶尔会有同事低声闲聊，看见她走近便立刻收声。那些没说出口的猜测，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她周遭。

　　门诊结束，夕阳斜斜透过走廊窗户，投下狭长光影。苏砚宁收拾好桌面，关上电脑，起身准备下班。

　　陈屿又一次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过来一盒：“忙一天，补充点体力。路上注意安全。”

　　苏砚宁看着递到面前的牛奶，礼貌摇头：“谢谢，不用了。”

　　“拿着吧，就是普通牛奶。”他伸着手，没有收回。

　　“我胃不太舒服，喝不了。”她找了个温和的理由，再次拒绝。

　　陈屿的手顿在半空，片刻之后才收回去，笑了笑：“好吧。那路上小心。”

　　苏砚宁点头示意，没有再多停留，背起包快步离开门诊楼。

　　走出医院大门，喧嚣被隔绝在身后。晚风拂过脸颊，可心底那股压抑感，并没有随人群散去。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看着街边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只有她，被困在诊室、病历、源源不断的人际纷扰之中。

　　那些细碎的人声，那些无声的打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言，像持续不断的细雨，绵绵落下，一点点消耗她。

　　前路漫漫，耳边纷扰，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