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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锢 昨日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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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短暂的公园放空,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温柔旧梦。
不过一日光景,苏砚宁便再次坠入心内科永不停歇的高压节奏里。休息日那点难得的松弛、河面吹来的清风、无人打扰的安静,被密密麻麻的病历、不停响起的监护仪蜂鸣、往来不息的病患人流,彻底冲刷殆尽。
夜色沉沉,整座住院楼依旧灯火通明。
心内科从来没有真正的夜晚。
这里聚集着全院最凶险、最突发的急症,每一次夜班,都是一场漫长而持续的战争。苏砚宁入职以来,始终保持着新人的谨慎与勤恳,不敢有半分懈怠。二十二岁的年纪,刚刚踏出校园,无缝扎进节奏极快、责任千斤的临床一线,没有缓冲,没有过渡期,硬生生把自己逼得沉稳、克制、万事隐忍。
凌晨四点,最后一场急性心梗抢救终于收尾。
刺耳的仪器警报彻底平息,医护有序退出病房,走廊重新落入死寂。苏砚宁站在墙边,只感肩背酸胀发僵。凌晨被叫过来听班,身体的疲惫早已达到阈值。
指尖细微控制不住的轻颤,太阳穴隐隐作痛,后脑沉得抬不起头。胃里空落落的,泛着一阵阵冰凉的钝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夜接连两例危重病人抢救,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虚脱。
长廊白炽灯惨白冰冷,光线直直落在地面,拉出空旷悠长的阴影。深夜的住院楼褪去了白日的嘈杂,只剩护士走动的零星轻响,安静得近乎压抑。
这是每一个心内科医护都熟悉的时刻,喧嚣散尽,疲惫落底,所有无人知晓的煎熬,尽数留给自己消化。
“砚宁,忙完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打破深夜的沉寂。
苏砚宁闻声回头。
来人是陈屿,和她同一批次正式入职的心内科住院医师。两人同期报到、同步定岗、工位相邻,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朝夕共事。
科室里所有人对陈屿的评价都极好,性格外向、嘴甜活络、待人热情,遇事积极主动,擅长人情往来。在主任眼里他机灵肯干,在同事眼里他随和热心,是科室里公认的开朗新人。
可只有苏砚宁清楚,这份过度热忱的背后,是毫无分寸的越界。
他对所有人都客气,唯独对她过分上心。习惯性打探、习惯性靠近、习惯性自我感动式付出,从不顾及她的回避与疏离,把职场协作的分寸感,拿捏得彻底失度。
此刻他已经换好了干净便服,双肩包随意搭在肩头,看不出丝毫的疲惫,反倒神色清爽,明显是刻意在护士站旁等候许久。
“嗯,刚结束,准备回去了。” 苏砚宁收回目光,语气清淡克制,低头快速收拾桌上的病历与听诊器,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你也太拼了。” 陈屿上前两步,自然而然拉近了距离,视线稳稳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我刚才就看你一直在忙抢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脸色差得厉害,黑眼圈都出来了,身体哪能这么造。”
他的关心太过直白,带着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刻意,在空旷安静的深夜长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砚宁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还好。”
“刚好我那边也忙完了,没什么事。” 陈屿像是完全听不出她语气里的疏离,自顾自接话,笑意温和,“刚好咱俩顺路,我送你回去吧,凌晨路上人少,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又是这样。
永远自作主张,永远自我预判。
她从未提过害怕,从未需要他护送,可他总能找到理由强行贴近,把自己的 “好意” 层层堆叠,让她连拒绝都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苏砚宁轻轻蹙眉,依旧委婉推开:“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很方便。谢谢你。”
“不麻烦,反正我也不急着回去。” 陈屿依旧没有退让,甚至顺势追问,带着明显的窥探欲,“你昨天休息没出门吧?我本来想发消息喊你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咱们新人就得多攒经验,以后上手更快。”
直白打探她的休息日行程,强行规划她的私人时间。
苏砚宁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烦躁。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职场关系。对方从无恶意,不算纠缠骚扰,待人礼貌温和,所有举动都披着 “热心同事” 的外衣,可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越界,让人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一旦她态度太冷,反倒会被旁人解读成清高、摆架子、不识好歹。
“我昨天太累,在家休息了一天。” 她语气平和,不解释、不延伸,不给他任何继续搭话的余地。
说完这句,她简单收拾好物品,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住院楼。
身后陈屿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凌晨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吹散了些许倦意。城市尚未彻底苏醒,街道空旷冷清,路灯次第伫立,光影单薄。
苏砚宁坐上早班公交,车厢里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低鸣。
她靠在玻璃窗上,闭着眼短暂休憩,神经却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接连亮起,母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密密麻麻,不曾间断。
【下班了吗?准时结束的?】
【你们科室也真是的,大半夜叫你去,你一个小姑娘多不安全。】
【你们科室那个总找你说话的男生,今晚又跟你搭话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刚上班别跟异性同事走太近,别让人乱传闲话,你找对象都得我好好把把关才行。】
【几点到家,到家第一时间告诉我。】
短短几分钟,五条消息,字字都是管控,句句都是束缚。
苏砚宁看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沉,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从小到大,她的作息、交友、学习、选择,无一不在母亲的掌控之中。本以为步入职场、独立工作、拥有自己的生活,就能换来一丝喘息,可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一个牢笼继续禁锢。
职场有人刻意靠近,步步越界;家庭有人全程监控,时时管控。
她像被困在方寸之间的人,进退皆不自由。
简单回复完消息,公交缓缓靠站。苏砚宁快步下车,走进小区。母亲办理完退休手续了,这几天刚搬过来,说要来照顾她,名为照顾,实为掌控。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微亮,客厅留着一盏彻夜不熄的小夜灯。母亲向来睡得浅,听见开门声,立刻从卧室走出,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状态,从头到脚,审视打量,不放过分毫。
“熬了一整夜?脸色这么差。” 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焦虑,“我就说心内科夜班太熬人,你偏要选。天天熬夜,身体早晚垮掉。”
不等她开口,盘问接踵而至。
“今晚科室没出纠纷吧?没人找你麻烦?”
“陈屿今晚又找你说话了?我听别人说他总围着你转。”
“我再次提醒你,刚上班踏实干活,别搞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别让人抓一点闲话把柄,女孩子名声最重要。”
句句叮嘱,句句施压。
没有心疼她彻夜抢救的疲惫,没有体恤她新人承压的艰难,只有无休止的规矩、约束与掌控。
苏砚宁身心俱疲,无力争辩,只能低声应着,顺从点头。
洗漱完毕躺回床上,身体累到极致,大脑却异常清醒。
黑暗里,她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天花板。
昨夜监护仪刺耳的蜂鸣、患者痛苦的呻吟、家属焦灼的质问、诊室里无休止的解释、陈屿不分边界的热情、母亲密不透风的盘问…… 所有细碎的、沉重的、压抑的画面,轮番在脑海翻涌盘旋。
窗外夜色未褪,城市依旧沉寂。
一室漆黑,唯有心底一盏孤灯,默默亮着,无人照看,无人共情,无人相伴。
她忽然彻底明白。
昨天河畔那片刻的安稳,终究只是短暂出逃。
她的日常,从来都是长夜漫漫,万事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