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顾小野

70、规矩 第七十

　　第七十一章规矩

　　牌局是顾逢舟攒的，还是老地方，人还是那几个。傅野到的时候，傅叙白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顾逢舟在对面摸牌，陆见迟靠着椅背喝茶，沈放在旁边翻手机。

　　傅野拉开椅子坐下来，叫了声“小叔”。傅叙白嗯了一声，没抬头。顾逢舟打出一张牌，随口问了句“小野最近公司怎么样”。傅野说“还行，外省那条线跑顺了”。沈放接了句“你那公司现在做得不小，我听我爸说过一回”。

　　牌打了两圈，气氛松。傅野给傅叙白倒了杯茶，搁在杯垫上，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傅叙白端起来喝了一口，没看他。桌上没人注意这个动作，但陆见迟看见了。

　　打到第三圈，陆见迟摸了一张牌，没急着打出去，捏在手里转了一下，忽然开口：“叙白，你那个罚，罚给谁看的。”

　　傅叙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夹着一片藕，没往嘴里送。

　　“人前叫小叔，人后叫名字。叫完了你罚他，罚完了他还叫。”陆见迟把牌打出去，语气不紧不慢，“你罚他，是罚给他看的，还是罚给我们看的。桌上坐的这几个，谁不知道他叫你名字。你罚来罚去，罚了个寂寞。”

　　桌上安静了一拍。顾逢舟摸牌的手停了，沈放抬起头来看了看陆见迟，又看了看傅叙白。

　　傅叙白把藕搁回碟子里，看了陆见迟一眼：“你说完了？”

　　“说完了。你接着罚。”陆见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这规矩，在熟人面前早就不管用了。你罚得越凶，越显得你拿他没办法。”

　　傅野坐在对面，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顾逢舟赶紧打圆场：“打牌打牌，该谁了。”沈放跟着点头：“对对对，打牌。”

　　傅叙白没接陆见迟的话，把牌摸起来，打了一张出去。但那圈牌他打得比平时慢，出牌的时候手指在牌面上多停了一拍。

　　散场之后，傅野跟着傅叙白往外走。到了走廊里，傅叙白脚步一停，转过身来：“陆见迟今天那句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的对不对。”

　　傅野站在走廊里，看了他小叔两秒：“对。”

　　傅叙白看着他：“你倒是敢认。”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陆见迟看出来了，顾逢舟看出来了，沈放大概念没看出来，但早晚也会看出来。”傅野站在那儿，“小叔，你罚我关我，立给谁看，你自己心里清楚。”

　　傅叙白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傅野跟在后面，没再说话。

　　隔了几天，商会那边有个晚宴，各家的头面人物都到了。傅叙白带着傅野去了，这回没让他站半步之后，走上来半步，并排。

　　晚宴进行到一半，有个理事端着酒杯过来，笑呵呵地跟傅叙白碰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说着说着，话头一转，提到了傅野：“傅先生，你这侄子现在能干了，外省那条线跑得不错。不过我听说，他搬回观澜台住了？”

　　傅叙白点了下头。

　　“外头有些话，我本来不该提。但今天大家都在，我就多句嘴。”那理事压低了点声音，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说长房侄子跟着掌权者，又是挡酒又是挡刀，这个……不太像叔侄。”

　　傅野站在旁边，正想开口，傅叙白先开口了。

　　“王理事。”傅叙白把酒杯搁下来，声音不紧不慢，但整个厅里都安静了，“你刚才说，外头有些话。这些话谁说的。”

　　王理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傅先生，我就是听了一嘴，没别的意思。”

　　“你没别的意思，那我有。”傅叙白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小野跟着我，是我让他跟的。他挡酒，是因为我胃不好。他挡刀，是因为有人要在老宅动我。他搬回观澜台，是我让他搬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我让他做的。谁觉得不像叔侄，冲我说。”

　　厅里没人接话。王理事端着杯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酒退回去了。

　　傅野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叔。他小叔这辈子没在公开场合替谁说过话，今天是头一回。他站了一拍，低声说了句：“小叔，你刚才那些话——”

　　“我替傅家说的。”傅叙白没看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傅野站在他半步之后，忽然觉得他小叔今天这半步之外站得比平时稳。

　　晚宴散场之后，傅野跟着傅叙白往外走。走到酒店门口，傅叙白正要上车，傅野忽然说了句：“小叔，你等我一下。”转身往酒店里走。

　　傅叙白站在车边上，看着他走回去。傅野走回厅里，找到了刚才那个王理事，走过去，笑着说了句“王理事，我小叔今天话说得直，你别往心里去”。王理事脸上讪讪的，说了句“不会不会”。傅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出了酒店，傅叙白还在车边上站着。傅野走过去，叫了声“小叔”。傅叙白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干什么。”

　　“跟王理事说句话。”傅野拉开车门，“你今天替我说了话，我不能让你说完就完了。他那边，我替你圆一下。圆好了，他回去不会乱传。”

　　傅叙白看了他两秒，上了车。傅野跟着坐进去。车开出去一段，傅叙白忽然开口：“你今天回去找王理事，做得还行。”

　　“你教的。”

　　“我没教你这个。”

　　“你教我的，做事要收尾。”傅野靠在座椅上，“你替我说了话，我替你收尾。你说了上半句，我说了下半句。咱俩一人一半。”

　　傅叙白没接这话，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了句：“陆见迟那天那句话，说得对。”

　　傅野偏头看他。

　　“那规矩，立给外人看的。”傅叙白没睁眼，“桌上坐的那几个，谁不知道。”

　　傅野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小叔，你今天话多。”

　　“话多不好？”

　　“好。比平时好。”

　　傅叙白没再说什么，闭着眼靠了一会儿。车到了观澜台，傅叙白下车，傅野跟着下来。进了门，傅叙白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停下：“傅野。”

　　“嗯。”

　　“以后在外头，别站半步之后了。”

　　傅野站在玄关，看着他小叔的背影：“那站哪儿。”

　　“站旁边。”傅叙白进了书房，门没关严。

　　傅野站在玄关，笑了一声。他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傅叙白在桌后坐着，见他进来抬了下眼：“进来干什么。”

　　“你让我站旁边。”傅野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站旁边。”

　　傅叙白看了他一会儿，把材料翻开：“你今天话又多。”

　　“那我别说了。”傅野拿了本书翻。

　　两人各干各的，书房里就剩翻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傅野忽然叫了声“叙白”。傅叙白翻材料的手停了一拍，抬眼看他。

　　“你今天在外头说了，站旁边。”傅野把书合上，“我在你旁边坐着，叫一声，你罚不罚。”

　　傅叙白看了他两秒，把材料合上：“不罚了。”

　　傅野愣了一下。

　　“今天不罚了。”傅叙白站起来往门口走，“以后也不罚了。你叫吧。”

　　傅野坐在书房里，看着他小叔走了出去，门没关严。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跟出去。走廊那头，傅叙白房间的门关上了。傅野站在走廊里，叫了声“叙白”。

　　里头传出一句：“听见了。睡觉。”

　　傅野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一声，回了东边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