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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叔 傅野退伍回 ...

  •   第一章

      傅野到观澜台楼下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出头。

      老陈把车停在地面车位,没往地库里钻。傅野从后座下来,一米九五的个子往车边一站,军靴踩在花岗岩地面上,鞋跟磕出两声脆响。他穿了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带着部队里练出来的那种紧实,肤色晒得深,往那儿一杵,像把没开刃的刀。

      老陈熄了火,绕过来给他提行李,傅野一伸手接了过去,说不用,我自己来。老陈也没争,只说了句:“容伯在楼上等您。”

      傅野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A市最贵的顶层,整栋楼就一个门牌号。容伯提前跟物业打过招呼,大堂保安见他进来,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寸,叫了声“小傅先生”。傅野点了个头,没多话。

      电梯直上顶层,门一开就是观澜台的玄关。容伯站在那儿,六十岁的人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一身灰白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那点笑分寸刚好,既显得亲近,又绝不越了主仆的线。

      “小少爷回来了。”容伯侧身让开路,顺手要接他手里的包,“先生在小书房,您先歇一歇,我让人把您的东西归置到东侧那间。”

      傅野把包递给他,问:“小叔忙着呢?”

      容伯把包交给身后的阿禾,嘴上回得从容:“先生四点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这会儿在看文件。您要是想见他,我上去说一声。”

      “不用。”傅野抬脚往里走,“我先洗把脸。”

      容伯没拦,只在身后补了一句:“东侧那间给您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的,枕头按您在部队的习惯备的,荞麦芯。”

      傅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容伯一眼。容伯面带微笑,表情无可挑剔。傅野说了句“谢了”,进了东侧的房间。

      阿禾跟进去帮忙归置东西,到底年轻,嘴没容伯那么严,一边拆行李一边小声嘀咕:“小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房子平时就先生一个人住,除了容伯我们说话都不敢大声,您回来就好了。”

      傅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扭头看他:“我回来你们就不小声了?”

      阿禾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手脚麻利地把衣服挂进衣柜,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走廊拐角的墙,傅野在后面说“看着点路”,阿禾应了一声跑了。

      傅野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扣子没系最上面那颗。他出来的时候容伯正端着一壶茶往小书房走,见他出来,偏了偏头示意:“先生让您过去。”

      傅野走到小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没急着推,先敲了两下。

      里头传来傅叙白的声音,不紧不慢:“进。”

      傅野推门进去。小书房不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四点半的太阳正往下沉,光斜着打进屋里,把书桌后面那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傅叙白坐在那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后面,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是一份翻开的文件。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镜片反了一下光,傅野没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只看见他手指把文件合上了,往桌上一搁。

      “坐。”

      傅野没坐,走到书桌前站定,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低头看他。傅叙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催,也没再抬眼皮。书房里静了几秒,傅野自己开口了。

      “小叔。”

      傅叙白“嗯”了一声,视线还在桌上那份文件上。

      “我回来了。”

      “看见了。”傅叙白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坐下说。杵那么高,我脖子疼。”

      傅野笑了一下,退半步坐进对面椅子,膝盖几乎顶着桌沿。傅叙白瞥了一眼那椅子,没说什么,把文件推过来。傅野低头翻,他不催,也不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都办好了。想去哪个口自己挑,不想上班就先闲着,观澜台不缺你一口饭。”傅叙白放下茶杯,“回来就安分点。傅家不是部队,由着你摔打。”

      傅野翻完文件没急着应,抬头看他的手。手指捏着杯沿,指节分明,食指侧面有道旧疤,颜色浅,得凑近才看得见。他顺着手指看上去,手腕,脖颈,视线在那条筋上停了一停。

      傅叙白头都没抬:“眼睛老实点。”

      傅野笑了一声:“看看怎么了。”

      傅叙白翻过一页文件,没接这句话。隔了两三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傅野,我跟你说话,你听着就行。”

      “听着呢。”傅野收了笑,坐直些,“工作我自己看,不给你丢人。安分——我尽量。”

      傅叙白看了他几秒,没再训,只说了句“出去吧”,低头重新翻开文件,像人已经走了。

      傅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小叔。”

      “还有事?”

      “你这几年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闷?”

      傅叙白翻文件的手没停,翻过去一页:“轮得到你问?”

      傅野被噎了一下,没退:“我就问问。”

      傅叙白抬眼看他,镜片后面的目光不重,定得很稳:“你回来第一天,工作没定,事没做,先操心起我闷不闷了。傅野,你要是闲得慌,明天去找你二叔,他那儿缺人手。”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话收得干净,“出去。”

      傅野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走廊那头容伯端着托盘站着,傅野经过时脚步没停,容伯微微侧身让路,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容伯进书房换茶,搁下新杯子收走旧的,转身要走。傅叙白翻着文件,头也没抬:“明天换把椅子。”

      容伯应了声“好”,端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又补了一句:“让阿禾跟着他。”

      容伯没回头,应了声“是”,把门带上了。

      晚饭阿禾送进房间。傅野吃完出来遛弯,走到客厅那头,落地窗外半城灯火。他靠着窗沿摸出手机,给顾逢舟发了条消息:明天有空没,攒个局。

      顾逢舟回得快:你回来了?行啊,老地方,我把陆见迟和沈放都叫上。你小叔知道你回来不?

      傅野:知道。

      顾逢舟:那他说啥没有?

      傅野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让我安分。

      顾逢舟发了一串哈哈哈,末了跟一句:那你完了,你能安分?

      傅野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容伯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托着一只小碟,搁着两粒药。傅野问:“我小叔怎么了?”

      容伯停下脚步:“先生胃不太好,饭后吃两粒养胃的。”

      “他一个人住,你们就光给他吃药?”

      容伯抬眼看他,笑没变,话里多了半分不软不硬的东西:“小少爷,先生的起居我一直盯着。您要是关心,往后多回来几趟,比什么都强。”

      傅野被这话堵了一下,笑出声来,在容伯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行,容伯,还是你厉害。”

      容伯端着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傅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阿禾下午那句“这房子平时就先生一个人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站在窗前没动,看着A市的灯火。

      书房那头,傅叙白接过药就着温水咽了,问:“他吃过了?”

      “吃过了,阿禾送的餐,吃得干净。”

      傅叙白点点头,把药碟搁下。容伯收走碟子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一句:“椅子换了,太窄。”

      容伯应了声“好”,带上门,在走廊里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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