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和我》作家夏至未至

8、晚食闲谈 滨江散步之

　　滨江散步之后，日子过得平缓起来。

　　他们没有频繁联系，不会天天发消息打扰彼此，只是偶尔有空的时候，会简单聊几句，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有时是温知许看到天边好看的晚霞随手拍一张发过去，有时是沈砚告诉她哪家铺子上新了她从前爱吃的点心。分寸感稳稳卡在那里，不越界，却又不会断了联系。

　　周五傍晚，温知许结束一天的工作走出写字楼，手机消息弹出来。
　　【附近新开一家家常菜馆，评价不错，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不想去也没关系。】

　　依旧是熟悉的句式，末尾留足退路。

　　温知许站在路边，晚风拂过脸颊，犹豫了片刻，回复：【好。】

　　菜馆离她公司不远，拐两条街就到。门面不算奢华，原木装修，暖灯柔和，里面安安静静，人声低低的，没有喧闹。沈砚已经提前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刚下班？”他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嗯，卡点走的。”温知许坐下，把包放在身侧，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单。

　　菜单上都是家常菜式，炖菜、小炒、时蔬，看着就暖和。沈砚没有自顾自替她点菜，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你先选。”

　　换作从前，他会默默记下她爱吃的，直接点好。现在他习惯先问她的想法，尊重她的喜好。

　　温知许指尖划过菜名，挑了一道菌菇炖鸡，还有一份清炒时蔬。沈砚又补了两道清淡的菜，没有重油重辣，都是适合这个微凉时节吃的。

　　服务员拿单子离开，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窗外街灯次第亮起，车流缓缓流动。

　　“这周工作还忙吗？”沈砚先开口，语气松弛。

　　“还好，比上周轻松一点，项目阶段性收尾了。”温知许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你呢？手上的事情理顺了？”

　　“差不多，不用天天加班。”沈砚轻轻点头，“之前积压的琐事，慢慢处理完了。”

　　闲聊几句，菜陆续端上来。炖鸡咕嘟盛在砂锅里，热气腾腾，香气漫开，暖融融的。

　　温知许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她没有刻意找沉重的话题，沈砚也避开了当年那场大雪、那场分开的旧事。他们聊小城的老店，聊换季容易感冒，聊最近上映的电影，都是轻飘飘、没有重量的闲话。

　　可越是这样平淡安稳，温知许心里越是柔软。

　　她曾经想象过，如果还有机会和沈砚坐在一起吃饭，大概会充满尴尬，或是藏着质问，说着积攒多年的委屈。可真正坐在这里，她才发现，她已经不想再反复揪着伤痛不放。

　　伤痛真实存在，却不必时时刻刻拿出来反复温习。

　　“这家炖鸡味道不错。”沈砚夹起一块鸡肉，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做完之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一顿，没有继续。

　　温知许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肉，心口轻轻一颤。这个小动作，是很多年前他就有的习惯。吃饭的时候，总会把炖得软烂的肉挑给她。

　　她没有推回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喜欢就好。”沈砚的神色放松下来。

　　“说起来，”温知许忽然开口，“那几年，你一个人在外，吃饭是不是经常将就？”

　　她心里一直记挂这件事，只是之前不敢问。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淡淡笑了笑，笑意里藏着一点苦涩：“很多时候顾不上。忙起来就随便啃面包，或者点一份外卖，常常冷了才想起来吃。那时候心里乱糟糟的，没有心思好好吃饭。”

　　一个人扛着一堆看不见尽头的麻烦，孤独、煎熬，连好好照顾自己都很难。

　　温知许安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她想象不出那些日子，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她也清楚，就算知晓了这些，也抹不掉当年她独自在雪夜里等待、落空的滋味。

　　“以后别总将就。”她轻声说，“好好吃饭。”

　　“好。”沈砚看着她，目光很软，“如果以后有空，也可以一起做饭。”

　　这句话说得很轻，是一种期许，不是强求。

　　温知许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垂下眼睫。一起做饭，是很亲近的事，意味着更进一步，意味着她要放下更多防备，重新交付信任。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沈砚看懂她的迟疑，没有追问，主动转开话题：“上次江边，之后我又去走了一次，风没有那天软。”

　　“江边的风本来就看天气。”她跟着接话。

　　一顿晚饭，吃得很慢，没有仓促，没有尴尬。热气裹着饭菜香气，把两个人之间淡淡的距离，烘得柔和了不少。

　　吃到后半段，温知许偶然抬眼，撞进沈砚安静看着她的目光里。他没有躲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藏着长久的惦念，干净又诚恳。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沈砚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就是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吃饭，很好。我想了很多年。”

　　一句话，落在温热的空气里，不轻不重，却沉甸甸撞在她心上。

　　想了很多年。

　　四年，无数个独自吃饭、独自熬过风雪雨夜的日子，他一直记着这样简单的画面。

　　温知许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心跳慢慢变快。她分不清，是感动居多，还是惶恐居多。

　　她渴望这份安稳，又害怕这份安稳只是短暂的幻象。

　　晚饭结束，沈砚起身结账。走出菜馆，晚风迎面吹过来，凉意浅浅。

　　“我送你回去。”

　　“嗯。”

　　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牵手，手臂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又各自轻轻收回。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路灯把两道影子投在地面，挨得很近，却没有交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门口，夜色已经深了。

　　“今天谢谢你，饭菜很好吃。”温知许停下脚步看向他。

　　“我很高兴你愿意来。”沈砚看着她，声音温和，“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们就这样慢慢相处，慢慢来就好。”

　　“我知道。”

　　“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路上开车小心。”

　　“好。”

　　温知许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望。沈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拐进楼栋，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里，她换下外套，坐在沙发上。餐桌上温热的饭菜香气，还有他安静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知道，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向他倾斜。

　　那道用委屈和不安筑起的墙，已经松动了大半。只是墙还没有完全倒下，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胆怯。

　　窗外夜色安静，晚风温柔。
　　从前的落雪早已远去，雨也停了。
　　他们正在慢慢找回从前的安稳，只是能不能走到最后，依旧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