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和我》作家夏至未至

7、滨江风软 冷雨一连下

　　冷雨一连下了三天，终于在清晨收了势头。

　　云层缓缓散开，漏出一片浅淡干净的蓝天。风还是凉的，却不再裹挟湿冷的雨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地上积着的雨水慢慢蒸发，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湿润的气息。

　　温知许休息在家，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前几日雨夜，沈砚撑伞送她到楼下的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他倾斜的伞，淋湿的半边肩膀，还有那句不急，慢慢走，像一根柔软的线，轻轻缠在心上。

　　她清楚自己的动摇，却依旧不敢全然放下防备。

　　临近下午，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陌生号码，可她一眼就猜出是谁。
　　【今天天晴了，滨江那边风很舒服。如果你有空，要不要过去走走？不想来也没关系。】

　　没有催促，没有强求，末尾给足了她拒绝的余地。

　　温知许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犹豫。滨江路，是他们从前最常去的地方。藏着最多温柔，也藏着当年分手之后，她独自徘徊的无数黄昏。

　　她可以拒绝，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维持现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必再往前踏一步。
　　可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悄悄怂恿她。想再去看一看那条江，想再和他好好说说话。

　　半晌，她回复：【好。】

　　约定的时间是傍晚。日落时分，光线柔和，不会太刺眼。

　　温知许换上一件米白色针织外套，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滨江步道离小区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远远便能看见宽阔的江面，江水泛着淡淡的波光，晚风掠过水面，一层层涟漪向外散开。岸边的垂柳枝条还留着冬日光秃的轮廓，只是不再被雨雪压得沉重，随风轻轻晃着。

　　沈砚已经到了。
　　他站在熟悉的石栏杆旁，一身深色大衣，背影安静，正望着江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她，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来得正好，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温知许走到他身侧，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一同看向江面。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粉色，柔光铺在水面，温柔得不像话。

　　“好久没有在天晴的时候来这边了。”她轻声开口。
　　分开之后，她偶尔也会独自来江边散步，只是每一次，都刻意避开黄昏，避开这个他们曾经并肩看落日的时刻。

　　“我回来之后，常常过来。”沈砚的声音很轻，“很多事情理不清的时候，就来江边站一会儿。”

　　温知许侧头看他。
　　“想当年的事？”

　　“嗯。”他没有否认，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常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我不那么固执，愿意和你好好说清楚一切，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在那场大雪里分开。”

　　晚风拂过，卷起她鬓边的碎发。

　　“可就算重来一次，那时候的你，也很难有别的选择。”温知许慢慢说道，“那堆烂摊子压在你身上，看不到出路，你那时候认定，离开是保护我。”

　　她慢慢读懂了当年的他，读懂了那份笨拙的、走错方向的温柔。读懂，不等于释怀，只是不再只剩下满心委屈。

　　“是。”沈砚点头，“可保护不该是单方面的隔绝。我后来才明白，真正的陪伴，是共担，不是独自隔绝。”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节奏一致。

　　路上偶尔有散步的路人，有牵手的情侣，说说笑笑从身边经过。温知许看着，心里微微发酸。曾经他们也是这样，在这条路上，慢悠悠地走，规划以后的日子。

　　“我那几年，一个人在外。”沈砚低声说起从前很少提起的日子，“最难的时候，连安稳睡觉都很难。支撑我的，很多时候是从前和你在这里散步的片段。”

　　他很少直白倾诉思念，只是淡淡地陈述，像在说一件很安静的往事。

　　“我不敢找你。一方面，泥潭没有清理干净，我依旧给不了你安稳；另一方面，我没有勇气，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亲手推开了你，没有资格回头。”

　　温知许停下脚步，扶着石栏杆望向远处缓缓流动的江水。
　　“我那时候，等了你很久。”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沉淀下来的怅然，“我一直在等一个解释，等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最后，只觉得，你是真的不要我了。”

　　“委屈你了。”沈砚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侧脸，“这份迟来的解释，来得太晚。”

　　“是很晚。”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可我现在听见了。”

　　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淡淡的水汽。

　　“知许，我不想逼你马上和我重新在一起。”沈砚认真看着她，语气郑重，“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证明，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独自做决定的沈砚。往后再有风雨，我会拉着你一起商量，不会再一个人推开你。”

　　他没有热烈滚烫的告白，没有许诺永远一帆风顺。只是承诺，不再独自退场。

　　这正是温知许一直渴望的东西。

　　她心里的高墙，在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坦诚的交谈里，一点点松动。害怕依旧存在，害怕再一次落空，害怕再一次被丢下。可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地方，也慢慢生出暖意。

　　“我还是会害怕。”她老实说出心底的顾虑，“伤疤还在，我没有办法一下子毫无保留。”

　　“我明白。”沈砚轻声说，“我们不急。可以慢慢相处，像现在这样，散步、聊天，顺其自然。你什么时候觉得安心了，我们再往前走。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愿意，我也尊重。”

　　他把所有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

　　落日一点点沉向江面，橘色霞光慢慢淡下去，天色渐渐转为柔和的灰蓝。江风依旧温柔，不再像落雪、冷雨时那样刺骨。

　　他们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不再多说沉重的过往。聊些轻松琐碎的小事，聊江边新开的花店，聊哪家餐馆的菜味道不错，聊公司里好笑的小事。

　　气氛松弛，安静，舒服。是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才拥有过的那种感觉。

　　走到步道尽头，天色已经暗了，江边路灯次第亮起，一圈圈暖黄光晕落在地面。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沈砚开口。

　　“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来时近了一点，却依旧克制，没有牵手。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晚风安静。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江边。”温知许抬眼看他。

　　“我很开心，你愿意过来。”沈砚眼底柔和，“之后天晴，如果你想散步，我可以陪你。当然，你不想，我也不会打扰。”

　　“好。”她轻轻应下。

　　简单一个字，没有答应复合，却默许了往后继续相处的可能。

　　温知许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回头看。沈砚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看见她回头，朝她轻轻扬了扬唇角。

　　她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站在阳台窗边，望向远处那条藏在夜色里的滨江路。

　　晚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江水清润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坎，还没有完全跨过去。恐惧还在，伤痕还在。
　　可她愿意试着，慢慢放下戒备，试着和他，重新走一段路。

　　落雪的寒冬已经远去，冷雨也停歇了。
　　风慢慢软下来，属于他们的春天，好像有了一点微弱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