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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橱窗里的月光与冰山   【题记 ...

  •   【题记】
      那年夏天,她拉断了E弦。
      他从钢琴后面站起来,手指落在琴键上,把后半段接了下去。
      下台之后她跑去找他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然后她走了,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后来她拉过很多次《小步舞曲》,每次拉到那个断弦的地方,都会想起他。
      但她从来没有记住他的脸。
      ---
      九月初的云城,初秋的微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在云城,阶级是一道看不见却深不见底的鸿沟。
      金字塔的顶端,并列着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掌控着金融与科技命脉的江氏,与垄断了新能源与地产的纪氏。
      而温家,虽然也勉强挤进了云城的豪门圈,却只是庞大森林里一棵不起眼的树。
      温以宁从一辆普通的网约车上下来,站在金光高中的校门前。
      金光高中是云城顶级的贵族学校,门前立着三米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历届荣誉校友的名字。
      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脚下是一双普通的白帆布鞋,背上还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浅灰色帆布包,那是爷爷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她手里,提着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小提琴盒。
      琴盒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托运条,上面印着“全国青少年小提琴大赛”的字样。
      在金光高中,随便一个学生的一双球鞋可能都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生活费。
      温以宁混在人群中,像一滴落入沸腾油锅里的水,安静得毫无存在感。
      她习惯了。
      在温家,她是那个最多余的人。
      父母的眼里永远只有大哥的学业和二姐的交际,她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个旧物件。
      哪怕她成绩永远名列前茅,哪怕她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清丽脸庞,哪怕她乖巧懂事到从不给家里惹麻烦,她的父母也吝啬于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唯一的救赎,就是手里的这把小提琴。
      只有在拉琴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温以宁,今天也要开心。”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准备迈开步子。
      “陆燃!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篮球还是浆糊?!”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打破了校门口的宁静。
      温以宁抬起头,看到了教学楼门口花坛旁熟悉的一幕。
      扎着高马尾的唐绾正双手叉腰,指着陆燃的鼻子骂。
      陆燃,她的小姨的儿子,云城有名的混世魔王,此刻正转着篮球,一脸漫不经心。
      “我比赛,忘了。”陆燃的语气懒洋洋的。
      唐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转头,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以宁,眼睛瞬间亮了,怒气全消,像只欢快的小猫一样冲了过来。
      “以宁!你比赛回来了!拿奖了吗?”
      “拿了,第一。”
      “第一!全国第一!”唐绾尖叫起来。
      “你怎么这么淡定!走走走,我带你回教室,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班可热闹了。”
      陆燃也走了过来,在温以宁面前收敛了所有的桀骜,乖巧地叫了声“姐,比赛直播我看了,拉得真好。”
      温以宁看着他,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去上课吧。”
      陆燃点点头,看了唐绾一眼,哼的一声转身上楼了。
      唐绾挽着温以宁的胳膊往楼上走,嘴里的八卦一句不停。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班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前几天沈砚非要整顿班风,抓迟到,结果陆燃不仅迟到了,还在校门口当着沈砚的面吃包子。”
      “沈砚冷着脸让他把包子扔了,陆燃非但不扔,还一口吞了,沈砚气得金丝眼镜都快掉了,最后硬是扣了陆燃两分纪律分,还勒令陆燃写一千字检讨。”
      温以宁听着,脑海中浮现出沈砚那张一丝不苟的脸和陆燃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还有,咱们班的黑板报,沈砚本来规划得整整齐齐,结果阿酒非要在旁边画个搞笑版的唐僧。”
      “两人僵持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沈砚妥协了,因为阿酒扬言要在他的考勤表上画个乌龟,现在那块黑板报成了全年级的观光景点。”
      唐绾叹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神秘“不过最离谱的还是咱们这栋楼里隐藏的大佬。”
      “三楼那个废弃的钢琴房,最近总有人去弹琴,弹得极其专业,沈砚去查过两次,都被里面的人用琴声给‘请’出来了。”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一响,温以宁背起琴盒,径直往教学楼三楼走去。
      音乐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练琴的地方。
      走到三楼时,她听到了一阵琴声。
      声音是从隔壁钢琴教室传来的。
      弹的是一首很慢的曲子,旋律干净,悠扬,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温以宁放慢了脚步。
      她听不出这首曲子的名字,但觉得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走到钢琴教室门口停了几秒,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背影。
      她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推开了隔壁音乐教室的门。
      她拿出小提琴,调音,擦松香。
      拉到第三遍的时候,隔壁的钢琴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弹得更慢了,像是在等什么。
      温以宁停下来,侧耳听了两拍,随后将弓搭在弦上,试着跟上了刚才那段旋律。
      她拉得有些磕磕绊绊,中间错了一个音。
      钢琴声停了一下,然后单独弹出了她刚才错的那个音。
      那个音弹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她。
      温以宁愣了一下,跟着那个音重新拉了一遍,这次,她拉对了。
      钢琴声停顿了两秒,随后继续弹了下去。
      温以宁没有犹豫,跟着琴声合奏。
      两把琴,隔着一堵墙,声音撞在一起,不吵,也不乱。
      一曲拉完,温以宁推门走出去,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一个男生正好从钢琴教室里走出来。
      温以宁差点撞上他。
      男生手里拿着一沓泛黄的乐谱,因为走神,乐谱的边缘擦过了温以宁的琴盒。
      他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擦过的地方,然后视线才移到温以宁脸上。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轮廓很深。
      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地卷到了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抱歉。”他的声音很好听。
      “没关系。”温以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琴盒的提手。
      男生没有立刻走,他的目光从温以宁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手里的琴上,停留了两秒。
      “你拉得不错。”他忽然开口。
      温以宁一愣。
      “刚才那段,你拉得不错。”他看着她。
      温以宁反应过来,刚才隔壁弹琴的人是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但她记不起来。
      “谢谢。”她轻声说。
      “你的E弦,音色已经开始发涩了,你为了掩盖这种涩,在拉高音区的时候,下意识加重了运弓的力度。”
      “但这只会让声音变得尖锐,还会拉伤手腕。”
      温以宁怔住了,他是第一个,仅凭听就完全剖析出她琴弦状态和发力问题的人。
      “还有。”男生往前走了一步,走廊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落在他肩膀上。
      “你太紧张了,拉琴的时候,肩膀不要耸,你越怕拉错,就越容易错 ,放松。”
      他的话像是在教她拉琴,又像是在开导她的人生。
      “明天下午,我还会来这里。”他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如果你还想合奏的话。”
      他像是一个极具耐心的引路人。
      温以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道长久以来筑起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放学后,温以宁没有立刻回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她背着琴盒,来到了淮海路。
      这里有一家名为“Echo”的顶级琴行,巨大的落地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展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木色暗红的古董小提琴。
      琴身线条优雅,美得让人窒息。
      温以宁站在橱窗外,微微仰着头。
      玻璃倒影里,她的脸苍白而清丽,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流淌出极其渴望、又极其自卑的光。
      她知道这把琴的价格。
      她那个连生活费都要克扣的父母,绝不可能给她买。
      他们只会把钱花在大哥的豪车和二姐的高定礼服上。
      在他们眼里,她拉琴,不过是无用的消遣。
      秋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她没带伞,就那样站在屋檐下,微低着头,单薄的肩膀很快被打湿,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街角安静地停下。
      车窗降下一半。
      纪言川坐在后座,穿着圣樱学园的深蓝色定制校服,领口别着一枚象征家族徽章的银色胸针。
      他原本正在翻阅手里的一份商业企划书,目光越过纸页,透过细密的雨丝,不经意地落在了街对面。
      那是一个极其清瘦的背影。
      女孩穿着金光高中那套并不算起眼的校服,背着旧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边缘磨损的小提琴盒。
      她没有撑伞,就那样安静地站在琴行的落地橱窗前。
      纪言川的视线顿住了。
      他看着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她隔着玻璃,似乎想要伸手去触碰那把琴,却又在半空中收回。
      那一刻,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渴望、克制以及深藏在骨子里的自卑,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纪言川的心里。
      在纪家这样的顶级门阀中长大,纪言川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在圣樱学园,那些女孩们穿着高定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眼底写满了对权力和金钱的欲望与算计。
      他早已习惯了那种充满目的性的靠近,也习惯了用滴水不漏的完美教养去应对。
      可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明明长得极其惊艳,哪怕此刻被雨水打湿了发丝,那张脸依然透着一种江南水乡般清透的美。
      她手里提着的琴盒虽然磨损,但能看出常年被精心擦拭的痕迹。
      她明明拥有着令人惊叹的才华,却在这个橱窗前,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雨势渐渐变大了。
      温以宁的肩膀已经湿透,单薄的脊背在风雨中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但她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看着那把琴。
      纪言川合上了手里的文件,他推开车门,拿过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
      “少爷,雨大,我去吧。”司机连忙说。
      “不用。”
      他撑开伞,修长的双腿迈入雨中,皮鞋踏在水洼里,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
      他穿过马路,走到琴行的屋檐下,伞面微微倾斜,严丝合缝地挡住了落在温以宁身上的雨水。
      温以宁察觉到雨停了,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纪言川看着她。
      近看,她的脸色比刚才在车里看到的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你很喜欢这把琴?”纪言川开口,声音像初秋的雨声一样温润。
      温以宁微微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
      他撑着黑色的伞,那张脸在雨幕中显得极其俊朗,眉眼间透着一种顶级世家子弟的矜贵与从容。
      她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低着头“我只是随便看看。”
      纪言川没有拆穿她的窘迫。
      他的目光落在橱窗里那把琴上,并没有因为她落魄的打扮而有任何轻视。
      “斯特拉迪瓦里1715年的‘施华’复刻版。”
      “虽然是复刻,但木料的年份和做工都极其考究,它有很漂亮的纹理,音色应该也很圆润。”
      温以宁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她以为他会像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一样,觉得她买不起就不要看,或者直接用金钱来彰显优越感,但他却在认真地和她讨论这把琴本身。
      “它确实很好。”温以宁轻声说。
      “我也觉得。”纪言川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旧琴盒上。
      “其实,音乐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占有最昂贵的乐器。”
      “很多时候,乐器只是承载灵魂的躯壳,真正打动人心的,是演奏者赋予它的声音。”
      他的话极其巧妙,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平等的理解。
      温以宁看着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叫纪言川。”他微笑着自我介绍。
      “在圣樱学园读书。”
      “温以宁。”
      “温以宁。”
      纪言川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徽上。
      “你是金光高中的学生?”
      “嗯。”
      “我听说金光高中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小提琴手,刚拿了全国青少年大赛的第一名,也叫温以宁。”
      纪言川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赞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温以宁微微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这里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纪言川退后了一步,保持着绝对绅士的距离,不去触碰她任何可能感到被冒犯的边界。
      “我的车就在街对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顺路送你一程,毕竟,你的琴盒看起来不能淋雨。”
      他给出的理由完美得让人无法拒绝。
      温以宁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琴盒。
      对她来说,这把旧琴是她唯一的命根子,她不能让它受潮。
      “谢谢。”
      纪言川撑着伞,走在她的外侧,将所有的雨水都挡在了伞外。
      到了车边,他先一步拉开后座的车门,用极其细致的手势示意她上车。
      车厢里很暖和,空气中飘着极其淡雅的雪松香味。
      纪言川从暗格里抽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递给她。
      “擦擦吧,如果不嫌弃的话,车上还有温的矿泉水。”
      “谢谢。”温以宁接过毛巾。
      “你家在哪里?”
      “不回那个家。”温以宁看着窗外的雨幕“在淮海路的路口停就好,我有地方去。”
      纪言川没有多问。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提到“家”时的那种抗拒和落寞。
      他没有试图找话题打破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给她留足了空间和体面。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纪言川忽然开口“温同学,其实我今天去淮海路,是想找一把小提琴。”
      “但我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买砸了很容易被人笑话,以后如果有机会,能否请你帮我掌掌眼?”
      温以宁转过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你……也拉小提琴?”
      “不,我是弹钢琴的。”
      纪言川微微一笑“只是我最近在试着听古典乐,想多了解一些,不过我的鉴赏水平,大概只有小学生程度。”
      “如果有时间的话。”
      “那就提前谢过了。”
      雨停了。
      纪言川撑着伞,把温以宁送到了她要去的地方。
      那是一个略显老旧的街区,但有一家规模不小的琴房。
      看着温以宁抱着琴盒走进去,纪言川才转身上了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消失在琴房门口的单薄背影,眼底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波澜。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来到教室。
      她的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套全新的、顶级的E弦。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挺拔,入目三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引导你换弦,也是引导你换一种心情。——江知屿”
      右边,是一个没有任何商标的白色小铁盒。
      打开后,是一罐质地清透的护手霜,旁边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糖果。
      卡片上的字迹优雅漂亮:
      “昨天看你的手被琴盒勒红了,这个牌子的膏体吸收快,不黏琴弦,糖很甜,希望能让你今天心情好一点。——纪言川”
      温以宁看着这两样东西。
      她垂下眼帘,把那张写着江知屿名字的字条夹进琴谱的扉页。
      然后,她打开铁盒,挤了一点护手霜,涂在微凉的指尖。
      淡淡的洋甘菊香弥漫开来。
      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在这个秋天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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