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道德修养与推理基础》松鼠带鱼

1、两个大学老师凑不出一个副教授 侦探与助手

　　“下一位！”
　　看到排在我前面的求职者一脸懊恼地离开，知道又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我收起幸灾乐祸的笑容，按捺住雀跃的心情，整了整身上的风衣，让上面的褶皱看起来更多一些，又弄乱了自己的头发，装出一副冷酷的表情，走进了面试的房间。
　　和想象里的场景不同，房间里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坐在桌后的面试官穿着整齐的西装，让我感觉有点失望。我本以为侦探协会的面试会更随便一些，至少该是在咖啡厅那样的环境里，所有人都看起来像名侦探一样不修边幅，近距离地互相观察和审视，周围最好再摆放上一些不起眼的谜题，让我用敏锐的眼光捕捉一下，然后在面试官面前侃侃而谈，解开谜题，在对方的赞许声中顺利地通过面试。
　　“张长恭先生，29岁，有职业，申请兼职，对吧？”对方完全不管我的美好幻想，拿起我事先交上的简历，像随便一个普通公司的HR一样开始了发问。
　　“对。”我老实地回答。
　　“申请成为侦探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找一个可爱的助手，在长年累月的合作中培养出深厚感情，然后结婚——我是说，我想协助警方打击犯罪，揭开案件的真相。”
　　“动机没问题。你的学历是硕士？”
　　“是。那什么，侦探协会给配助手吗？”
　　“职业是大学教师，职称是讲师？”
　　“是。请问，协会会给侦探配备助手吗？”
　　“写推理小说吗？”
　　“以前没写过……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学着写小说，我学东西很快，而且我是文科的，有文字功底，”我往前挪了挪身子，做出一副积极进取的样子，“另外我可以问一下协会能不能给配备助手吗？”
　　“文字功底倒是无所谓，不过没写过小说的大学老师，还是讲师，这可难办了……”面试官皱了皱眉，露出为难的表情，“以后有继续评职称的打算吗？”
　　我一瞬间有点猜不透面试官的意思。问我会不会评职称，是认为我需要再提升一下本专业的知识水平呢，还是因为评职称需要写论文，做项目，参加学术会议，因此会疏于对侦探技术的磨练？难道这场面试真正的考验不是在于解开谜题，而是在于对人心的推理？
　　我观察了一会儿，思前想后，综合分析了面试官的表情动作、我自己对侦探行业的了解和近几年社会犯罪率的发展趋势，仍然没有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
　　“这个问题需要思考这么长时间吗？”面试官这次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以前没考虑过评职称？”
　　“啊，不是，考虑过，”我下意识地回答，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很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辩解，“不过也不是一定要评职称，我不会让学校的事影响到侦探的工作，我是真的非常希望成为侦探。”
　　“不是不让你评职称，”面试官瞟了我一眼，放下我的简历，用手指点了点写在上面的讲师职称，“其实我们协会招聘侦探，对大学教师这个职业期望的最低职称是副教授。”
　　啊？我一瞬间愣了一下。这是行业歧视吧！想起前面一个个哭丧着脸走出房间的求职者，我义愤填膺地在心里怒吼，当侦探有推理能力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要像其他职业一样看学历甚至还要看职称啊？如果有这种职称限制，为什么不在招聘启事里写清楚啊？而且我的专业是思想政治教育，就算我评上了副教授，我的专业知识又能对案件侦破起什么作用？我只是想认识可爱的助手顺便发挥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已！当个侦探有这么难吗？！
　　然而心里生气归生气，但成为侦探是我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抱持的梦想，哪怕被人嫌弃了职称也不能轻言放弃，毕竟对方还没有明确地拒绝，于是我又重复了一次：“如果协会需要，我可以去评职称，但职称不高不代表我没有推理能力，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能胜任侦探的工作。我真的非常希望成为侦探。”
　　面试官叹了口气，翻了翻我后面几个应聘者的简历，又皱着眉一脸犹豫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受到了歧视，心里正不痛快，又被盯得浑身发毛，正准备站起身摔门走人，就见对方摸过手机，低下头开始飞快地打字。这是什么意思？我更气了，歧视我的职称也就算了，现在又直接当我不存在了是吗？这次我真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办公桌前，伸手要收回自己的简历，就看见面试官放下手机，拔开钢笔的笔帽，抬头扫了我一眼，说了一声：“好吧，你通过了。”
　　突然碰上意想不到的发展，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直到面试官拿出两份合同，把钢笔递到我手里让我签字，才终于反应过来，按照对方的要求签了字，又看着对方也签了字，盖了省侦探协会的公章。
　　刚才算怎么回事？我在心里想，是真的行业歧视，还是抗压测试？又或者是在考验我看穿谎言的能力？可我没能看穿面试官的谎言，难道是我的侦探技术还不过关吗？我正这么疑惑着，面试官把两份合同中的一份塞到我手里，对我指了指门口：“拿着合同去对门摇号领助手。虽然职称不是硬性规定，不过最好还是在不影响两边工作的前提下评一个副教授，不然影响绩效。你是兼职，绩效不和工资挂钩，但在年度考核里有可能会被末位淘汰。”
　　“哦……”我呆呆地点点头，出门进了对面的房间。对面房间的阿姨收了我的合同，指示我在一台摇奖的小转轮上摇号。
　　不是网络摇号，而是用这种物理“摇”号的方式分配助手吗？我再一次对侦探协会感到了出乎意料。不过也好，这样由自己亲手摇出来的助手更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于是我卯足了劲，握住摇柄拼命地摇晃，阿姨坐在旁边的办公桌后，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静静地望着我。
　　过了半天，转轮终于停止了旋转，下方的开口里掉出一颗小球，声音清脆地落在金属托盘上。阿姨捡起小球，举到面前抬起眼镜看了看：“38号。你等一会儿啊，我给38号打个电话。”
　　阿姨背对着我，拿起电话座机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我听见她在这头说协会新招的侦探摇到了对方的号，让对方下班后过来见上一面。我在一旁听不见电话另一头的人声，只能擅自猜测，是那种声音比较中性化的大姐姐吗？还是说对方的嗓音本来并不低沉，只是因为正在上班，所以需要刻意压低声音？
　　“出去等吧，38号五点半下班，再赶上加加班，晚高峰堵堵车，估计到这儿得六七点了。”
　　我应了一声，从房间里退出去，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到了最外面等待面试的大厅。其他等待面试的人看我这么半天才出来，纷纷聚过来问我面试提了什么问题，问我有没有通过。我装出一副失落的表情，摇摇头坐在旁边，其他人就纷纷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甚至还有几个走过来安慰我。
　　还是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我在心里暗笑，连这么简单的伪装都看不穿，还怎么当得上侦探？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向面试的房间，又一个一个阴着脸出来，一直到工作人员都三三两两地拎着包下楼，告诉我他们下班了，我得离开这里好让他们锁门，也没等到我摇出来的那个38号助手。
　　我跟人约了见面，不敢长时间离开，就在附近的超市买了点吃的，坐在侦探协会办公楼门口的花坛上等。周围渐渐黑了下去，只有悬在我头顶的一盏白灯照得四周锃亮，好像还在白天。我看了一眼表，已经7点半了。
　　这个38号助手是怎么回事，五点下班，再怎么说七点半也该到了吧？明知道这里有人在等着，就不能请个假别加班了吗？我只能再等半个小时，到了八点还没人来我就回家，我想，这时候我才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问问阿姨那个38号的联系方式。
　　我闭上眼睛盘腿坐在花坛上，努力地回想阿姨拨号时的声音。虽然我没有看到她按下的号码，但她用的那台座机每一个按键声音都不同，只要能回想起正确的音高和顺序，就能知道那个38号的电话号码——没错，阿姨按了11个键，所以不是单位的固定电话，而是38号的手机号。
　　我在脑中模拟出一张电话座机的按键版面，将记忆里的拨号声与键盘上的数字一一对应，很快就得出了38号的手机号码。
　　我搓搓手，摸出手机，拨通了38号的电话。
　　“你好，我是今天新入职侦探协会的侦探，”电话一接通，我就没好气地说，“我已经多等了两个多小时，不打算继续等了，咱们改天再约吧。”
　　“不好意思！麻烦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到了！”对方在电话里喊道，还带着喘气声。嗓音听起来比预想中更粗，有种中性的气质。
　　得了吧，我笑了一声，所有人都会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就到了”，就算还没出门也会说马上就到。
　　“不用赶过来了，我这就走了。”我说。
　　“我看见你了。”电话另一头的人忽然说。
　　我往花坛下面看下去，台阶下方的花坛底座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也握着手机，正抬头望着我，一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跟我想象中乖巧可爱的助手有点不一样。或者不如说，不只是声音听起来“偏中性”的问题，这根本就是个男的。
　　我跳下花坛，跑下台阶，站在那个人面前，才发现对方竟然比我高不少，我得抬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而且他居然穿着西装，似乎还抹了发油，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虽然估计一路跑过来所以气喘吁吁的，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的外形都比我更像一个侦探。
　　这跟我想象中小巧可爱的助手完全不一样，或者不如说是彻底相反了。
　　“38号？”我问。
　　“刘道文。”他伸出右手。
　　“张长恭，”我随便握了一下手，挂了电话，收起手机，把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就准备离开，“现在我有你的电话，你也有我的电话，咱们就算搭档了。今天见了一面，互相认认脸，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实在是不好意思，”新助手没有离开，而是喘匀了气，跟在我旁边，“本来说了五点半就出来，结果领导不放人，非要留我多待一会儿，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赶上晚高峰，到处都堵车，还找不到停车的地方……”
　　听见他说“停车”这个词，我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的这个人，果然是开车来的，而且明显比我有钱。一个不缺钱花的人为什么要当侦探助手呢？
　　“你是兼职当助手？”
　　“对。”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工作了。当侦探助手只是我个人的愿望。”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当助手。”
　　“啊，抱歉。当助手是因为我非常向往侦探这个行业，不过我没那么聪明，不擅长推理，所以只报了名当助手。其实我去年就在侦探协会注册了，之前也有几个侦探抽到过我，但他们一看我的资料就都拒绝了，你是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谢谢你。”
　　原来可以在阿姨那儿看到助手的资料吗？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骗了，不禁向旁边挪了一步，和助手拉开了距离。同时我的好奇心也被他的几句话勾了起来，我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新助手。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是今天刚上身的，没什么特别的痕迹，最多只能说明他平时工作并不需要穿西装；西装上没有香水的味道，或者是刚才在跑步的过程中散去了，或者是他今天没有接触喷香水的女性，而且他出席的也是不需要自己喷香水的场合；周围的路灯光不算亮，看不清手上有没有茧，但勉强可以看出右手中指的第个指节侧面有一处凹陷，说明他的惯用手是右手，并且经常握笔，应该是在做文书类的工作；他的指甲很干净，很可能不是画家，符合这些条件并且适合做侦探助手的职业主要就是记者、作家和编辑，再加上他的经济水平和他在有组织的单位工作，应该就是记者没跑了，而且他需要穿西装出席正式场合，很可能还是个在业界小有名气的记者。
　　想到这儿，我决定用自己的推理来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我这个侦探的厉害。
　　“最近发文章还算顺利吧？”我酝酿好了情绪，装作不经意地问。
　　听到我的话，新助手意料之中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令我十分欣慰。
　　“你怎么知道我刚发了SCI……太厉害了！”
　　这次反而轮到我惊讶了。
　　我整理了一下目前反馈回来的信息，虽然“SCI”这个英文缩写或许还有别的含义，但对我来说它是与“论文”、“科研”和“评职称”挂钩的，也就是说这位助手的本职有可能是学术类的工作，这一点也和我先前的推理并不矛盾。而且研究人员工作时间长，可以做兼职的业余时间不稳定，又会被很多人当成难以沟通的书呆子或者恃才傲物的毒舌精英，被其他侦探拒绝也算是情理之中。
　　“所以你今天迟到是在做研究？”我继续套话。
　　“不是，今天是开会，确切地说是院里在庆祝我评上高职，”助手回答，“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教授了。”
　　我站在一家711门前，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身边的感应门大敞着，几次将要合上，但一滑到我附近就再次敞开，惹得门里面的店员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不住地盯着我看。
　　原来侦探协会招助手也要看职称吗？！而且你是哪来的勇气说自己“没那么聪明”的啊？
　　“你是……哪个学校的？”在店员的注目中离开便利店门口，我已经想好了如果是同校我就冲到马路上去撞车。
　　“T大数学学院。你是全职侦探，还是跟我一样兼职？”
　　“全职。”我迅速而坚定地撒了谎。一个马列学院给大一新生讲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的讲师和一个隔壁学校的数学教授搭档，还不如让我去死。我一边瞟着路上来往的车辆，一边盘算着下次没课的时候再去一趟侦探协会，申请换一个助手。
　　“明天我向协会申请解除搭档关系吧，”助手忽然说，“我是兼职，学校的工作又比较多，所以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帮忙，如果要考虑我的时间来接任务，很可能一个月也办不成一件案子，这样你就要挨饿了，所以还是和我分开，换一个和你一样全职的助手吧？”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到助手会忽然来这么一招，下意识地辩解起来。
　　“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助手盯着我，一脸认真地说，“谢谢你不嫌弃我，但我不能因此拖累你，毕竟你还要生活，如果因为我导致你吃不上饭，我心里会不忍的。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咱们不合适，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但我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我觉得你应该找一个更适合你的人。”
　　周围的行人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们，我自己也因为助手突然说出奇怪的话而哭笑不得，路灯光下助手的脸笼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反射着旁边店铺上方广告牌的灯光，助手其实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也可能实际比我稍大一点，但眉眼不管怎么看都感觉像是比我更年轻，灯光勾勒出他圆圆的脸庞，虽然是个男人，倒也真的有几分接近我想象中乖巧可爱的助手形象了。
　　“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助手抓着我的肩问我，“我真的不适合你。换个人吧！”
　　“没事，”我鬼使神差般地回答，“我不当全职侦探就行了。”
　　“你要找其他的工作吗？”
　　“啊……嗯。”
　　这时我意识到了，一旦你撒了一个谎，就必须继续撒更多的谎来弥补它，以及我大概已经登上贼船了。
　　“真的可以吗？”助手盯着我，一脸不加掩饰的欣喜，“你如果找到了工作，一定要告诉我，或者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可以问问学校招不招人，或者问我的同事和学生能不能帮你联系到工作。总之需要我的话就直接对我说吧。今天我迟到了，让你等了这么半天，又要让你为了我去找工作，为了赔罪，也为了庆祝你成为侦探，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吃完饭我可以送你回家。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搭档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一个在N大教大一新生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的讲师，一个刚刚摊上一位教授助手的新晋兼职侦探，一个为保全面子不单撒了谎还不得不继续把谎继续圆下去的骗子——想到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抱着头蹲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