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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教学楼的新分班名单 八月末的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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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豫北,暑气还没散干净。
旧教学楼走廊里挤满了人,全是来看分班红榜的。
空气里混着汗味、花露水味和油墨味,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时针刚过八点,太阳已经把三楼走廊烤得像蒸笼。
我被人群裹着往前挪,后背的校服T恤湿了一片。
红纸贴在公告栏上,毛笔字写得倒挺工整。
高二(7)班,文科班。
名单从上往下扫,先找自己的名字,王宇航,排第十七。
再往下看,全是陌生名字。
高一那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两个选了理,一个去了隔壁班,就剩我一个落在七班。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陈屿!”
我回头,赵磊从人堆里挤过来,短袖袖子撸到肩膀,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额头全是汗。
他跟我高一就是室友,选科的时候纠结了三天,最后因为物理实在考不过四十,哭着选了文。
“咱俩一个班!”他把冰红茶往我胳膊上一贴,凉得我一激灵,“还有李杨,王浩,都在。宿舍还是原来那间,老张刚在群里发了。”
“张老师还带咱们班?”
“嗯,老张头当班主任。你往后看,名单底下写着呢。”
我又扫了一遍红榜底部,果然,班主任一栏写着张建国。
高一带过我们政治课,四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小半,上课从来不笑,但也不骂人。
上学期有一次晚自习我发烧趴桌上,他巡班看见了,二话没说骑电动车带我去校门口诊所,路上啥也没问,到了诊所才说一句“以后不舒服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老张这人不坏,是个面冷心热的。
教室在三楼东头,门框上的班牌是新换的,高二(7)班几个字印得有点歪。
走进去,桌椅比高一那边的更旧,桌面全是刻痕和圆珠笔道子,有人用修正液写“苦海无涯”,后面被另一个人加了句“回头是岸”。
后墙贴着一张红色倒计时纸,手写的大字:“距离第一次月考 42天”,墨迹粗黑,一看就是老张的手笔。
班里已经坐了大半,吵吵嚷嚷的。
赵磊拽着我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说这儿凉快,后门开着有穿堂风。
李杨和王浩来得早,占了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李杨桌上已经摊开了一本英语单词书,正埋头默背。
王浩趴在桌上补觉,暑假作业没写完,昨晚在宿舍补到凌晨两点。
老张进来的时候拍了拍讲桌,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他拿花名册点了一遍名,然后开始讲规矩,内容跟高一入学时差不多:手机不许带进教室,早恋抓到叫家长,大型考试按排名调座位,掉出年级前三百的自动滚出这个班。
最后一条他说得格外重。
“文科班竞争比你们想的残酷,年级前三百是底线,下学期再汇总一次,留不下的去普通班。当然你们有谁觉得自己不行的,现在就可以去普通班。”
底下没人吭声。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把粉笔灰吹得满教室飘。
我低头翻新发下来的课本,历史必修三,政治必修四,地理必修二,一本比一本厚。
正翻着,斜前方隔一排的位置有个人在整理书堆。
一个女生,扎低马尾,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浅蓝色短袖,动作很轻,一本一本地把书码整齐,码完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书脊都朝同一个方向。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看,抬头瞥了一眼,视线从我这边掠过。
然后低头翻课本,右手拿笔,在课本边角画了个什么,很小,我眯眼才看清——一朵简笔云,三两笔勾出来的,云朵下面还画了两道细细的波浪线。
赵磊凑过来低声说:“那谁啊,挺好看的。”
“不知道。”我收回视线,翻开历史课本。
老张让全班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那女生,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楚:“欧阳依依,高一在五班。”
说完就坐下了,没多说一句废话。
老张多看了她一眼,低头在花名册上记了什么。
欧阳依依。
我在草稿本上随手写了一下这三个字,写完觉得没意思,又划掉了。
上午最后两节是自习,老张让大家预习。
班里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动静。
我历史必修三第一单元全是近代史,背了半页就犯困,趴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的时候,视线正好落在斜前方。
欧阳依依在低头做题,发梢从肩膀滑下来挡住侧脸,她随手别到耳后,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电话线发圈。
桌上草稿纸边角露出一小截画,又是云,这次旁边多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不知道为啥,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女生应该挺好相处的,安安静静的,不咋咋呼呼,也不跟旁边那几个女生一样凑在一起聊八卦。
但也就是个念头。
高一刚入校的时候我也觉得谁谁谁挺好相处,后来发现全是错觉。
文科班女生多,屁事更多。
中午放学前老张通知:宿舍按新班级重新分配,还是八人间,但同宿舍的人可能换。
我们四个运气好,原宿舍不动,另外还有三个同班同学。
只插进来一个隔壁班的,复读生,比我们大两岁,叫周航,话很少,成天戴着耳机刷数学卷子,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这老哥一看就是来渡劫的。”赵磊一边铺凉席一边评价。
王浩翻了个白眼:“你管人家呢,人家说不定还嫌你吵。”
我铺好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妈发微信问分班情况,我回了句“文科七班,还是老张带”,她秒回一个OK的表情包,后面跟了句“好好学习别惹事”。我爸永远只会在家庭群里转发《高二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一年》这种公众号文章,配文永远两个字:看看。
我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身躺平。
宿舍天花板有一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地图上一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没想欧阳依依,没想月考,没想42天的倒计时。
就是困。
窗外有人在打篮球,砰,砰,砰,球砸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赵磊躺对面床上刷短视频,突然冒一句:“咱班那个欧阳依依,好像成绩挺好的,高一期末年级前五十。”
“你咋知道?”
“刚跟五班的人打听了。人家学委,笔记记得特别好,好多人找她借。”
我翻了个身,没接话。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那朵简笔云。
然后宿舍楼响起午休结束的铃声,赵磊从床上弹起来嚎了一嗓子“起床上课”,我抹了把脸,把那个画面甩到脑后。
下午的课乏善可陈。
地理老师是个新来的年轻女老师,讲课带点南方口音,把“亚热带季风气候”念得像唱歌。
政治老张开篇就讲高考,说文科生得文综者得天下,文综三百,选择题占一百四,选择题拿不住,后面大题写得再好也白搭。
我笔记记了两页,放学铃响的时候手腕都酸了。
欧阳依依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整整齐齐摞好放进抽屉,只拿了一本历史必修三和一本作业本,装进一个素色帆布袋里。
她走读,每晚回家。
她路过我这一排的时候,帆布袋的带子蹭了一下我的桌角,她侧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下意识回了句“没事”。
她走出后门,马尾在走廊拐角晃了一下,没了。
赵磊从后面拍我肩膀:“看啥呢?走了,食堂抢饭!”
我被他拽着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后墙那张红色倒计时纸上,“42天”在夕阳里红得有点刺眼。
第一天,就这么过了。
晚上躺床上,我掏草稿本想把今天没背完的历史时间线再理一遍,翻到夹着折角那一页,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铅笔印——横线,很短,像随手划拉了一下。
不是我的笔迹。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想起来上午欧阳依依掉过一次笔,弯腰捡的时候手肘碰了我桌角一下。
可能是那时候划的。
我把那页折回去,合上本子,关灯。
赵磊还在跟王浩争论文科班到底有几个长得好看的女生,李杨打着小手电背英语。
我闭上眼没参与。
那道铅笔印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觉得挺无聊的。
但睡觉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朵歪歪扭扭的小云。
行吧,明天五点三十还得起来跑操。
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