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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帐中香 “郑弦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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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郑弦猝然收回手,抬眼见眼前人杏眸皎皎全无迷乱,神情微微一怔,眼神左右乱瞟片刻,很快又恢复镇定,整了整衣袂,神情无辜道:“小子鲁莽,只怕屋内闷热娘娘不适,唐突了娘娘,还望莫怪。”
起身太猛,谢绰只觉又一阵激荡涌入周身,澎湃得她几乎坐不住。
她脑中绷着名作理智的弦,倏然咬破舌尖,待稍稍恢复清明,两眼灼灼盯着眼前人,只生怕让他瞧出分毫端倪。
“郑郎说的哪里话。”
思绪飞转片刻,她顾不上眼前阵阵重影,抬手扶了扶鬓边,突然朝人影所在方向妩媚一笑,音调婉转道:“哀家并未被唐突,只是突然想起来,方才与许郎说好了,一会儿找他还有事。天时不早,郑郎可愿替哀家跑一趟松风馆?”
松风馆?
郑弦的脸色倏然一僵。
眼前人伪装得再好,他是调香者,自然知晓点香一个时辰,她如今盈盈流光的眸色、艳如桃李的颊边,正是“帐中香”生效的症状。
不时前他两人品茗对弈、烛下谈心,屋内溶溶晚月袅袅香,分明良辰美景,分明一切如他计划,哪里出了错?
如今的谢氏应当连眼前人是谁都辨不太清,自诩容质尚可,他就在她面前,可她的反应却是让他把许修请来?
如同夜半三更前路昏沉,郑弦咬咬牙,一时只觉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瞟了眼榻间浅笑盈盈的谢绰,他骤然别开眼,突然端起手边冷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拱手朝前道:“娘娘稍待,小子这就把许郎君请来!”
须臾,房门合上,郑弦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谢绰轻出一口气,却不敢耽搁片刻。
她飞快下榻,取下鬓边银簪,毫不犹豫猛扎向自己左手掌心。
“嘶!”
掌心吃痛,她猛然弓起腰,龇牙咧嘴。
俄顷,待疼痛缓过一阵,她顾不得满头大汗,抽出条丝帕按在渗血的掌心,然后顺势捂住口鼻,大步跑向书架。
飞快翻出三四本昨日才让沈伯送来行宫的风月话本,她放在桌上,又提起狼毫,想留张字条,奈何药效去而复返,她的五指抖得厉害,尝试几次,没能落下一笔。
“叩叩!”
“娘娘?”
如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奴婢见郑郎君往松风馆去了,娘娘可还好?”
“吱——”
“别进来!”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谢绰一声厉喝,吓得如云一震。“娘娘?”
“没事!”
脑中阵阵发晕,燥热阵阵上涌。
谢绰撑着书案,再度咬破舌尖,又用力甩甩头,然后抬头看着已然重影的房门,有气无力道:“云儿,千万别进来。一会儿许修到了,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他独自进门,将我留在书案上的话本全部誊抄一遍。我回来前,不得出房门!”
“是!”如云连忙掩上房门,“娘娘小心!”
“轰轰”的声音自门里传来,谢绰打开暗门,摇摇晃晃往通往湘妃草庐的密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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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意阵阵上涌,思绪已如浆糊。
密道里烛火昏昏,天不见日,触觉反而比平日更为分明。
平日里柔如无物的春罗衣如今仿佛沾了糖蜜的情人指腹,随同她深深浅浅的步调轻轻柔柔抚过她周身。
她双腿发软,鬓边香汗淋漓,忍不住解开衣领,步子越来越慢。
过了不知多久,她倚在暗道冷硬的墙上,难耐一声轻哼。
正当她瘫软在地,心生绝望时,轰轰一声响,暗道彼端的门突然被推开。惶惶烛火照出来人面容,月华争先恐后,自他身后倾泻而下。
“娘娘?!”
谢绰不知当下的自己是何模样,熟悉的降真香铺天盖地,她放任自己陷入昏沉,软下身段,懈了心防。
“阿舟,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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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溶月是美人面,浩浩江如君子心。
山间空旷,月下一叶孤舟摇荡。夜越深,江上浪头越是汹涌。
可怜江上孤舟无依,只得顺从浪头涌过舟身,盖过船帆。或飘飘然入云端,或渺渺然落浩瀚,一次又一次,潮涌声声,澎湃不迭。
不知过了多久,春月西落时,浪潮声才终于渐渐平息。
莫问山间空寂寂,冉冉春月照那灯火摇曳的湘妃草庐窗前,春色漫无边。
天时不早,无影却没有如往日那般着急起身,反而盯着谢绰安然的侧颜看了好一会,轻柔的吻落在她耳侧,眉心,至唇角。
他们的关系自何时起似已无关紧要。
他与太后互相需要,互相利用。他们从身到心彼此契合,可似乎从没有哪次如方才那般,不问当下,不计将来,没有什么太后、国师,他仿佛只是作为他被融入,被需要。
若无最初在暗道中她脱口而出的“阿舟”二字。
余光瞥见她左手伤口,无影眸光微微一颤,正待起身,身下人一声不悦的轻哼,突然伸手环抱住他,徐徐睁开眼。
“郑弦的身世,可查到了什么?”
无影动作一顿,胸腔微微震动,发出”嗯“的一声,很快挣脱开她双手,坐起身道:“名义上是庶子,实际他生母并非郑尚书小妾,甚至连外室都算不上。于郑怀安而言,大概只能算是年轻时的一次与青楼女子的露水情缘。若非娘娘的懿令,郑弦怕是不会被认回府。”
“青楼女子?”谢绰撑坐起身,皱了皱眉,“并非京城人士?”
无影垂目瞥了眼她无意识曲起的左手,去外间取了药箱,再回来时,谢绰已坐起身,披上外衣。
“她母亲是哪里人?郑弦才学极好,想来他母亲并非寻常青楼女子。”
无影颔首,坐到床边,拉起她左手,仔细替她处理伤口。
“他母亲姓陆,原也是吴郡大户人家出生,后受族人牵连,辗转被发卖进青楼。如此女子,自然心性高傲,不甘沦落。”
没来由的,无影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瞟了谢绰一眼。
谢绰的心一沉,垂目望着眼帘低垂的无影,听他语调沉缓道:“青楼里的腌臜,不堪与人言。陆家娘子昔日是自愿,还是被迫,已无从查证,只知她委身郑怀安那日,房中似出现过帐中香。”
“帐中香?!”谢绰骤然紧蹙眉头。
难怪郑弦身为世家子弟却姿质妖娆,秦楼楚馆内取悦人的活计,他无一不知,无一不通。
难怪她筹谋经营多年,却从未听说过郑尚书家有这么一位不世出的郎君。
只是,若他母亲当真是为帐中香所害,他自小清楚此物害人匪浅,今日又为何会以此物来伤害其他女子?是被迫,还是另有隐情?
看她眉头紧锁,脸色阴一阵,晴一阵,无影收起药箱,神色平静道:“娘娘可需微臣……”
“不必!”谢绰摇摇头,“我还生怕事情做的太过,一颗棋子都没能进来。”
沉吟片刻,她又道:“不过,你方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既是刚认回府的儿子,园中必有尚书府的眼线。待那人与郑弦碰头,清晖园中多流水,有劳国师……”
谢绰眸间掠过一丝暗影。
无影依旧低垂着眼帘,神色无波无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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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破晓。朝晖里的疏影阁微风习习,芭蕉落影,四下一片悄然。
循枝头蹦蹦跳跳的黄鹂往窗里看,太后的卧房却不似平日雅致齐整。
靠窗的案头放了一只三脚金兽香炉,一夜袅袅,炉中香已残,味正浓。
书案后坐着一位衣饰素雅的俊秀公子,正是昨日才奉令入园的文公之后,公子许修。
说是“坐”,他的神态不复昨日染月亭内的端肃泰然。冠发散乱、衣襟微敞,两颊至胸前泛着不自然的红。
似实在不忍卒读书中内容,他眼眶微微有些通红,眼里满布血丝,握着狼毫的手止不住颤抖。
“呵!”
随同一声轻笑,娉婷袅袅的谢太后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她懒懒推开了窗,倚在朝晖倾洒的窗前,好整以暇望着书案后如坐针毡的身影。
许修身形猛然一僵,他不知自己的身体因何有异,只生怕不小心在太后面前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举动,慌乱抓了抓衣领,埋着头,眼神左右飞瞟,不敢出声,生怕泄了什么。
驻足欣赏了好一会,谢绰沾了清晖的眸间波光流转,突然低笑一声,理了理衣袂,然后徐徐到许修身旁,顺着他直愣愣的目光飞快扫了眼他面前走笔歪斜的誊抄,倏然倾身向前。
“素闻许郎高才,许公家风严谨,今日得见……”
她视若无睹许修的闪躲与僵硬,倾身靠近环住他不自然躬起的后背,轻握住他微微颤抖的右手,慢条斯理抄完他笔下的两句诗——「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然后目光顺着他鲜红欲滴的耳廓一路向下至半敞的领口,靠近他耳侧,丹唇微启,声音轻柔仿佛情人絮语。
“光天化日,许郎好兴致。只不知,学中夫子同门可知许郎风流?
“若让他们知晓,许郎趁哀家不在,在哀家房中行此等事……”
一声轻笑婉转呢喃,仿若春日晴光下的飞絮,缭绕着、翻涌着,不管不顾往许修耳朵里钻。
浑身不受控得一哆嗦,许修突然扔掉手中狼毫,站起身,向后猛退三步。
“娘娘!”他不敢看谢绰脸色,神色赧然躬身朝前,嗓音喑哑告罪道,“娘娘恕罪!小生狂妄失仪,百死莫赎!”
“你若死了,谁来替哀家誊抄话本?”
谢绰抬袖一甩,似已将他的失仪抛诸脑后。
抬头扫了他一眼,她转身至案前,提起狼毫,刷刷刷写了一阵,然后举起墨迹未干的纸张,轻吹了吹,又转向依旧骇然在前的许修,轻笑一声,递给他道:“许郎一夜辛劳,哀家特允你今日出行宫一趟,去城南醉墨书局,把这些书买回来!”
许修额角热汗岑岑,不敢违逆,躬着身,连忙抬手接过:“学生遵令! ”
“去吧。”谢绰欠身舒展身姿,又懒洋洋朝里间而去。
少顷,清晖斜落的疏影阁大门露出一条缝。
乍然惊乱的鸟雀声里,神色仓惶的许郎君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左顾右探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裹了裹散乱的衣襟,步履匆匆往松风馆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的狼烟阁内四下昏昏,一黑衣人自屏风后出现,顺着窗前拓跋沝的目光望了望遥处,拱手道:“主人,无关人等离去,是否要属下现在动手?”
“哼!”拓跋沝一声冷哼,负手站在窗边,面沉似水。
灯火通明的袅袅斋中,瞧见许修蹑手蹑脚而归,沈湛不耐挠了挠头,唤两名小厮近前,大手一挥道:“看来娘娘不喜繁复,喜欢淡雅素净的衣饰。你二人今日入城,帮你家郎君购置些素净的衣服回来!”
两名小厮习以为常,低眉顺眼道:“小的们遵命!”
悄无声息的了了斋里,郑弦如狸猫无声潜入,一面小心注意着廊下动静,一边飞快翻找父亲交代的密信。
窗上悄然映出一道人影,挥了挥手中扫帚,又朝前两步,自言自语般开口道:“空有一副好皮囊,郎君勾引人的本事,实在比不上令慈。”
郑弦浑身一怔,猛然抬起头,盯着窗上洒扫小厮的声音,双唇不住哆嗦:“你、你是?”
那人影微微抬头,仿佛睨了眼窗里,又沉沉道:“郑大人吩咐,令郎君三日内绘出清晖园布局图。三日后的寅时正刻,小人会再来此处。”
郑弦紧攥着手中书信,面无人色。
须臾,那飘然出现的人影已如鬼魅飘忽而去。
春晴溶溶,廊下风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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