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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亩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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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的路上,闲话比尘土跑得快。
「沈家姑娘被退啦。」「周秀才高攀王氏啦。」「听说还自己写了拒还——疯了吧?」沈穗听得见,脚没停。胸口那份画押抄件边角硬硬的,硌着衣襟。沈石走在她侧后,时不时回头瞪一眼说话的人,被沈柳捉住手腕往前拽。
路过井台,有妇人正在打水,辘轳忽然停了。水桶悬在半空,滴答两声。沈穗没侧脸。沈厚走在最边,烟锅攥在手里,一路没点。
到家,沈柳才关上门,眼泪掉下来。她背靠着门板,袖口捂住嘴,肩抖了好一阵,才慢慢滑坐到门槛内侧。沈厚坐在对面门槛上抽烟锅,火石擦了两回才着,手仍抖。沈石把柴摔进灶坑,火星溅起来,又去扯风箱,拉得太猛,灰倒灌出来,呛得他直咳。
「姐,」沈石红着眼,抹了一把灰,「咱们去县里告他!」
「告?」沈穗舀了碗热水给娘,又给爹斟半碗,「他写了拒还。咱们一闹,闲话先到,理后到。」
沈厚哑声:「那这些年……就这么算了?」
「银子这会儿讨不回来。」沈穗把册子副本放上灶台,纸角被灶灰蹭脏了一点,她也没擦,「账先压着。」
沈柳抬眼,声音发紧:「压着……那往后呢?周家那边一刀两断,米炭都断了。囤里剩的,你也知道。」
灶里柴塌了一截。沈厚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掉下去,他自己却像没看见:「还有更紧的。昨日刘老二来过——西坡、院后的租,少一升,明年加租。他还问……」顿了顿,「问沈家退了婚,租子还交得起不。」
沈石「腾」地站起来:「他凭什么问!」
「凭租约。」沈穗按他肩膀,让他坐下。
这些她心里一直有数。西边坡下两亩、院后半亩,都是租刘家的,种什么、何时交,写得死;刘家人常往近田埂上晃,沈厚连垄都不敢乱改。真正写在沈厚名下的,只有村东头那一亩:石多水少,往年随便种点菜蔬杂粮贴锅,养不活全家。供周廷玉读书那几年,家里紧的时候,连这亩上的菜也先送过周家。
「所以地得分开看。」沈穗说,「西边和院后,按租约老样子种,交齐,别给人口实。我想试的法子,只放东头。东头是咱们的,赔得起。」
沈柳抹泪:「穗儿,你真不回头了?」
「不回。」沈穗应得干脆,「他退都退了。」
屋里静了一息。灶里柴噼啪响。沈柳还想说什么,目光晃到灶边那把锄上——锄柄缠的麻绳松了半圈,是沈穗去年冬天缠的——又矮了下去:「那你……明日还下地?」
「下。东头。」沈穗说,「别处动不了。」
沈石吸鼻子:「姐,东头那么薄,种了有用吗?西坡看着都比那儿强。」
「西坡强,是人家的。」沈穗拉开粮囤盖。陈麦塌在囤角,连底都看得清清楚楚;旁边盐罐轻得晃。她看了一眼,扣上盖,「有没有用,种了才知道。先把石子清开。西坡那边,爹盯着租。」
沈厚嗯了一声,把烟锅别回腰间:「东头你做主。刘家那边,我去。有人再问闲话,我接。」
沈柳把锅边糊粥分进碗里。粥面上漂着几片菜,是早上剩下的,已经洇软,呈出发暗的绿。她给沈穗多盛了半勺,沈穗又悄悄拨回沈石碗里。四人低头喝,谁也不提周宅厅里的香和红绸。沈石喝完,用手指刮碗壁,刮得很轻,像怕出声。
夜里沈穗没怎么睡着。院外狗叫了两回,隔壁有人咳嗽。她起来喝了口水,听见外间沈厚翻身,床板吱呀。沈柳在里间抽鼻子,抽到后来没了声,大概是睡着了,或者把脸闷进了被窝。
天不亮她叫沈石起来。沈石困得晃,一只鞋找了半天,仍跟着出村。路上草叶挂着露,裤脚很快湿了。西坡方向隐约有人影,肩宽,是沈厚,已经扛着锄先走了。沈穗望了一眼,没喊他。
东头一亩,比记忆里更难看。土灰,石子多,田埂塌了一角,像缺了牙。埂草乱长,有几窝虫。她蹲下去抓一把土,搓开,粉从指缝漏下去,干得发涩,搓完掌心一道灰白。沈石打哈欠:「姐,你捏土?」
「看干不干。」沈穗把土屑弹掉,「先拣石。大的码埂外,小的清路边。别扔进沟里,沟要留着走水。」
「不种啊?不是说来对照的吗?」
「石子不拣干净,种了也白费。」她从怀里摸出新钉的薄册,封皮用炭笔写着试验田三个字,字不算好看,「做了什么,写什么。别瞎记。想起来再补,容易假。」
沈石撇嘴,还是把册子接过去,塞进自己怀里,贴肉藏着。
午前几乎只在拣石。日头一点一点爬高,后背先热起来。西边尤其多,挖开一层还有一层,像地里专门跟他们作对。沈石双手磨红,指节起了细刺,仍一趟趟往埂外码。码到后来,他赌气似的把两块大石撞在一起,砰的一声,自己吓一跳。
「别砸。」沈穗说,「留着垫埂。」
有两块棱角尖,她拿去填塌角,人一踩,土又松下来,碎石咯吱响。她索性跪着,用手把虚土掏清,再一层石一层土往上垒。沈石学着干,弄得满脸灰,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沈厚中途过来一趟,袖口带着西坡的泥,靴底也是。他没多话,抄起木夯砸了几下,埂面硬一点,砸得他虎口发麻。「先这样。」他喘着,拿袖擦汗,「刘家又来人晃了晃。问东头怎么也有人。我说我闺女拾菜地。他哼了一声,走了。」
「拾就拾。」沈穗说。
沈厚看了看石堆,又看了看她的手,像想说疼不疼,最终只道:「我回西坡。你……别死抠。中午我让你娘送点东西。」
说完他又走了。人影没入田埂转弯处,很快只剩锄起落的远处声响。
邻田老罗扛锄路过,在埂上站了片刻,看了一圈:「周家那事,我看不惯。你要人手,喊一声。」
「先不喊。」沈穗直起腰,额上有土灰,眨眼时灰渣掉进眼里,她揉了揉,「石子还没分完。人一多,你扔东我扔西,更乱。」
老罗瞅那石堆,又瞅干土皮,把锄柄在地上顿了顿:「东头这地,几年没好好侍候了。你较这个劲?」
「自家的。」沈穗说,「较得起。」
「较得起就好。」老罗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气,「行。你弄。我过几天再看。灰若有多的,我给你筛一点——不是白送,日后你有糠再还我。」
「成。」沈穗应。
老罗走后,她用木棍在土上画了两道,算是东、西。棍尖磕到石,咯噔一响,线歪了,她又画一遍。「这边照老法,那边我想换个种法。这会儿还不能下种。水怎么渗,先试。试不明,窝挖了也是瞎。」
沈石问:「挂牌子不?写沈记那种。村里有人挂过『某某家田』。」
「别挂。」沈穗摇头,「挂了人爱问。问多了烦。有人再跟刘家嚼舌,更烦。」
沈厚再来时带了半块糠饼,还有一小碗凉开水。饼是沈柳早上烙剩下的,边干得掉渣。他掰给儿女,自己捏了点碎末塞进嘴里。饼渣掉进土,沈穗拨出来,吹了吹,仍吃了。沈厚蹲着看地上两道痕,烟锅夹在指间:「还弄这个?石都没拣清。」
「弄。」沈穗咬饼,咀嚼得很慢,「就这一亩。弄错了,也只有这一亩倒霉。」
「你娘怕你……」沈厚说了半句,把后半句咽回去,「怕你硬撑。晚上早点回。」
他再次走后,沈穗带沈石去溪边。水浅,岸上有洗衣石,石面被皂角磨出浅坑。她让沈石先在石旁舀半桶,提回来倒进东头浅沟试渗——土吃得慢,水面起沫,像煮糊了的粥。再挪到中段舀,水稍清,渗得也快些。她折了根树枝插在石边,又压一块小石:「以后就这儿舀。洗衣石那边,先别用。」
沈石裤脚湿到小腿,嘀咕:「鞋都泡涨了。」
「回去烤。」沈穗说,「别每次都问我从哪舀。问多了,你自己也记不住。」
她让他把两次试渗都写进册:位置、快慢、有没有沫。沈石写字费劲,歪歪扭扭,写完把炭笔递给她看。她没改字,只在旁边补了两个小记号。
日头偏西,石堆高了一截,像座难看的小坟。田面仍灰。西边清出一小片能下锄的净土,勉强两三丈;东边更花,锄下去还能碰上石。沈穗把锄立在埂上,靠着喘了口气:「今天到这儿。再挖也挖不利索。土太散,今晚若起风,还得再看。」
「麦种呢?」沈石把双手摊开给她看,掌心通红,「种不种?」
「回家数。」她夹上册子,「不够两面都撒,就先顾清出来的那块。贪多,芽出来也稀。」
远处西坡,沈厚还在弯腰,偶尔直起身,朝东头望一眼。沈石看了两眼,把筐里最后几块小石倒进路边,跟她往回走。路上他问:「姐,刘家要是再来问东头呢?」
「就说拾地。」沈穗说,「真问细了,再说种麦。种麦不犯法。」
进村时,日头已经贴着屋脊。井台边有人在闲话,见他们满身土,声音低了低,又高起来。沈穗没停。到家门口,沈柳正把周家送过的旧物往墙角堆:旧砚、破书、一枚铜扣,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手帕沈穗看了一眼,没要。
「砚留下。」她洗手,「书页能垫筐。铜扣先收着,别急着换东西。眼下缺的不是钉子。」
沈柳应了一声。拆手帕的时候手很稳,拆完,把它叠成小小一方,塞进灶膛烧了。火苗舔了一下,布焦味散开。沈石鼻子动了动,没说话。
他蹲在盆边,看姐姐洗泥,忽然问:「姐,你恨他吗?」
沈穗洗着:「恨。」泥水变浊,她换了半盆,「恨。」洗了两把,又说,「恨归恨。囤里那点麦,还是要数。」
傍晚她把陈麦倒进簸箕,连壳带灰筛。沈柳坐在对面,捏着指头跟算,算着算着,手指停在膝上,不说话了。沈穗筛完,把净一些的拨到一边,瘪的、黑的另放。她在册页边上写了几笔:存粮大概还能吃到哪一天;自田未种;西坡仍按租约。写完搁下炭笔,手还是脏的,在衣襟上擦了擦。
回屋路上她本想躲井台,还是撞见周家远房婶子。婶子假意叹,眼睛却亮:「穗姑娘,何必呢。男人嘛……年轻,进了学,眼里有别人,也正常。你软一软,兴许……」
沈穗站住,等她说完。婶子后半句在嘴里转了转,没了。沈穗道:「婶子闲着,明儿来东头拣石。不闲,我先走了。」
婶子噎住,干笑了两声,端着空桶走了。井绳晃了晃,又停住。
夜里粥更稀,几乎见底才能刮到米粒。沈厚回来得晚,说西坡沟要修,刘家的人站在田头看了很久,他只好多干一阵。沈穗把热水递给他,没问闲话。
灯下她写第一页:日期、风、土干、石多、埂垫过、水在中段试过、东西只划了线。写得慢,一笔一笔。沈柳看她写,把灯芯挑亮一点,问:「手破了没有?」
沈穗翻掌心给她看:红,起了细刺,没有口子。「磨的。明天垫布。布用旧的就行。」
沈柳嗯了一声,去翻箱子,翻出两块洗软的布头。
外间沈厚敲锄,一下一下,像把一天里没砸实的土,补砸在刃上。沈石迷迷糊糊问:「姐,明天还去吗?」
「去。」沈穗应,「刃卷了先磨。磨完再吃饭。」
她吹了灯。院外有虫鸣,远处狗又叫了一声。沈石翻了个身,脚伸过来碰到她的小腿,她往边上挪了挪。过了一会儿,呼吸声齐了。沈穗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梁上的黑,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