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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堂上
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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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盆里的水晃了晃,沈穗看见了别人的脸。
不是她前世那张熬夜对着土壤报告的脸。这张更年轻,眉眼干净,唇色却干——像刚哭过,又像很久没好好喝水。耳边还嗡着喜庆锣声,锣却是给旁人敲的。
「沈家姑娘若识趣,今日画了押,往后两清。」
说话的是周家管事。公堂不是衙门,是周家正厅临时摆的退婚场:香还燃着,红绸却已扯下半幅。周廷玉立在上首侧,新裁的青衫料子挺括,腰间悬着进学后才配得上的荷包。他不看沈穗,看柱子。
沈穗脑中忽然涌进一整本话本——《金榜春风》。原书里,她就是这块垫脚石:倾家供周廷玉读书,等他进学,再被一纸退婚踹开;后文他攀上王员外的女儿,春风得意,偶尔酒后「悔少年」。而沈穗的结局,写在边角:郁结、病、死,刚好够男主湿一湿眼眶。
今天,正是那一章。
「两清?」沈厚嗓子发紧,却还想讲理,「廷玉吃的、住的、笔墨灯油,哪一样不是我女儿……」
「够了。」周廷玉终于开口,声线练过似的稳,「我周某并非忘恩。只是男女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沈家……」他顿了顿,像挑字,「眼下光景,配不上秀才。王氏愿结善缘,也是为沈家留体面——省得日后闲话,说沈姑娘攀高枝失败。」
厅里有人低笑。王含月坐得远远的,扇子遮唇,眼睛却亮,像在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沈柳抓住女儿袖子,指节发白。沈石瞪圆眼,小拳头捏着,被娘按住。
沈穗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拍完,她抬眼,看向周廷玉——看的不是旧爱,是一笔烂账。
「门当户对。」她重复一遍,语气平,「那供养呢?笔墨、束脩、进城盘缠、那年你病了抓的药。我娘织的布,我爹砍的柴,我自己绣的帕子换的银,要不要列一列?」
管事抢答:「男女授受,岂能算得这么难听?沈姑娘若缠着要钱,传出去——」
「先别传。」沈穗打断他,声不高,「把数抄清楚。米几石,炭几挑,束脩几回,进城盘缠几次——我册子上有。抄完再谈两清。」
周廷玉脸色一变:「你今日是存心叫我难堪?」
沈穗从袖里摸出一本边角磨起毛的册子,放上案:「难堪的是退婚这张桌子。我只把账摊开。」那是这具身子记了好几年的私账:哪月送米,哪月送炭,哪月他随口说缺端砚。
她推向管事:「抄一份。明日我按这个要粮种折价。银子——」
厅里哗然。沈厚愣住:「穗儿?」
「银子你们可以不给。」沈穗看着周廷玉,「那就写明白:婚约作废;沈家与周家再无瓜葛;这些年供养,周家拒还。‘拒还’两个字,写上。」
王含月扇子一顿:「荒唐。哪有人自己要写拒还?」
「写上,」沈穗说,「我好收心。心一收,手才闲得下来。」
周廷玉额角跳了跳。他预备的是哭闹、是下跪、是让沈家在闲话里矮一截;没预备对方把「拒还」当成收条。
「你……」他涩声,「你就不想争一争?」
沈穗看他一眼:「争也争不回笔墨钱。懒得争。」
她拿过笔。笔是周家的,墨也是。她写得不快,一笔一画:「婚约作废。供养周家拒还。沈穗画押。」写完,她把笔搁下,指尖墨点像一粒小痣。
「我画了。」她说,「你们也签。签完,我走。」
管事看周廷玉。周廷玉喉结滚了滚,终究怕事闹到学署难听,抓笔添了「周廷玉知悉」几个字。王含月轻笑出声,笑意里有胜局。
沈厚还想说什么,被沈穗拉住袖口。沈柳眼眶红着,女儿只低声道:「娘,出门再说。」
出了周宅门槛,日头白得刺眼。沈石抽鼻子:「姐,他太坏了!」
「知道了。」沈穗把册子副本按进胸口,摸了摸空袖袋,「先回家。东头那亩薄田租期还在——明天我下地。」
「下地?」沈厚不懂,「这节骨眼……」
「种麦。」沈穗拨开颊边被风吹乱的发,「薄田也行。我想看看,照老法种一垄,换个法子种一垄,能差出多少。」
身后周宅又响起细碎笑语。她没有回头。沈厚走在最边;沈柳把沈石的手握紧;沈穗走在最前,步子不快。
路过井台,有个姑娘探头,又缩回去。沈穗没停,只跟沈石说:「回去把锄看看。刃卷了就磨。」
沈石应了一声,抽鼻子的劲小了些。沈柳在后头轻轻吸气,到底没再哭出声。
到村口土坡,沈石喊饿。沈穗从袖里摸出半块早上揣的硬饼,掰给他,自己没吃。「先回家烧火。」她说,「饼渣别掉一路上,招蚁。」
一家人继续往村里走。周宅的屋脊很快被土坡挡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