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2、第 2 章 半夜，春之

　　半夜，春之被刺骨的寒意冻醒。她下意识把双脚用力往怀里缩，蜷成小小的一团，可无论怎么捂，脚尖始终冰凉，一点暖意都攒不起来。茫茫暗夜里，她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找一处暖和的地方，安安稳稳熬过这个漫长难熬的寒冬。

　　四点半，外面骤然响起刺耳的集合铃声，夹杂着乱糟糟的人声。盖在她身上的被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春之，快点起床了，再不起就来不及了。”是刘紫压低的声音。

　　“好困……这么早吗？”春之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困意像潮水一样裹着她。

　　“收拾妥当就快五点了，从这里坐大巴到金台路站还要一个小时。六点地铁开始运营，我们要提前过去开会、调试设备，到岗站岗。”

　　“我的天，你怎么摸得这么清楚？”

　　“我爸爸以前就是做安检这份工作的。还有，被子一定要叠整齐，上面会有人过来检查，昨天群里发通知了。”

　　“我都没看消息。床上没有插座，我手机放在地上充电呢。”春之偏头看向地板上微弱亮着的屏幕。

　　“快起来快起来，别赖床啦。”

　　“好。”

　　清晨的困意最是磨人，更何况是零下气温的北方冬日。每一次离开被窝，都像一场艰难的搏斗。

　　“我都不想刷牙，水太冷了。”刘紫手脚麻利，已经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我也是，等我一下，我马上叠好。”春之半夜冻得睡不着，干脆穿着外套蜷在被子里睡，只一床薄被，叠起来很快。刘紫还在整理衣角，她已经踩着凉冰冰的地板下床穿鞋。冬天上下床本就是一种酷刑，双脚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每一秒都煎熬难耐，她飞快把脚塞进鞋里，隔绝那啃噬皮肉的冷。

　　“感觉睡了一整晚，屋子里反倒更冷了。昨晚我睡前忘了关窗，半夜冻醒，爬起来关上的。”

　　“咦，我夜里也冻醒好几次，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看来我好歹有沉沉睡过去的时候。”

　　“你那床被子太薄了，昨天忘了提醒你，睡觉的时候把外套压在被子上面。我昨晚实在扛不住，也把厚衣服堆上去挡风。”

　　“我昨晚就是靠着那件外套勉强撑过来的。”

　　“说起来我们也好命苦，跟荒野求生似的。”刘紫苦笑一声。

　　“就熬一两个月，开学就走了。”

　　“那必须的，再久我真的扛不住。”

　　两人拿上毛巾、牙刷和漱口杯，往楼道另一头的洗漱间走。刚推开门，一股穿堂寒风迎面扑来，春之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们只好折返宿舍，再多套一件外衣。这一刻，学校宿舍二十四小时源源不断的暖气，突然变得无比令人怀念，想念到心口发酸。

　　此刻这份寒冷，只是皮肉上直白刺骨的疼。春之还不知道，多年以后，等到二十四岁，她身在春暖花开的深圳，会体会到另一种冷——那种从心底慢慢渗出来、无声无息、久久散不去的寒意。

　　刷牙的时候，春之不敢让冷水在口腔里多停留一秒，匆匆蘸水快速刷动，没几下就赶紧大口漱口。毛巾蘸湿之后往脸上一敷，冰凉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你有没有带面霜？”刘紫问她。

　　“没有唉。我脸上一直在冒痘痘，涂药膏的时候，皮肤刺刺地疼。”

　　“你这药膏是网上买的，还是线下药房？你痘痘看着挺严重的，不好好护理，很容易留下深色痘印，消不掉的。”

　　“网上买的，实体店太贵，我买不起。”

　　“我推你一家靠谱的店铺，价格划算很多。记住千万别用手去抠、去挤痘痘。”

　　“好，谢谢你。”

　　“洗脸的时候动作轻一点，脸皮很脆弱的。对了，我刚刚看见楼下小卖部有热水。要不我们合伙买一个热水壶，打热水回来洗脸，就不用遭冷水的罪了。”

　　“好是好，可是我现在身上一分多余的钱都没有，能不能先借我一点？等发了工资我立刻还给你。”

　　“没问题，又没有多少钱，你放宽心。对了，你是不是连水杯都没有？要不要顺便捎一个保温杯？”

　　“不用啦，有热水壶就够用了。”

　　“路上等车的时候说不定也能用上热水。”

　　“忍忍就过去了，也就这一两个月，到时候离职，行李太多，不好带走。”

　　“这日子真的太难熬，我这下才明白，为什么以前东北会有人冻伤、冻出意外。”

　　“河南的冬天，也这么冷吗？”

　　“河南冬天也冷，只是和这边冷的方式不太一样。”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匆匆洗漱完毕往宿舍走，对着碎镜子简单梳好头发。刘紫擦完面霜，挤了一点护手霜，伸手递到春之面前，让她也涂上。

　　春之全部收拾妥当踏出房门的时候，已经快五点。

　　“门要锁上吗？”

　　“不用锁了，我昨天试过，锁上之后特别难打开。”

　　“对，我刚来的时候，房门本来就是敞开的。”

　　“这里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值得偷。话说你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宿舍，要不要紧？”

　　“应该没事，那台电脑旧了，值不了几个钱。”

　　“那我们快点走，千万别错过大巴，它准点发车，不等人的。”

　　大巴五点准时发车，发车前还要挨个点名。天色依旧沉得像墨，前路朦朦胧胧看不清楚。春之跟在刘紫身后往前走。刘紫比她大一岁，在读大二。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等到往后漫长岁月里再回头翻看，这段日子到底会被定义成灰暗难熬，还是一段独属于青春的烙印。南方有连绵潮湿、缠缠绵绵的梅雨季，北方有凛冽漫长、望不到头的寒冬。她也说不清，自己要换来怎样光亮坦荡的前程，才配得上一口一口吃下的这些苦头。

　　路边零零散散站着不少等候集合的人，大多是男生。看见两个年轻姑娘结伴走来，有人吹起轻佻的口哨，还有人凑上来搭话。刺鼻的烟味随风飘过来，春之心里一阵不适，下意识往刘紫身边靠了靠。她从小就讨厌烟味，家里没有人抽烟，就连爷爷，一辈子都不碰旱烟。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祖母坐在村口石墩上和邻里闲聊，总说起爷爷年轻的时候模样周正，不抽烟不喝酒，踏实顾家。那时候春之就安安静静蹲在一旁，揪着祖母的衣袖发呆、玩耍。

　　这些，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旧事了。

　　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时光都会推着人不停往前走。春之那时候总跟身边人开玩笑，说自己好像老了，心思沉沉。可她浑然不觉，这正是她一生里最好、最鲜活的年纪。她会在这里，遇见往后长久影响自己一生的人；也会在这里，悄悄弄丢那个放在心底惦念的人，然后独自一人，奔赴遥遥远方。

　　春之讨厌大巴车厢里混杂的怪味，可她不愿意站在露天寒风里挨冻，只好撕一小团纸巾堵住鼻子，尽量屏住呼吸，安静坐在座位上等发车。刘紫坐在她旁边，和她一样。两个人都很少开口，一说话，就免不了吸入那股浑浊难闻的气息。那味道混杂着油烟、汗味和橡胶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春之从小就害怕坐长途大巴。小时候大巴是一家人外出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有一年夏天，父母接她和弟弟从老家去深圳过暑假，七八个小时的颠簸车程里，弟弟一路不停呕吐。爷爷一边手忙脚乱照看弟弟，一边闭目靠着座椅沉默。那时候在春之眼里，爷爷是无所不能的超人。爷爷说自己不晕车，把他们送到深圳之后，当天夜里还要独自坐车赶回老家。后来她慢慢懂得，爷爷急着回去，是怕祖母生气。暑假正是农忙的时候，祖母不爱下地，家里田里大大小小一堆活，全都压在爷爷肩上。他像一个永远不会疲惫的超人，是全家人的依靠。只是那时候，从来没有人停下来问一问他，累不累。

　　整个家里，最心疼爷爷的只有祖母。也只有年迈的祖母，会坐在村口，一次次为自己老伴受的委屈打抱不平。

　　上天好像总是这样，从来谈不上公平。

　　点名结束，确认所有人全部到齐，大巴缓缓发动，上路了。沿途郊外一片荒芜，看不见人烟，直到车子开上高速，远处才一点点浮现成片林立的高楼。无论是眼下这片荒凉的城郊宿舍，还是多年之后她落脚的深圳城中村，好像都是底层打工人逃不开的常态。倘若手里宽裕一点，这些苦，本不必硬生生扛下来。

　　十九岁的春之还不能完全读懂这句话背后沉重的现实。她只抱着一个简单的念想：再难熬的日子，总有到头的那天。

　　思绪飘远，春之靠着车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刘紫轻轻推醒她。车子已经停在地铁站外面。

　　望着眼前熟悉的地铁站，春之的学校离这里并不算远，再坐两站地铁就是国贸。前几天趁着没课出门闲逛，她还来过这一带。

　　工作配发的是老式军大衣，春之从前从来没有见过。大衣不知道被多少批临时工穿过，许久没有清洗，刚套上身，一股淡淡的陈旧异味扑面而来，熏得她浑身发痒，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好在保暖效果是实打实的，里面穿着自己的厚外套，勉强能够抵御寒风。春之跟着队伍走进地铁站大厅，排队站好。队长简单交代了几句，把新来的队员介绍给大家。排班表已经发到工作群，可以自选早班、晚班或是中班，日常工作就是给来往乘客安检、熟悉安检仪器、疏导进出站的人流。

　　班长看着这群新来的年轻人，心里透亮：这些中介输送过来的寒暑假临时工，大多吃不了多久的苦，很多人干不了几天就会悄悄离开，熬下去的，慢慢也就熟练了。

　　从凌晨起床到此刻，春之已经疲惫到极点，可一想到工作才刚刚开始，墙上时钟才刚走到六点，一股窒息感漫上心头。

　　早班从早上六点排到晚上八点，晚班是下午三点到午夜十二点，中班稍微轻松一点，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春之是按时薪结算，一小时十九块，干多久算多久，临时工没有任何补贴，没有加班费。

　　这还不是春之打过最苛刻的一份工。十五岁那年，因为年纪未成年，她在一家餐饮店做服务员，每天在岗十二个小时，午休时间少得可怜，整整一个月，只拿到一千五百块。她后来才听说，这份短暂的工作，还是别人低声下气帮她求来的。

　　昨夜，她还做了一个带着酸涩滋味的梦。梦里，她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他拿出手机，给妻子点了一杯奶茶，轻声说今晚暂时不回家。他抬眼看向春之，嘴唇动了动，有话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春之说她要走了，他才慢慢告诉她，他和妻子高一就相识，后来是他主动表白，两个人顺理成章走到一起。

　　这个素来隐忍内敛的男生，最后娶了温柔的女孩。他的幸福真切、耀眼，毫不掩饰。春之愿意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安稳幸福下去。曾经有人和她说，你以后，也一定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原来真正的告别，是其中一方已经翻开全新的人生篇章。无论你停留在原地反复回望，还是奋力向前奔跑，往后所有故事，都再也和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