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来信》梧桐下的雨

1、第 1 章 时间已经过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春之常常在深夜惊醒，心底盘旋着同一个遗憾——当初，她终究没有开口问他，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她原以为，只要时间足够漫长，那些细碎的情绪总会慢慢风干，她可以轻轻松松放下。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清醒：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困在那段尘封的故事里，走不出来。

　　你呢？在某个闲散的、没有预兆的瞬间，你会不会想起过我？

　　说到底，是我当年，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啊。

　　她无数次在心底反复叩问：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过我吗？那时候的我，喜欢过你吗？
　　又或者，自始至终，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你？

　　记忆一下子跌回那个刺骨的寒冬。
　　那年春之十九岁，刚读完大一第一个期末周，在北京郊外，找到了地铁安检员这份工作。记忆里的冬天，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2019年的凛冬一晃而过，转眼，就走到了2026年的冬天。

　　二十六岁的冬天如约降临。春之落脚在广东深圳，这座常年温暖如春的城市。抬眼便是透亮的日光，大街上依旧有人穿着短袖穿行。可就在一个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万籁俱寂，她毫无防备地想起了那个人。
　　那个被她小心翼翼封存在旧时光里的学长。

　　时至今日，春之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旁人描述他，也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这段无疾而终的小故事。
　　他是同校的学长，两人在校社团相识。期末结束，春之留在北京打工，他早早收拾行囊，回了河南老家。那片土地对于当时的春之而言，遥远又陌生。她只听过衡水一中的名字，听过河南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传闻，班里班长也是河南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印象。

　　是啊，那个物质拮据到捉襟见肘的冬天，春之对爱意、好感这类情绪，感知总是慢半拍，迟钝得可怕。

　　入职合同白纸黑字写得苛刻：没有做满两个月主动离职，一分工资都拿不到。
　　春之局促地坐在简陋的茶几旁，低头填写入职资料。屋子里还有几个男人正在签字，其中几个人手臂上布满纹身，神色凶悍，争执声此起彼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他们怒吼着，如果拿不到工钱就绝不离开，污言秽语撞在光秃秃的墙壁上。北方人本就嗓门洪亮，夹杂着怒火，听得春之心尖砰砰狂跳，后背一阵阵发紧。

　　这里地处郊外，四周荒无人烟，方圆几里看不见一户民居。恐惧顺着后脊往上爬，她忍不住暗暗疑心，这里会不会是传销窝点。她犹豫过，想转身逃走，可她口袋空空，连买一张回家车票的钱都拿不出来，她没有退路。

　　等到工作人员再次上前催促，春之咬了咬牙，把填好的表格、身份证、一寸照片一并交了上去。

　　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等了很久，没有人喊她的名字，直到那群怒气冲冲讨说法的人陆续离开。房间里没有学校宿舍里暖和的集中供暖，寒气四面八方裹住她。这是春之第一次在北方过冬，也是她第一次真切领教，北方的寒风到底有多凛冽。

　　日暮沉沉，天色擦黑，她才领到一身藏蓝色的入职制服。
　　她迟疑着开口：“我的身份证什么时候还给我？”
　　对方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身份证统一留存录入系统，要等到离职那天才能返还。”

　　春之本就不善言辞，更不擅长与人争辩。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公交站台的一幕，有陌生人强行拉扯她，想要把她带走，她拼命拒绝，对方几乎要硬拽着她上车，万幸路过的行人出手，她才得以脱身。过往的惊吓还留在心底，此刻她不敢再多争执。她攥好制服和钥匙，按照指引，去找分配好的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一刹那，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室内的冷，和室外呼啸寒风的冷截然不同，潮湿、沉滞，一点点浸透骨头，时隔多年，春之依旧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寒意。宿舍在三楼，房门锁是坏的，根本锁不住。六人间，空荡荡的屋子立着两个简易衣架，挂满别人的衣物，几乎没有落脚的空地。床板光秃秃的，没有被褥。好在春之从前进厂打过短工，早就习惯随身背着被子和洗漱用品，可单薄的被子，根本抵御不住无边的寒冷。银行卡余额只剩下几十块，倘若再花钱添置褥子，她就彻底身无分文了。

　　沉寂许久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学长发来的消息。他清楚春之眼下的难处，前一天才听说她找了这份工作，打算留在北京过年，不回老家。

　　“怎么样，顺利入职了吗？”
　　春之敲下一行字，把心底的不安全盘托出：“入职了，但是感觉怪怪的，有点像传销。身份证被扣下不给我们，签的条款特别苛刻，没做够时长拿不到工资，迟到会扣钱，制服、工牌、钥匙全都要单独收费。这里好冷，一点暖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太不安全了，要不你还是回家吧。”
　　“不行，我没有回家的路费。”
　　“我转钱给你，你买票回家。”
　　“不要。”她没有告诉他，下学期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这些沉甸甸的难处，她舍不得向他倾诉。他也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本该无忧无虑，不该被她的窘迫拖累。
　　“那你明天就要上班集合吗？”
　　“嗯，明天一早集合，我先收拾东西啦。”
　　“好，你万事小心。”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厚被子，她还随身带了床单。这里的洗漱间和南方家里完全不一样，只有一排冰凉的水龙头，外加两个厕所隔间，洗澡要去很远的公共大澡堂。没有抹布，她翻出行李里一件旧短袖凑合用。自来水冰得刺手，她简单擦拭干净床板。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小姑娘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你好。”
　　“你好，你也是新来的吗？”
　　“嗯，今天刚过来。”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地方好像不太正规？”春之轻声问。
　　“我发现了，合同写了没做够时间不能走。”
　　“那你打算走吗？我好想回家。”春之心里乱糟糟的，茫然无措。
　　“我爸爸在北京工作，我暂时不想回去。”
　　“你爸爸就在北京？”
　　“你是哪里人？”
　　“河南的。”
　　“河南呀！我认识一个学长也是河南的，是不是河南人读书都很聪明？”
　　“也不是所有人都厉害。你呢？老家哪里？”
　　“广东。你真的不打算走吗？”
　　“我想赚一点生活费，距离开学还有一个多月，咬咬牙熬过去就好了。”
　　“好吧，我也走不掉，我手里没有钱。”
　　“你的父母呢？不给你生活费吗？”
　　“我爸妈不管我。”
　　“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中介介绍的，之前还交了三百块押金。”
　　“我也是中介找来的。这里这么冷，一直没有暖气吗？”
　　“没有，洗澡只能去大澡堂。”
　　“还好，北方不少打工宿舍都这样。你也是大学生？”
　　“是，你也是？”
　　“对，我在哈尔滨读大学。你呢？”
　　“就在北京本校。你大几？”
　　“大二，你呢？”
　　“大一。我特别想家，祖母最疼我，我要是不回去，她一定会天天挂念我，可我实在拿不出路费。”
　　“你爸妈不给你打钱吗？”
　　“没有，大概他们手头也不宽裕。”
　　“那你的大学学费怎么办？”
　　“我办了助学贷款。剩下的生活费省吃俭用，再申请助学金，寒暑假出来打工挣钱，四年，总能撑过去的。”
　　“原来是这样，你真的好厉害。”
　　“早就习惯了。要不要一起擦床板？这里找不到抹布。”春之把洗干净的旧短袖布递过去。
　　“要，谢谢你。”
　　“明天早上集合，你也要去对吧？”
　　“对。我打算买一双过冬的靴子，要不要一起拼单，便宜一点？”
　　“我现在有鞋子，行李已经太多了，等到离职的时候不好带走，这里缺的东西太多了。”
　　“你这双鞋扛不住北京的冬天的，脚会冻僵，很容易长冻疮。”
　　春之心头一紧：“原来是这样。高三的时候，有个学艺术的学姐来北京集训，和我说冬天手上长冻疮，又疼又痒。我也想买，可是我没钱。”
　　“我先借给你，等发了工资，你再还给我就好。”
　　“你人真好，那谢谢你，发工资我一定第一时间还给你！”
　　“不客气。你的被子太薄了，这样能睡得着吗？床上没有垫褥，寒气直接往上钻。”
　　“我打算把被子对折，一半铺在身下当垫子，一半盖在身上。”
　　“你看着好瘦小啊。”
　　“啊？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胖，妈妈以前总念叨我胖。”
　　“一点都不胖，你很瘦的。”

　　这个女孩叫刘紫。那个荒凉冷清的夜晚，她们靠着一张床板，聊了很久很久。在陌生又让人不安的郊外宿舍，遇见一个同频、愿意共情自己的人，是那段孤单难熬的日子里，一点点微弱、珍贵的暖意。

　　夜深了，春之躺到床上。薄薄的被褥挡不住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冷风。她蜷缩着身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家。可她又说不清，到底哪里才算真正的家。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微小的期盼，期盼以后，能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温暖安稳的小家。

　　原来告别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轰然落幕。它像南方绵长潮湿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缓慢铺开，拉扯很多年。

　　春之曾经偷偷奢望过，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自己，半分好感都不曾有。如果是这样，那这段错过就不是她的过错，不是她亲手推开了他，算不上什么意难平的爱人错过。可她永远得不到标准答案了。他早已结婚成家，时隔这么多年，她没有任何立场，贸然去打扰他当下安稳的生活。

　　身边朋友看见她久久失神，轻声问：“你到现在，还没有释怀吗？”
　　春之淡淡扯了扯嘴角：“早就忘记了。”
　　“往前看吧，以后还会遇见新的爱情。”

　　春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多说。她不是放不下某一段感情，只是再也回不到那个十九岁的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