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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剑引云光,醉叩心防 紫薰失忆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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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情殿日日清寂,除却药香萦绕,再无半分烟火声色。
自紫薰神魂受创失忆以来,不止前尘爱恨尽数成空,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亦陷入奇异的滞涩之态。她仙根未损,千年修为底蕴依旧蛰伏经脉深处,分毫未散,可神魂空白无忆,尽数遗忘了毕生所学。
曾经冠绝六界的调香炼药之术、随心而动的仙法咒诀、精妙凌厉的御剑之姿,皆随记忆一同尘封。
如今的她,空有一身磅礴仙力,却连最基础的引灵施法都全然不会,如同手握山海之力的稚子,懵懂无措,寸步难行。
长留诸岛皆是浮空仙域,结界层层环绕,出入需御器乘风、破界而行。失忆无术的紫薰,便如同被困在绝情殿一方天地,寸步不得离。日日困于殿宇,看云起云落,守药香绵长,心底积着无人知晓的沉闷与茫然。
花千骨日日守在殿中,瞧着师父厌弃汤药苦涩,每每蹙眉抗拒,心中疼惜不已。知晓良药苦口难咽,便特意去往膳房,亲手熬制了一碟清甜软糯的桃花羹。
粉白桃瓣凝于剔透羹汤之中,香气清甜,褪去了药汤的刺骨苦涩,最是温润适口。
小骨端着温热桃花羹踏入内殿,眉眼弯弯,柔声宽慰:“师父,药太苦您不爱吃,我特意做了桃花羹清甜解腻,您尝尝好不好吃。”
可未曾想,紫薰垂眸望着那碟粉嫩清甜的桃花羹,心底骤然翻涌出一股没来由的浓烈抵触。
无来由、无根源,空白的记忆里没有半分桃花旧事,可神魂深处的本能抗拒真实刺骨,让她下意识蹙紧眉眼,别开目光,半点不欲触碰。
花千骨端着羹汤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欢喜瞬间褪去,染上几分委屈落寞。她悄悄垂了眼眸,暗自宽慰自己,许是师父大病初愈、口味寡淡,不爱这般甜腻吃食,并非自己做得不好。
正暗自怅然之际,殿外两道清雅身影缓步而入,檀梵与东华并肩前来绝情殿探视。
二人连日忧心紫薰神魂伤势,又兼长留大局动荡、人心惶惶,难得偷得片刻清闲,便相约前来探望。
入殿便见花千骨手足无措立在原地,一碟桃花羹搁置案上,无人问津,而紫薰静坐窗边,神色淡漠疏离。
东华性子豁达随性,见状也不多问缘由,径直上前取过银匙,尝了一口桃花羹,眉眼舒展,连连夸赞:“味道清甜软糯,桃香纯正,小骨你的手艺倒是愈发精进了。”
一旁檀梵亦随之浅尝,温润点头附和,目光温柔落向紫薰,轻声示意:“味道极好,你不妨尝些许,也可冲淡连日药苦。”
花千骨见二位上仙夸赞,心底稍稍释怀,连忙开口解围:“许是不合师父如今的口味,弟子不打扰了,这就去后厨再备几样清淡点心。”
“倒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东华笑着颔首,看着小骨勤快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檀梵,眸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连日长留风波不断,人心紧绷,今日难得清闲,我殿中还藏着几坛百年珍藏的长留仙酒,不如你我二人,小酌几杯松弛心神?”
檀梵微微应允,二人便立于殿中闲等,静待花千骨归来。
不过片刻光景,花千骨便手脚麻利备好了满满一桌精致吃食,摆置于绝情殿前临风亭中。糕点清雅、小菜爽口,烟火温柔,驱散了殿中连日的沉郁冷清。
众人顺势落座,紫薰也被几人温柔招呼,一同静坐亭间。
晚风穿亭,流云舒卷,月色浅浅铺落亭台,气氛闲适悠然。东华与檀梵对坐浅酌,仙酒清冽醇香,入喉温润,二人数日紧绷的心弦得以舒缓,闲谈风生,饮得畅快自在。
一旁静坐的紫薰看得新奇,懵懂心生好奇。
她不知酒中滋味,只瞧二人饮得舒心松弛,不由得轻声发问:“酒,这般好喝吗?”
东华见她满眼孩童般的好奇懵懂,心性全然不似从前沉稳端严,心头微软,笑着取来干净酒盏,为她与花千骨各斟上浅浅一杯:“无妨,今日清闲,你们也可浅尝一二,尝尝这长留仙酒的滋味。”
檀梵见状本欲阻拦。
紫薰神魂未稳、魔息残存,身子尚在疗养阶段,本不该沾染酒水,乱了脉息神魂。
可看着她眼底熠熠生辉的好奇与期待,那双素来盛满心事沉重的紫眸,此刻干净纯粹,鲜活得难得。他心头软意翻涌,终究不忍拂她心意,便敛了劝阻之言,默许她浅尝消遣。
失忆懵懂的紫薰,全然无半分从前克制隐忍。
她举杯轻抿,仙酒清冽回甘,初尝温润,后劲却绵长浓烈。几杯浅酌下肚,酒劲悄然上头,瞬间漫遍四肢百骸,熏得她眉眼醺红,神志松散。
连日被困绝情殿的沉闷、茫然、无助,借着酒意尽数翻涌而出。
她微微鼓着腮帮,眼底带着醉后的委屈与怅然,轻声喃喃抱怨:“日日困在这殿中,哪里都去不得,无趣得很。”
浮空仙岛结界封锁,她不识术法、不会御剑,如同被禁锢在一方牢笼,纵有满眼山海风月,也半步难离。
一旁花千骨听得心头酸涩,忍不住暗自惋惜轻叹:师父从前风华绝代、术法通天,六界来去自如,如今却连基础施法都不会,战力尚且不如弟子……只盼师父早日忆起前尘,恢复往日模样。
檀梵看着紫薰,眸中温柔微动,柔声开口,温润宽慰:“术法御剑皆可从头学起,我教你便好。”
紫薰闻言瞬间眼亮,醉意朦胧的眼底盛满兴致,当即起身:“那你现下就教我!”
她心性褪去半生沉重,纯粹直白,想到便做,半点不愿等待。
檀梵拗不过她满心雀跃,无奈含笑应允。指尖凝起温和仙力,引领紫薰调动周身灵气。
清冽琉璃紫光刹那间浮现,一柄萦绕淡淡幽紫月华的长剑稳稳落于紫薰掌心。
此乃紫薰本命法器冰羽剑,随她千年,不离不弃,纵使主人失忆空忆,依旧灵性温顺,静静蛰伏等候。
冰羽剑剑身微凉清透,紫薰入手莫名贴合熟悉,可她全然不知如何御使操控,只能笨拙握在手中,茫然无措。
“放松心神,随我引动灵力,顺剑气乘风。”
檀梵缓步上前,立于她身侧。
为教她精准把控灵力、站稳剑势,他不得不微微俯身,贴近她身侧,一手轻扶她握剑的手背,一手虚扶她腰侧,耐心纠正她笨拙的姿态,手把手引她调动体内蛰伏的磅礴仙力。
二人身形相贴,距离极近。
晚风拂动衣袂,发丝轻扬交错,月色落满二人肩头,姿态亲密,风月缱绻。
檀梵心头早已翻涌万千,纷乱难平。
他这一生,闲散随性、看淡风月、不争不抢,唯独对紫薰,一念情起,沉沦万年,自初见便深埋心底,从未敢宣之于口。
他眼睁睁看着她满心执念系于白子画一身,看着她半生为爱煎熬、为爱隐忍、为爱遍体鳞伤。故而他收敛所有情愫,退居结义之位,甘愿做默默守护的兄长、至亲、挚友。
他从不奢求半分逾越,只盼岁岁年年,能远远看她安稳喜乐,护她岁岁无虞,便已知足。
可此刻咫尺相近,呼吸交缠,指尖相触,温热真切。
怀中小小一方人影,懵懂纯粹、鲜活柔软,褪去了从前为爱沉重的眉眼,干净得让他心口发麻、情难自抑。
压抑万年的情愫,在这般亲密贴近里,悄然破笼,肆意翻涌,扰得他道心大乱、心神俱颤。
他极力稳住神色,维持温润淡然的模样,可掌心微麻、心跳失序,早已藏不住分毫悸动。
明知她失忆无知、懵懂无心,明知这般亲近不合分寸,明知自己该即刻退开、恪守结义本分。
可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万年难遇的、毫无隔阂的贴近,舍不得此刻她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模样。
便贪心这片刻风月,片刻相守。
二人并肩踏剑,冰羽剑缓缓腾空,掠过绝情殿云海,身姿轻盈,御风慢行。
月色云海温柔无垠,一人温柔施教,一人懵懂学步,画面静好,温柔缱绻。
恰在此时,天际一道素白仙影踏月而归。
白子画处置完长留繁杂事务,抽身归来,抬眸便望见云海之上的一幕。
漫天清辉流云为底,飞剑之上,檀梵近身相伴,贴身施教,姿态温柔亲昵,分寸尽失。
他素来通透人心、洞察世事,檀梵万年隐忍克制的情意,旁人看不破,他却尽数了然。
檀梵一生坦荡自持、守礼守分,若非情根深种、难以自抑,绝不会有这般逾矩亲密的失态。
刹那之间,白子画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沉闷与压抑。
是醋意,是占有,是隐忍多年的不甘。
他执掌苍生大道,恪守礼法千年,素来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道心稳如磐石。可自紫薰失忆以来,他早已频频破戒、屡屡失态。
他明明深知檀梵心意坦荡、品性磊落,深知二人只是结义至亲、师徒施教,并无半分逾矩私情。
可亲眼看着旁人近身护她、温柔伴她、教她术法、与她风月并肩,心底那股翻涌的闷意,依旧无法遏制。
他多想上前取代那人位置,护她乘风、伴她朝夕、教她术法。
可他是长留尊上,身负万千枷锁,碍于礼法分寸,碍于过往纠缠,只能隐忍克制,冷眼旁观。
眼底清寂沉沉,暗流翻涌,万千醋意与心绪尽数压于心底,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清冷淡漠,无人能窥破半分失态。
亭中闲坐的花千骨最先瞥见云端那道熟悉的绝尘身影,心头一凛,连忙起身让座,乖巧垂首:“尊上。”
她瞧出殿中气氛微妙,又借口酒意上头、身子昏沉,匆匆躬身告退:“弟子不胜酒力,先行退下歇息。”
转瞬便利落离场,将亭中空间尽数留出。
云海之上,醉酒初学御剑的紫薰本就身形不稳、灵力散乱,又被酒劲冲得神志松散,全然把控不住冰羽剑的平衡。
心神一晃,剑势骤偏,她身形一轻,骤然从剑身上直直坠落!
“小心!”
檀梵心头骤紧,当即弃剑伸手,欲飞身相护。
可天际素影一动,快如惊鸿、疾似流光。
白子画身形转瞬而至,率先抬手,稳稳伸出双臂,将坠落的女子稳稳揽入怀中。
温软入怀,馨香浅浅。
沉甸甸、活生生的人,安稳落于他臂弯。
他稳稳落地,抱着怀中人,抬眸看向身前二人,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不悦与沉肃,声线微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神魂未稳、魔息未清,尚在疗养之际,你们怎可让她饮酒?”
东华闻言无奈摊手,心知确实不妥,只得默认。
檀梵敛了慌乱神色,微微垂眸,心底藏着一丝落空的怅然,却也全然理解白子画的苛责。
可看着白子画伸手揽住紫薰、眼底藏不住的紧张珍视,看着万年冰山的他,屡屡为紫薰破戒失态,檀梵心头怅然之余,又悄悄松了口气,生出几分由衷的欣慰。
他隐忍万年的情意,只求她有人疼惜、有人守护、岁岁安稳。
如今白子画终于动心动容,不再冷漠疏离,于紫薰而言,终究是好事一桩。
白子画无心多言,抱着怀中醉态懵懂的紫薰,转身便迈步踏入绝情殿内。
一路步履沉稳,怀抱温热安稳。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隔绝了外头的月色晚风。
紫薰醉意深沉,头脑昏沉,被他稳稳抱在怀中,心底莫名踏实安稳。
一路沉默至榻前,白子画轻轻俯身,欲将她安放落座,抽身离去。
可指尖刚松,衣袖便被轻轻拽住。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摆,力道轻柔却执拗,不肯松开半分。
失忆后的紫薰,心底满是茫然与不安。
空白的世界、陌生的人世、被困的处境,夜夜纠缠的破碎噩梦、挥之不去的心慌,让她从未有过片刻安稳。
这世间所有人,她皆陌生疏离,唯独白子画。
不知缘由,见他便心安,近他便安稳,心底本能依赖、本能想要亲近。
此刻见他要走,心底骤然升起浓烈的空落与惶然。
她抬眸,醉眼朦胧,眉眼柔软,带着孩童般的执拗,轻声开口,将他教她的礼法,原封不动反问回去:“你告诉过我,男女有别,不可亲昵逾矩,那你……现下待我之举,是否逾矩了?”
一句诘问,直白懵懂,却字字戳心。
白子画身形微僵,心底骤然一滞,莫名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
千年从容自持、方寸不乱,竟被她一句无心反问问得无言以对。
面上依旧清冷无波,不露半分失态,只是避开了她澄澈懵懂的眼眸,不正面作答,只淡淡叮嘱:“夜深了,好生歇息,往后不准再随意饮酒。”
语罢便欲抽袖离去。
可紫薰攥得更紧,不肯松手,眼底盛满茫然的不安与依赖:“别走。”
“再陪我一会儿。”
简简单单四字,柔软缱绻,带着无依无靠的怯懦。
白子画驻足原地,心头心绪百转千回,层层翻涌。
理智告诉他,他是她结义兄长,照拂守护本是分内职责。
今日檀梵与她亲近御剑,分寸失宜,他心生芥蒂、暗自吃醋,全然逾越了大道本心、礼法分寸。
他该疏离,该克制,该恪守本分。
可看着眼前人醉态懵懂、眼底全然依赖、满心惶然不安的模样,想起她失忆纯白、无依无靠的处境,想起方才云海之上刺目的亲昵画面,心底那点酸涩醋意、隐忍情意、疼惜软意,尽数交织缠绕。
终究,无法狠心抽身离去。
晚风寂寂,烛火摇曳。
他敛了离去的脚步,默然驻足榻前。
大道万千,礼法森严,可唯独她,是他千年清心道心上,唯一解不开、放不下、舍不得的尘缘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