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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心逾礼,道绪难平 紫薰失忆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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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留风波跌宕,人心惶惶,唯独绝情殿一隅,静谧安然,与世沉浮皆无相干。
云宫魔阵心魔反噬太过酷烈,紫薰虽保住性命,神魂却遭重创,前尘万载爱恨、执念、恩怨、宿命纠葛,尽数被撕裂吹散。
她醒了。
却成了一张干干净净、不染分毫尘埃的白纸。
不识爱恨,不知得失,不晓宿命沉重,不记半生坎坷。
睁眼之时,眼底无悲无喜、无惊无惧,只剩全然的陌生与懵懂,看向周遭雕梁玉宇、云海仙景,皆是茫然疏离。
白子画日日守在殿中,寸步未离。
他褪去了染血的白衣,肩头齿痕已然结痂,大半透支的仙元缓缓调息恢复,可心底沉甸甸的牵挂,从未有半分消解。
这些年,他看尽夏紫薰的心事重重。
看她为执念辗转,为情义牵绊,为宿命挣扎,为旁人愧疚自责,眼底永远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被前尘恩怨困住半生,不得解脱,不得自在。
可如今,她忘了。
忘了七杀旧土,忘了仙途隔阂,忘了琉夏的牵绊,忘了两世的遗憾,忘了对他深入骨髓、求而不得的执念,忘了所有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
此刻的她,静坐窗前,眉目依旧倾城,只是那双素来盛满万千心绪的紫眸,澄澈空明,不染一寸尘霜。
无爱,无恨,无痴,无念。
白子画静静立在廊下,望着窗内安然懵懂的女子,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层层递进,百转千回。
起初是心疼,是怜惜,是后怕。
可久而久之,一丝释然悄然漫上心头,取代了所有沉重。
也好。
忘了也好。
世人皆道失忆是缺憾,可于她而言,却是最好的解脱。
从前她步步枷锁、寸寸煎熬,被执念困了一生,被宿命逼至绝境。如今前尘尽散,万般皆空,不用再为情义愧疚,不用再为宿命挣扎,不用再爱而不得、辗转神伤。
只要她性命无忧,岁岁安然,这般洒脱无拘的活着,便胜过万般记起。
他不求她忆起前尘,不求她重拾过往,只求她此生平安喜乐,无灾无难。
长留众人皆盼紫薰早日恢复记忆,归回昔日上仙模样。
檀梵更是忧心忡忡。他知晓紫薰体内残留的魔阵戾息根深蒂固,虽被仙力压制,却日夜噬心蚀脉,若不彻底根除,日后必成隐患。
自紫薰苏醒那日起,他便踏遍六界极境,寻遍仙山秘境,搜罗万年灵泉、珍稀仙草、凝神灵材,日日守在丹房,更替药方、精心熬制药汤,一遍又一遍淬炼固本驱魔的良药。
他素来闲散随性,不问仙门琐事,却唯独对紫薰,耗费无数心神,逾越了结义分寸,万般上心,只盼她体内魔息尽散,神魂稳固,再不受病痛心魔所苦。
花千骨亦是寸步不离守在绝情殿,日日悉心照料,端茶送水、细心呵护,满心期盼师父能早日忆起过往。
只是失忆后的紫薰,全然陌生疏离。
她记不住周遭之人,辨不清彼此关系。
唯有日日守在她眼前、反复相伴的花千骨,她能隐约眼熟。其余长留仙长、弟子,纵使迎面相见,转头便忘。
她从众人细碎的言语里,慢慢拼凑自己的过往。
知晓自己名唤紫薰,是长留客座上仙,是花千骨的授业师父,与白子画、檀梵、东华,无垢五人,是结义至亲。
字句皆是旁人告知,心底却无半分共鸣,无半分熟稔。
整个人仿若凭空降临于世,空空荡荡,无来处,无过往。
时日流转,汤药日日不断。
苦涩药味常年萦绕绝情殿,紫薰素来心性倔强,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最是厌弃这般苦涩汤药、束缚身心的疗养。
这日午后,花千骨端着熬好的固本汤药,轻步走入内殿,柔声细语劝慰:“师父,该喝药了,这药能根除体内残留魔息,喝了身子才能彻底痊愈。”
紫薰静坐榻边,闻言抬眸,眼底一片淡漠疏离,带着懵懂的执拗:“太苦,我不喝。”
“师父……”花千骨面露为难,轻声央求,“这是檀梵上仙踏遍六界寻来的灵药,日日熬煮不易,您喝了身子才能好起来。”
任凭小骨百般劝说,紫薰始终态度坚决,眉眼蹙起,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最后索性起身,淡淡抬手:“我无事,不必再喝,你且出去吧。”
被赶出了殿外,花千骨无可奈何,不敢违逆半分,又忧心她体内魔息作祟,一时急得眼眶微红,手足无措。
正焦灼之际,一袭素白身影缓步而来,清姿绝尘,月华凝骨,正是白子画调息完毕,前来探视。
花千骨仿若见到救命稻草,连忙上前躬身求助:“尊上!师父不肯喝药,弟子怎么劝都无用,可这药断断不能停啊!”
白子画闻言,心底了然。
他微微颔首,抬手轻推房门,径直踏入殿内。
卧房安静清雅,药香苦涩萦绕不散。
紫薰正倚在榻边静坐,闻声抬眸望来。
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无半分熟稔,只有疏离与戒备,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见白子画贸然闯入,她眉头微蹙,神色冷倔:“你来做什么?”
白子画立于屋中,目光静静落她身上,声线清冷平淡,带着长留尊上独有的威严笃定:“喝药。”
简短二字,不容抗拒。
紫薰心底抵触更甚,偏头回绝:“太苦,不喝。”
“由不得你。”
白子画步步走近,身影笼罩下来,自带威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失忆后的她,没有半分往日对他的退让与隐忍,只仰着脖颈,眉眼清亮倔强,寸步不让地与他对视,像极了当年那个不服管教、灵气逼人的少女。
白子画望着这双不染尘霜、清澈纯粹的眼眸,心头骤然一晃。
岁月浮沉千年,爱恨纠缠两世,他几乎快要忘记,她原本,是这般鲜活明媚、桀骜纯粹的模样。
失神转瞬,他伸手取过桌边药碗,指尖抵着碗沿,递至她唇边,语气微沉:“听话,喝完。”
强势却不凶狠,威严却藏温柔。
紫薰抵不过他迫人的气场,被他近身桎梏,避无可避。
万般不情愿之下,她微微张口,勉强饮下一小口苦涩药汁。
极致的苦味瞬间铺满舌尖,顺着喉道蔓延,涩得人眉心发紧。
一时赌气,一时任性,全然不顾眼前人是谁。
在白子画尚且垂眸看着药碗、失神未防之际,紫薰骤然倾身上前。
柔软的唇瓣骤然覆上他微凉的薄唇。
清甜气息裹挟着满口苦涩药味,骤然相贴。
她抬手轻轻扣住他衣襟,微微用力,将口中残存的苦药汁,尽数渡送了过去,一心想让他也尝尝,这日日折磨人的苦涩。
一瞬的突袭,猝不及防。
白子画浑身骤然僵滞,如遭雷击。
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清晰分明,细腻缱绻,不似昔日酒后那场浅浅拂过、转瞬即逝的轻吻。
这一吻,贴着唇,缠着息,温柔又莽撞,真切又鲜活。
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
沐阳城那夜,酒后迷离,灯影温柔,那一场仓促慌乱、彼此心悸的浅吻。
这是……第二次。
千年清心寡欲,道心澄澈无波的长留上仙,心神第一次彻底乱了。
他本该即刻推开,本该恪守礼法,本该抽身远离。
可指尖发麻,心口震颤,所有理智尽数溃散。
下意识的,他长臂伸出,稳稳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人轻轻扣在怀中。
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他垂眸凝望着眼前人澄澈倔强的眉眼、绝色近颜,方寸大乱,手足无措,任由这突如其来的吻肆意缱绻。
而紫薰,本只是赌气渡药。
可唇齿相触的刹那,一股极致的熟悉感轰然席卷全身。
陌生,却又刻骨。
零碎、模糊、斑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闪入空白识海——
寒夜长街,莲灯微光,酒香缱绻,两人贴近的眉眼,慌乱躲闪的目光,那场落于唇角、惊乱心跳的浅吻。
碎片零星,不成章法,却真实滚烫。
空空荡荡的脑海骤然刺痛,胀痛发麻,纷乱不堪。
心底莫名掀起滔天巨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慌乱、酸涩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她猛然回神,惊慌失措地猛地退开。
双手死死按住发胀刺痛的太阳穴,眉心紧蹙,脸色发白,神情痛苦不堪。
凌乱的残片记忆疯狂冲撞空白识海,让她头痛欲裂。
“唔……”
一声细碎痛吟溢出唇间。
白子画瞬间回神,心头大紧,再无半分旖旎情思,尽数化为担忧。
“别动。”
他即刻扶稳她摇晃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她轻扶落座榻上,掌心迅速覆上她的天灵,替她调息稳脉。
纯白仙泽温煦绵长,顺着天灵脉络缓缓淌入紫薰纷乱躁动的识海。
一室静谧,药香轻笼。两人近尺相对,呼吸可闻。白子画俯身凝神,掌心仙力柔和稳妥,一点点抚平她神魂翻涌的刺痛、压下那些破碎冲撞的记忆残片。
他垂眸专注调息,眉眼清寂无尘,长睫覆下浅浅暗影,绝世风姿尽敛于方寸榻前。
紫薰静坐原处,头痛渐缓,心神稍稍安定。
她抬眸,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绝容颜。
眉目山河,万古清冷,明明是初见般的陌生,却又根深蒂固镌刻于心,仿佛凝望过千朝万夜,相伴过岁月洪荒。那些碎裂闪回的朦胧光影、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暖意,萦绕不散,缠在眼底,系在心尖。
神魂深处的羁绊早已入骨,纵使前尘尽忘,亦难消半分。
恍惚之间,唇齿未经思虑,一声轻唤,脱口而出:
“子画……”
字音轻软,自然熟稔,不带半分生疏迟疑,一如过往岁月里无数次寻常的呼唤,温柔顺口,入骨天成。
一瞬。
白子画掌心仙力微顿,周身气息骤然凝滞。
这一声称呼,太熟、太真、太旧。
不是尊上,不是长留仙尊,是独属于她一人、跨越两世纠葛、浸透半生执念的——子画。
千年清冷道心,在这声轻唤里,轻轻震颤。
他抬眸,眸底素来平稳无波的清潭,悄然掀起层层涟漪,翻涌出极致矛盾、百转千回的复杂心绪。
心底第一瞬,是隐秘的狂喜与奢望。
哪怕只是一个称呼,只是一缕碎片,也足以让他沉寂多年的心底生出微光。原来她并未全然忘净,原来刻入神魂的牵绊,纵使魔阵碎忆、前尘尽空,依旧不灭不散。
可狂喜未落,无尽的酸涩与释然,便层层覆上心头。
他又何其期盼她彻底遗忘。
记起,便要重拾千般沉重、万般痴苦。
记起,便要再陷求而不得、爱恨纠缠、宿命碾压的半生煎熬。
他是长留仙尊,身负苍生大道、山门重担,一生缚于礼法、困于天地,给不了她俗世圆满,给不了她携手天涯,给不了她半分肆意温柔。
从前她清醒执念、万般痛苦,已是遍体鳞伤。
如今她一身清白、无爱无憾、洒脱自在,何其难得。
若记起前尘,便是重归枷锁、再落尘网,重历所有心碎与不甘。
一念欣喜,一念悲悯。
一念期盼,一念不敢。
他静静凝望着她澄澈懵懂的眼眸,心底百转千回,终是沉淀为一片微凉的平静。
忘了也好。
哪怕唯独剩他一人记得所有情深、所有亏欠、所有遗憾,也好。
良久,白子画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声线微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记起来了?”
紫薰轻轻蹙眉,摇了摇头,眸底满是茫然懵懂,坦诚开口:“没有。”
她抬手按了按依旧微微发胀的眉心,如实道来:“只是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片段,模糊不清,抓不住始末。我不知为何,看着你,便觉得极熟,下意识便唤了你的名字。”
那些光影破碎、爱恨朦胧、朝夕恍惚,全无条理,全无始末。
她依旧是空白的、懵懂的、无牵无挂的紫薰。
从未记起,何来重拾。
白子画眸底微光悄然黯淡,一丝浅淡的失落悄然漫过心底,却又瞬间释然。
果然。
只是神魂本能的羁绊,不是前尘归位,不是记忆苏醒。
也好。
他敛尽眼底所有心绪,重归清冷自持,收回渡入她体内的仙力,直起身形,恢复了疏离端方的姿态。
殿中风帘微动,吹散方才片刻旖旎缱绻,只剩苦涩药香淡淡萦绕。
方才那一吻,猝不及防、真切滚烫,犹在唇齿心间。
忆起方才逾越分寸的相拥、无礼亲昵的触碰,忆起她懵懂无知、随心而为的莽撞举动,白子画耳根隐有一丝极淡的温热,神色微敛,带上了几分端正肃穆。
他看向眼前全然不知逾矩、满眼纯粹茫然的女子,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恪守礼法,似教懵懂孩童,亦似划清彼此界线:
“紫薰,你我乃是结义兄妹,尊卑有礼,男女有别。”
“方才之举太过亲昵逾矩,不合礼法伦常。往后,万万不可再对男子这般。”
他言语克制,姿态端严,试图将方才失控的暧昧、错乱的道心,尽数归正于大道规矩之间。
可失忆后的紫薰,无半分从前的温顺隐忍、刻意退让,骨子里天生的骄傲倔强尽数坦荡流露。
她听得明白他的训诫,却不甚认同,抬眸直视着他清隽眉眼,眸光澄澈清亮,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执拗反问:
“可事已至此,我已然做了。”
她不懂世俗礼法的牵绊,不懂仙门规矩的束缚,更不懂他们过往纠缠的爱恨分寸。
只知做便做了,无从挽回,也无从抵消。
“那……现下该如何?”
一句反问,纯粹直白,不带半分旖旎心思,却偏偏让素来清冷无波的白子画,一时语塞,莫名窘迫。
他执掌长礼法千年,教化万千弟子,辨正邪、定规矩、断是非,从未有一刻这般无措。
只因眼前人无知无忆、无心无垢,所有逾矩皆非情动,只是懵懂天性。
若苛责,太过无情。
若深究,便乱分寸。
良久,白子画微微别开眼眸,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悸动,声音恢复平淡端正:
“此次是你神识未复、懵懂无知,情有可原,便就此作罢。”
“但需谨记,仅此一次。往后恪守本分、谨守礼法,再无下次。”
话音落,殿内重归安静。
他背过身立在光影之间,仙姿清冷,克制深沉,将所有心动、所有失态、所有半生深埋的情愫,再度严严实实压回心底,藏于千年道心之下,不露分毫。
而紫薰静坐榻上,望着他疏离克制的背影,心底那股莫名的熟稔与空落,愈发浓重。
前尘尽忘,爱恨皆空。
可神魂深处的牵绊,早已刻骨入血,生生不息。
她不懂他的克制,不懂他的挣扎,不懂他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情深。
只知这清冷绝世的长留仙尊,让她莫名心悸、莫名熟悉、莫名……舍不得疏远。
窗外云起云落,长留风雨暗涌。
一场无心逾越的风月,一次本能脱口的旧呼,终究只是乱世沉浮里,一场无人说破、无人圆满的、温柔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