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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密林缔约,换得生机 阴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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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辰子所炼邪寒剧毒阴诡刺骨,专克仙泽道体。
毒素顺着经脉疯狂蚕食白子画仙骨仙元,胸口贯穿的剑伤早已麻木僵死,浑身血液似被冰封冻结,寒意彻骨透魂。
漫长的黑暗沉沦里,他几度意识涣散、濒临寂灭,几乎以为自己会就此永堕虚无、不醒不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相贴的掌心之中,缓缓涌入一股滚烫奔腾的暖流。
这热流不急不躁、温润包容,不似灵力霸道冲击,反倒像春水融冰,丝丝缕缕,温柔熨帖地驱散他四肢百骸盘踞的阴冷寒毒。
冰封僵凝的身躯一点点回暖,溃散的神智终于冲破黑暗混沌,缓缓归位。
白子画掀开眼帘,入目第一帧光景,便是盘膝端坐、与他隔掌相对的夏紫薰。
她双眸紧闭,面白如霜雪,往日嫣红润泽的唇瓣此刻褪尽血色,清丽绝艳的容颜毫无生机,单薄得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消散。
白子画眸光沉沉凝着她,心底刚泛起一丝细碎的疼惜,视线骤然一落,定格在二人十指紧扣、严丝相贴的掌心上。
双掌贴合处,灵光浅浅流转,空气中血腥淡淡萦绕。
他清晰感知,自己体内冰封凝滞的仙血,正顺着掌心脉络缓缓流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鲜活、源源不断涌入的、属于紫薰的血息。
一瞬之间,白子画心神剧震,通体僵凝。
黑暗里那救他于冰狱的暖意,拼尽仙元渡他回暖的人——是紫薰。
此前二人拼死杀出七杀重围,单春秋、阴辰子一众追兵紧咬不放。他二人皆身负重创,灵力透支,无力长距离御气返回长留,只能就近隐匿在七杀边境深山密林暂作喘息。
彼时他体内邪毒骤然爆发,压制不住寒毒侵蚀,直接昏厥倒地。
原来在他昏迷不醒之时,是紫薰不惜逆天损身,用以血换血、以身渡厄的禁术,硬生生将他体内剧毒引渡到自己身上,以自身仙血,替他洗髓伐脉、逼散寒毒。
白子画心口骤然下沉,寒凉彻骨。
他的毒,连他千年仙体都难以承受、几乎崩毁,紫薰本就重伤未愈、真气大损,先前强行施展羽落九天更是耗空根基。
这般霸道阴寒的剧毒,引渡到她孱弱将倾的身躯里,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及此,白子画心急如焚,当即欲抽回手掌终止渡毒。
可他稍一微动,胸口贯穿剑伤立刻撕裂皮肉,钻心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喉间一闷,倒抽一口冷气,身形险些不稳。
“别乱动。”
清冷虚弱的嗓音骤然响起,打断他的动作。
紫薰被他微动的气息惊扰,缓缓睁开双眸,眼底倦怠深重、水雾弥漫,却依旧强撑着凝定灵力,掌心灵光一盛,彻底收尾,完成最后一缕血息引渡。
掌心温热联结骤然断开。
她看着白子画气色回暖、寒毒尽散,唇角微微扬起一抹释然的浅淡笑意。
可下一秒,无尽阴寒骤然反噬周身。
阴辰子邪毒本就凶戾霸道,一经转嫁,毒性反噬更盛数倍。
紫薰只觉浑身经脉寸寸冻结,血液凝如寒冰,五感尽数麻木,天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漆黑昏沉,身形摇摇欲坠。
“紫薰!”
白子画全然不顾胸口剧痛,猛地伸手将她虚软的身躯紧紧揽住。
怀中人一身寒凉刺骨,毫无半分活人气度。
素来波澜不惊、七情不动的长留尊上,此刻心口像是被万千细针密密穿刺,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胀痛轰然席卷胸腔,眼底克制千年的温润湿意骤然翻涌,几欲失控。
他声线紧绷、压着极致的颤抖:“你为何要如此?以血换血,你根本扛不住,你会没命的!”
他比谁都清楚,毒素离体再渡他人,会层层叠加、加倍肆虐,远比原本中伤凶险百倍。
看着怀中人日渐灰败的面色、迅速流失的生机,白子画疯狂催动残存灵力,一遍遍试图逼出她体内盘踞的寒毒。
可那毒早已渗入她仙骨神魂,根深蒂固,无济于事。
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寂死灰色一寸寸爬上她清丽容颜,看着那缕鲜活灵动的气息,一点点从她身上消散殆尽。
冷汗细密浸透额角,几缕温热湿意不受控制滑落。白子画面色苍白,指尖颤抖,慌乱无措地替她擦拭,他千年修道的沉稳自持,在此刻彻底崩塌。
他此生执掌三界生杀、看淡轮回死生,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恐惧慌乱。
怕天人永隔,怕此生再无相见。
“子画……”
微弱轻柔的呢喃堪堪响起。
白子画动作一顿,死死攥住她冰凉透骨的手,嗓音沙哑隐忍:“我在。”
紫薰似深陷无尽眩晕漩涡,天地万物尽数颠倒旋转,浑身麻木无痛无觉。
她心底清楚,无痛无寒,不是毒解,而是神魂将寂、生机散尽的征兆。
重生一世,代价从来严苛——身陨则神魂俱灭,永世无轮回、无来生。
她费力侧过头,涣散的目光拼命聚焦,想要牢牢看清眼前这人最后一眼。
眼底水光盈盈,藏尽半生执念、半生不舍。
“你……没事就好。”
她轻轻一笑,释然安宁。
只要他平安无恙,她所有牺牲,皆值得。
天朗风清,枝叶疏朗,碧空澄澈如洗。
白子画近在咫尺的容颜依旧绝世无双,只是再也不见往日淡然淡漠。他眸光猩红紧绷,唇瓣翕合,似在急切低语,掌心不断渡来温热灵力,拼尽一切挽留她消散的生机。
可紫薰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她知晓,自己大限已至。
重生重来,她以为能改写宿命、规避别离,到头来依旧逃不开命数纠缠。
她不舍,真的不舍。
不舍这人间烟火,不舍这青山天地,更不舍眼前这爱而不得、念了半生的人。
哪怕只能遥遥相望、静静相守,能看着他岁岁安然,亦是慰藉。
可如今,终是到此为止了。
至少,她这一生最后一程,护住了他的命。
足够了。
无尽疲惫席卷神魂,沉重眼皮再无力支撑。
紫薰最后眷恋地凝望着他,眼底万般情绪尽数化作一抹恬淡释怀的笑意。
视线彻底模糊、黑暗吞噬万物,她身子轻轻一抽,彻底昏死过去,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紫薰!紫薰——!”
白子画低声痛唤,胸腔翻涌着近乎撕裂的痛楚。
他立刻凝起全身残存仙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强行吊着她最后一缕残息不散。
可他心知肚明,这般强行续命,撑不了多久。
密林深处,细碎脚步声、风声、人声由远及近,层层围拢。
杀气隐隐覆压而来。
他们依旧深陷七杀势力范围,追兵终究还是追来了。
白子画眼底第一次凝结凛冽刺骨的杀伐戾气。
他小心翼翼将昏迷孱弱的紫薰轻轻靠在古树根下坐稳,掌心源源不断渡入真气护住她心脉,细细探过脉象,确认她暂时尚有一缕残息留存,不至于即刻陨落。
做完所有护住她的举措,他缓缓起身,白衣立林间,背对古树,直面来人。
树丛深处,一道身影缓步踏出,姿态从容、神色闲散,正是七杀右圣使——阳傲天。
望见林间一幕,阳傲天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化为淡淡讥讽:“幸会,长留上仙。”
他目光径直落向树下气息奄奄的紫薰,扫过她掌心斑驳未褪的血色伤痕,挑眉冷笑:“以血换血渡人解毒,夏紫薰当真是自作多情,嫌自己死得太慢。”
白子画眸色一沉,下意识跨步前移,稳稳挡住他探视紫薰的视线,周身寒意骤盛,护意决绝。
阳傲天不以为意,视线落在他胸前未干的暗红血渍,语气轻佻又笃定:“尊上如今重伤力竭,我若下令合围,你护不住她,也走不了。”
白子画横霜剑倏然出鞘半寸,清冽剑鸣震彻林间:“阳右使大可一试。”
“不必动怒。”阳傲天抬手虚按,示意身后弟子退下,语气平和,“我今日前来,非为厮杀,借一步说话。”
周遭七杀门人尽数隐入密林,林间只剩他二人,以及树下昏迷濒死的紫薰。
阳傲天正视白子画,眸光坦荡,缓缓道出七杀内部局势:“你若身死,阴辰子便会即刻发动总攻,聚齐神器、倾覆仙界,杀伐无度、寸草不留。单春秋素来主战,必会全力附和。”
白子画眸光沉静,洞悉对方深意:“右使特意告知,意欲何为?”
阳傲天轻叹一声,道出本心:“我从不认同阴辰子覆灭六界、解放妖神的偏执妄念。七杀数万门人,不该沦为他野心霸业的炮灰。”
他抬眸直视白子画,坦诚直言:“我与你做一场交易。”
“请说。”
“你立誓归山之后,终生不主动率领仙界讨伐七杀。”阳傲天字字清晰,“以你自身道心、师门遗德、长留百年清誉为誓。你应下,我便放你们安然离去,替你抹去沿途踪迹,赠你生路。”
白子画瞬间洞悉其中利弊。
七杀经数次大战本就损耗惨重,阴辰子野心滔天,但若无人支持,终究难以成事。仙界连年血战,早已伤亡累累、满目疮痍,无谓征伐只会徒添亡魂。
这场交易,于三界苍生而言,亦是最优解法。
他淡淡开口,试探一二:“右使是为七杀休养生息?”
“非也。”阳傲天摇头,神色诚恳,“我只求七杀普通门人,能安身立命,免于战火屠戮、沦为棋子。”
见他坦荡无伪,白子画彻底放下戒备,郑重颔首应誓。
阳傲天当即取出一张简易地形图,抛至他手中:“自此林往西,直达蜀地。悯生剑新失,七杀注意力不在那边,沿途无人设防。你二人重伤,切记隐匿行踪、勿用仙术,我会在此替你们断后清迹。”
“多谢。”
白子画收起图纸,俯身欲抱紫薰离去,多年敏锐灵识骤然警兆突现。
横霜剑瞬间全势出鞘,寒光一闪,一剑震退暗处突袭的灰绿妖兽。
妖兽惨叫翻飞,撞落枝叶,满眼怨毒盯视林间。
白子画抱紧怀中气息微弱的紫薰,眼底寒色彻骨,怒极反笑:“右使这反悔,未免太快。”
“交易未变。”阳傲天神色不变,不卑不亢,“我放你走,但夏紫薰,不能离开。”
白子画眸色骤冷:“她已是仙界之人。”
“师门根骨,终生难脱。”阳傲天语气笃定,“她身承七杀芷阳仙韵,血脉根源皆出七杀。当年圣君数次徇私庇佑,才让她安然游离七杀、仙界之间多年。尊上以为,你能护她一世?”
这话直击要害,无可辩驳。
白子画心头一沉,怀中力道紧了几分。
他此刻重伤未愈、灵力空虚,对方人手充足、战力完备。若是强行夺人,一旦开战,他绝无把握护住紫薰周全,只会让她在混战之中再遭重创、彻底陨落。
他压下翻涌戾气,沉声问道:“若将她交给你们,下场如何?”
阳傲天沉默片刻,据实相告:“依七杀门规,昔年她泄露机密,致七杀长老门人死伤过半,罪当极刑。届时由圣君、单春秋、阴辰子与我共审,当众行刑。我能保证的,唯有最后留她体面,给她一个痛快。”
当众审判、当众极刑。
所谓体面痛快,不过是死得干脆,可羞辱折损、污名加身,永生难洗。
白子画眉心狠狠蹙起,千年平静道心,第一次生出极致的不甘与护持执念。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七杀弟子,骤然横剑相阻,剑意凛然决绝:“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他抬眸直视阳傲天,字字铿锵,打破千年大局为重的道心准则:“解药给我。有解药,交易照旧。无解药,今日便鱼死网破,交易作废。”
阳傲天瞳孔微缩,难以置信看着素来以苍生大局为先的长留尊上:“你疯了?三界安宁、仙魔平衡,不比一人性命重要?尊上当以大局为重!”
白子画声线平稳沉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于我而言,紫薰性命,与三界轻重相当。”
千年修道,守苍生、守大道、守三界安宁。
可这一刻,他偏要逆道而行,守她一人。
阳傲天久久凝望着他,终是长叹一声,眼底戾气尽数散去。
他抬手召来弟子,取过一枚雪白瓷瓶,随手抛向白子画。
“趁我未改主意,速走。”
“多谢。”
白子画稳稳接住解药,与地形图一并收好,小心翼翼抱起怀中昏死的女子,不再多言,纵身掠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无踪。
林间风叶簌簌,落木纷飞。
阳傲天独立原地,久久未动。
身后弟子上前,满心不解:“师父,夏紫薰乃是七杀叛徒,为何放她离去,还赠解药相助?”
阳傲天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眼底藏着疲惫与通透,缓缓开口:
“霸业纷争、神器浩劫,从来不是靠屠戮人命、掠夺厮杀便能长久。”
他看向年幼懵懂的弟子,轻声告诫,亦是自语自省:
“乱世之中,最该活下来的,从来不是野心家,是无辜众生。”
“收拾踪迹,回七杀复命。”
风起林寂,山河暗涌。
一场仙魔大战的火种暂时隐匿,可那跨越正邪、逆道护她的一往执念,已然彻底改写了千年仙尊的道心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