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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梦醒,逆命重归 夏紫薰渡劫 ...

  •   意识沉陷之际,夏紫薰仿若坠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旧梦。

      神魂浮沉,虚实难辨,她似独立于光阴洪流之外,静静俯瞰自己半生跌宕、岁岁悲欢。

      暗沉天穹之下,年少紫衣亭亭而立,尚是初入师门的青涩模样。她抬眸凝望圣殿之上灼灼仙光,眼底澄澈懵懂,全然不知,日后一念情根深种,便足以倾覆半生安稳、牵绊一世浮沉。

      魍魉古洞幽深诡秘,红衣少年恣意桀骜,指尖赤火烈烈翻卷,轻易焚尽前路叠叠戾气,姿态潇洒无拘。谁料乐极忘形,不慎触动火石暗道机关,浓稠乌黑的浊浆自石缝汹涌奔落,眼看便要沾染上他风华绝代的眉眼。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浅紫残影破空掠至,五指扣住他的腕间,顺势轻拽,携他飘然脱出雨石纷飞的凶险密道,堪堪避过一场灭顶危机。

      岁月倥偬,沧海翻覆。

      依旧是他们二人,光景早已天差地别。昔日张扬红衣少年,已成君临七杀、黑袍覆身的霸道圣君;当年懵懂青涩的紫衣少女,亦蜕作绝尘出尘、仙姿灼灼的上仙。

      空阔天地间,正邪对峙,立场相悖。二人争执不休,言辞铿锵,执念难融,终究各执一念,互不相让,背道相离,徒留满地经年遗憾、岁岁唏嘘。

      光影骤转,阴霾尽散。

      风清天阔,流云漫卷,瑶台仙雾袅袅萦绕。五仙并肩跪立圣殿,满目白衣翩跹之中,那一抹紫衣明媚灼灼,夺目动人。

      往后画面流转愈疾,碎影翩跹,起落无序。

      她看见岁岁经年,自己褪去张扬紫衣,换上素白仙袍,步步敛尽锋芒,深藏一身心性,所求不过是向那高台清冷身影,再靠近一寸,再贴近一分。万般隐忍,岁岁追随,无人知晓,那淡然仙姿之下,藏着怎样深沉执拗的情深执念。

      余下光景尽数斑驳零碎,人物唇齿翕合,似有千言万语萦绕耳畔,入耳却只剩嗡嗡空响,模糊难辨。

      沉沉黑暗如茧裹身,层层叠叠,拖着她的神魂不断下坠。窒息寒意漫彻四肢百骸,惶惑与惊惧接踵翻涌。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冲撞识海,胀得她头颅剧痛、昏沉欲裂。她欲抬手抚额,四肢却重若灌铅,分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身沉沦在无边幽暗之中。

      濒死混沌之际,一缕温润柔光悄然漫溢周身,轻柔覆裹飘摇神魂,缓缓抚平翻涌戾气,消解蚀骨痛楚,将她从寂灭深渊的边缘稳稳托住。

      借着这缕生生不息的微光,紫薰凝起残存神识,再度启观微之术。

      终在空寂茫茫的黑暗深处,窥见一抹澄澈不灭的天光。

      ……

      泠泠泉响穿破迷蒙,雾散天清。

      夏紫薰徐徐睁开眼眸。

      眼前一汪九天灵泉自苍穹倾泻而下,源流亘古,澄澈不息,历经千秋沧海浮沉,依旧不改本源,岁岁如初。

      脑中眩晕尽数褪去,方才那场破碎绵长的旧梦,此刻尽数串联成型。前世半生起落、年少初心、师门情谊、正邪纠葛、痴恋悲欢,一一清晰铺展于脑海之中。

      她骤然恍然——自己分明早已陨落。

      前世她执念成痴,半生逐光,为白子画倾尽修为、耗尽心神,最终甘愿散尽仙元、以身寂灭,只为换他仙体归宁、大道无虞。弥留之际,得他一滴落泪、片刻悲戚,于她而言已是意外之慰,本已无憾,甘愿化作尘烟,归于虚无。

      却不曾想,天道轮转冥冥,劫后仍有余音。

      “此地乃是神界入口。”

      苍老平和的声线自雾中骤然响起,一位白发老妪静立泉边,神色淡然通透,“上仙历七世情劫,破堕仙孽障,舍身渡人,劫难已满,得入神境门槛。可在此静养七日,褪尽凡世尘缘记忆,便可凝出神格,位列神班,超脱六道。”

      “情劫……成神?”

      夏紫薰低声呢喃,眸底漾开一抹微凉苦涩的笑意。

      原来她半生浮沉、一念情深、岁岁痴缠,那些痛彻心扉的纠葛、辗转难眠的执念、求而不得的遗憾,从不是机缘巧合,只是天道早已落笔定论的情劫宿命。

      她不过是天命棋局里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空付真心,枉度岁月,更是无端连累身边之人,一同卷入宿命洪流,不得安宁。

      一念至此,心口骤然酸涩窒闷。

      檀梵。

      那个永远默默护她、懂她、容她,立于身后为她担惊、为她奔波、为她赴死的人。

      若白子画是她一生逃不开的情劫,那她,何尝不是檀梵一生无解的劫难?

      心绪翻涌,绝境之中骤然升起一丝希冀。她抬眸望向老妪,眼底盛满久违的热切与期盼,语声微颤:“前辈,那檀梵……您可曾见过他?他常着一身灰衫,看似疏离淡漠、万事无关,实则嫉恶如仇、心怀赤诚,最是重情重义。”

      老妪望着她眼底缓缓亮起的微光,终是不忍,轻声叹息:“你方才神魂欲坠、即将泯灭之际,所见最后那一缕托住你的天光,便是他。”

      “他一缕残魂经年不散,岁岁伴你身侧。方才倾尽残魂余力,护住你濒灭飘摇的神魂,助你熬过灭魂死劫。如今……魂飞烬散,彻底无归。”

      一语落定,泉边风声俱静。

      方才燃起的点点微光,瞬间在紫薰眸中寸寸寂灭,归于死寂。

      耳畔恍惚回荡着檀梵临终温柔笃定的话语——

      「紫薰,纵使化作飞灰,我也会护你到底,不要怕。」

      原来从不是宽慰虚言。

      他真的从未远离,默默伴她熬过半生风雨,直至神魂耗尽,散尽所有,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老妪轻拍她的肩头,温声劝慰:“他本心无憾,护你至终,心甘情愿。你如今渡劫功成,超脱六道,此后命不由天、运不由命。七日之后,前尘尽褪,恩怨皆散,便可安然成神,何须再困于旧日尘缘?”

      “我不愿忘。”

      紫薰骤然抬眸,眉眼倔强执拗,指尖紧紧攥紧衣袂,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澄澈。

      “世人或困正邪,或困生死,或困对错,或困爱恨。从前我以为是自己执念太深,如今方知,我从来非执爱不放,只是满心亏欠,放心不下。”

      “放不下檀梵一腔赤诚、孤勇守护,放不下五仙离散飘零的宿命,放不下所有人被天命摆弄、不得善终的结局。”

      老妪微微蹙眉:“你若执意留存凡世记忆,便无法凝聚神格。七日之后,无神界结界庇护,你终将灵气溃散、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若能重来一次,足矣。”

      紫薰眼底无半分惧色,反倒眸光清亮坦荡,字字铿锵:“纵使落得永世寂灭,我亦甘愿弃神格、舍仙途,只求逆天重返过往。”

      老妪静静凝望她良久,终是轻叹一声,眸底盛满惜才与悲悯:“老身执掌神界入口万余年,阅尽神魂起落,你是第一个踏足神境,却甘愿弃神位、择凡尘的痴人。也罢,缘分一场,老身便助你逆转光阴。”

      她抬手指向身侧万古灵泉:“此乃忘忧泉。纵身入泉,便可逆转时光,重归年少过往。只是天道守恒,逆天必有代价——此番重生,若中途身陨,便真正神魂俱灭,再无一丝轮回机缘。”

      永世寂灭,代价何其沉重。

      可于紫薰而言,这是她唯一弥补亏欠、改写宿命、护尽亲友的机会。

      眼底骤然亮起灼灼微光,她再不迟疑,缓步行至泉边,纵身一跃,落入潺潺清流之中。

      泉雾覆身,光阴倒转,旧岁归来。

      ……

      再睁眼时,瑶台仙风袅袅,雾霭氤氲,忘忧酒香清幽漫溢四野。

      正是五仙齐聚、岁月安然,所有悲剧尚未落笔、所有离别尚未发生的最好年岁。

      石桌旁,无垢静坐品茗,淡然闲适;檀梵浅酌含笑,眉目温软,二人闲话近年六界动向,岁月安稳,静好无忧。

      夏紫薰端坐石侧,心神微澜。

      两世浮沉,大梦归来。

      前世她痴执太过,步步逐爱,步步踏错,终落得满身伤痕、亲友离散、万事成空。

      今生逆天重来,她携两世记忆、满身悔憾、洞悉天命因果,早已褪去年少懵懂、一往情深的痴惘心性。

      白子画依旧是那个高居九天、清冷无波的长留上仙。

      可历经一世悲欢离合,她早已褪去岁岁追随、步步靠近的热忱,再无半分执恋。

      情劫一场,刻骨铭心,一次便足矣。

      “来晚片刻,诸位莫怪!”

      爽朗笑声破空而至,东华踏雾而来,步履飞扬,洒脱自在。

      檀梵抬眸含笑,眸底带着几分闲适问询:“子画怎还未至?”

      东华落坐石桌,坦然一笑:“他早已到了,只是隐于云海雾色之中罢了。”

      话音未落,漫天云雾缓缓分流退让。

      一道白衣身影自云海深处缓步而出,银纹绣衣濯尽月华风华,墨发如瀑垂落肩头,身姿孤高清绝,气质淡漠出尘。清辉月华覆裹周身,清冷无瑕,不染半分烟火。

      正是长留上仙,白子画。

      他淡淡扫过席间四人,眸光平静无波,视线落于紫薰身上时,微不可察一顿,随即开口,声如寒泉击石,清冽沉稳:

      “蜀山清虚道长被掳。”

      无垢眉峰微蹙:“何人所为?”

      “异朽阁。”

      无垢面露诧异:“蜀山与异朽阁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隙,异朽阁何故无端发难,拘禁清虚道长?”

      “清虚手握六界全书,异朽阁此举,意在打探十方神器下落。”白子画语声清淡,一语道破根源症结。

      话音落下,席间氛围骤然沉凝。

      檀梵远眺远山雾色缥缈,眸底微露沉色:“如此看来,今夜需闯一趟异朽阁,查清真相,救出清虚道长。”

      听闻此言,紫薰心口骤然一紧。

      前世祸端,便自此而起。异朽阁风波迭起,五仙之间裂痕暗生,东华一步步踏入宿命死局,最终五仙离散、天各一方,落得满目疮痍、岁岁飘零。

      今生重来,她绝不容许旧日悲剧再度重演。

      心念既定,紫薰敛尽眼底波澜,从容开口,声线沉静笃定:“异朽阁掳走清虚,看似主动发难,实则身不由己,是受七杀胁迫。”

      一语出口,席间三人尽数侧目。

      白子画眸光微凝,定定望向她。

      此刻的夏紫薰,从容通透,一语直戳症结核心,全然不似往日随性懵懂的模样。面对神器纷争、六界暗流诡局,她太过冷静,太过洞悉,仿佛早已预知所有前因后果。

      “你何以这般断定?”他轻声问询,语气暗藏几分探究。

      紫薰心下微定,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徐徐条理道来:“六界之中,最觊觎十方神器者,唯有七杀。异朽阁执掌天下情报,却无足够武力与七杀抗衡。七杀素来霸道阴狠,必是拘禁异朽阁核心之人,以此为掣肘,胁迫异朽阁借清虚手中的六界全书,打探神器踪迹。是以,异朽阁此番举动,实属被逼无奈。”

      檀梵闻言深以为然,颔首附和:“紫薰所言通透有理,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不可一味怪罪异朽阁。”

      白子画垂眸略一思忖,当即定下部署,语声沉稳:“既然七杀牵涉其中,便兵分两路。紫薰素来熟悉七杀殿格局内情,随我前往七杀探查虚实。东华、无垢、檀梵,你三人前往异朽阁营救清虚道长。”

      众人皆无异议,唯独紫薰轻轻摇头,出声婉拒:

      “不必。七杀局势诡谲莫测,杀阡陌心性难定,人多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我一人前往即可。”

      “胡闹。”

      白子画眸色骤然沉落,语气带着惯有的威严与不容置喙,“杀阡陌暴戾恣睢,七杀殿步步凶险,你岂可孤身涉险?”

      紫薰凝望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心中旧绪翻涌不休,转瞬便被她强行压敛平复。

      前世的她,事事追随、步步相伴,只求与他并肩而立、寸步不离,终究落得情深缘浅、遍体鳞伤。

      今生她唯愿避其情爱锋芒,守尽身边亲友,逆天改命,斩断宿命悲剧。

      她微微敛眸,将唇边欲出的辩驳尽数咽下,默然垂首顺从。

      可她这般疏离淡漠、不争不辩、刻意退避的模样,却让白子画心底悄然泛起一缕难以言喻的怅然与空落。

      曾几何时,这人眼底满满皆是他,事事追随、全然信任、万般依赖。

      不知从何时起,她悄然褪去所有热忱执念,宁愿独闯险地,也再不愿与他并肩同行。

      无声无息之间,有些情愫,有些牵绊,已然悄然颠覆,不复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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