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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河县令的罪名 如同一根刺 ...

  •   水患后第三日,州城粮价暴涨。
      徐沐天一推开店门,街对面的粮铺已吵得不可开交。逃难入城的灾民衣衫褴褛、扶老携幼,饿得哭不出声的孩童蜷在路边,眼巴巴盯着米袋。
      “阿成,”徐沐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扣除店里半个月口粮,其余能动的米粮全搬出来,支两口锅每日限量施粥,专供老人、病患与幼童。”
      阿成一愣:“东家,粮价正高呢……”
      “所以量力而行,不准高价买粮,更不准赊账。“徐沐天转身回店,低声补了一句,“若有人问,就说咱们做买卖顺道顾顾街坊,别传得像我要普济天下似的。”
      回到柜台,他拿出那封匿名举报信。
      陆明谦、赈灾粮、沐生行伪单。
      前世他伴在萧承渊身侧时,陆明谦也是这般被扣上侵吞赈粮的罪名推向刑场。徐沐天还记得自己当时曾问萧承渊,既然已经找到了线索,为何不再往上追查?那时萧承渊在灯下说:“若再深究,地方官场动荡,百姓更难获救。”为了所谓“大局”,这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县令成了最佳替罪羊,妻儿流落北地生死不知。而那句“无可奈何的牺牲”,如同一根刺,在他心头扎了整整两世。
      午时,州府在街头赫然贴出告示—— 清河县令陆明谦侵吞赈粮暂行收押,其中多笔非法运粮,俱与商号“沐生行”之货单相符。
      周遭群情激愤,指责贪官黑商的视线如芒刺背。徐沐天袖中指节泛白,面无表情地折身转入城东深巷。
      陆宅门扉紧闭,官府封条斜贴其上。门外差役严加看守,门缝里伸出一只纤细脏污的小手,推着只破碗:“娘,我饿了……”
      徐沐天本想以邻近药铺掌柜的名义送些药材与碎银,好歹保住那年幼孩童与病弱老母的一条命,差役却冷笑着将他挡回:“沐生行掌柜?你就是告示上那个同谋吧!少来串供,滚!”
      午后回到沐生行,何亦理已带着卷宗在后堂等候。
      “大人若是来封店的,劳烦先把清单列好。”徐沐天冷笑。
      “差役报说你去了陆家。”何亦理将州府卷宗拍在案上,“明知告示已出,你还去送药,是生怕嫌疑不够重?”
      “我若不去看,怎知官府办案连个不足十岁的稚子都不放过?”徐沐天迎着他的目光,将自家货簿重重按在卷宗旁,“告示所列货单,数量不对、路线不对、押字全是伪造!这算哪门子铁证?你们这是在查案,还是在替真正的黑手赶着杀人灭口?”
      何亦理目光沉沉审视着他:“你认为陆明谦是无辜的?”
      徐沐天心头微震,垂眸敛去眼底锋芒:“我只认假帐。今日他们敢借我的商号栽赃一个县令,明日就能借别人的名头把我也送上断头台。我做买卖图利,更图个公道。”
      何亦理将卷宗翻到其中一页。
      “州府今日公布的调查结果,主要有三项证据。”
      他伸出手指。
      “第一,清河县官仓的出入账目与实际存粮不符。第二,陆明谦在水患发生前后,曾数次向州府申请调粮,却未能提出完整的接收记录。第三,沐生行的部分货单,与官府记录的运粮日期相符。”
      徐沐天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第一项,官仓账目不符,未必就是陆明谦侵吞。第二项,他申请调粮,正是因为灾情严重,这反而能证明他早已上报灾情。至于第三项……”
      他拿起自己的货簿,翻到相关页面。
      “这些货单上的数量与收货人都不对。有人把我的货单改过,再拿去与官府记录比对。这算哪门子的证据?”
      何亦理道:“所以我才说,州府公布的结果,并不等于案情已经查明。”
      徐沐天抬头看他。
      “你能让他们撤回公告吗?”
      “我不能。”
      “你不是奉命查军粮失踪?”
      “若要推翻告示,光喊冤无用,得拿出压得过公文的实据。”何亦理抽出一份隐密调令,平铺在两人面前。
      那是初七自西郊出发的粮队批文。何亦理指着没有签押的空档,语气冷肃:“这批粮原定拨往北营充作军粮,却被暗中篡改成地方转运,随后在永安仓凭空蒸发;另一头,清河官仓明明缺粮,帐上却记着已经交付。而你的货单,恰在此时被塞进了缺口。”
      徐沐天心下一片雪亮——军粮先被私吞,官仓再造亏空,最后用伪造的沐生行单据扣死在陆明谦头上。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有人要陆明谦死,还要拿我的沐生行当引信。”徐沐天指腹摩挲着案沿,长睫微掀,“何亦理,我把所有原始账目、车号与底牌交给你,你能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不会被人拿去做别的文章?”
      何亦理迎上他的视线:“我经手的卷宗,无人能改;凡动手脚者,我必彻查。”他顿了顿,沉声道,“明日一早随我去调度房,亲自对验田仲文的底单。你若真想救人,就别再只想着塞那些药材。”
      语气依旧生硬不讨喜,却是这座吃人泥潭里唯一的着力点。
      夜色深沉,细雨初歇。
      徐沐天方将文书锁入木匣,州府亲兵已持令急扣门扉。
      “徐掌柜,何大人请您到州府一趟。”
      公廨之内烛火通明,气氛肃杀,几名官员围着一张长桌低声议论。何亦理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
      见徐沐天进来,他将信纸放到桌上。
      “你来得正好。”
      徐沐天走上前,低头看去。
      信中指控清河县令陆明谦私吞赈灾粮,并称其在水患发生前,便与商户勾结,暗中转运官粮。信末附了一份粮食交易列表,所列日期、数量与收货路线,竟与沐生行的几张货单吻合。
      徐沐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州府门房只说有人投在外头,没有留下姓名。”
      “又是匿名信。”
      徐沐天抬起头,目光锐利。
      “先是有人拿我的商号做假帐,再有人用假帐指控陆明谦。如今又送来一封举报信,就这么急着把死罪全钉在陆明谦一人头上?”
      他看向何亦理。
      “何大人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我知道。”
      何亦理将信纸翻到背面,指向其中一行小字。
      “这封信不只列出货物数量,还附了一段军粮押运的路线。若没有接触过军中调度记录的人,未必知道这些细节。”
      徐沐天盯着那行字,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地方官贪墨案。
      有人掌握军粮调度,有人能接触地方官仓账册,还有人知道沐生行的货单与车牌记录。
      他们各自拿出一部分真实的数据,再把假的内容掺进去,拼成一份看似无懈可击的罪证。
      而陆明谦,已经被推到所有罪名的最前头。
      他抬头看向何亦理,眼底不见半点戏谑,唯余刀锋般的冷彻:“何大人还觉得他只是个贪墨渎职的寻常罪囚?”
      何亦理将那封杀机毕露的密信重重合入案卷,按刀的手指节发白,眸色冷冽如铁。
      “陆明谦若是贪官,这批粮绝不会在他任上失踪。”
      他抬眼看向徐沐天,一字一顿:
      “这不是在查贪,是有人急着让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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