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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在二十七岁 那殿下可愿 ...

  •   夜深了。
      宫墙高耸,重重殿宇没入沉沉暮色。寒风穿过雕花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有人伏在窗外低泣。
      徐沐天坐在窗边,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白衣。自半年前被软禁于此,宫门便再未敞开过。起初每日还有人送来三餐、更换炭火,后来连这些例行差事也日渐敷衍。
      如今殿中只余一盏孤灯,灯芯烧得焦黑,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
      徐沐天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指节修长、肤色白皙,掌心却留有斑驳痕迹——虎口有早年练剑留下的浅疤,左手背上则横着一道替人抵挡刺客时留下的狰狞旧痕。
      这双手曾握过利刃、拆过危局,也曾牢牢牵着另一个人,陪那人一步步踏上天下至尊的宝座。如今,它却连推开一扇殿门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地自嘲一笑。
      若论才智谋略,当年京中那些世家子弟被他随口几句哄得团团转,还要反过来谢他提点。
      若论权势,他最风光时,朝中半数朝臣提及他的名讳都得暗自斟酌三分。可到了最后,他竟连一条命都留不住。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深宫内侍特有的轻缓与谨慎。
      沉重的宫门被推开,几名内侍鱼贯而入。为首者手捧明黄诏书,身后两人端着托盘。托盘中央是一只白瓷酒壶,瓶口系着刺目的红绸。
      徐沐天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不必问,他也知道那是何物。
      为首的内侍停在桌前,躬身垂首,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他:
      “徐公子,接旨吧。”
      徐沐天坐在原处未动,嗓音微哑,却出奇地平静:
      “念吧。”
      内侍没料到他这般淡然,微怔一瞬,才展开诏书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冗长的开篇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些功高震主、擅权结党的罪名,字字诛心。徐沐天没有细听,他听过太多这类冠冕堂皇的词藻。他曾经以为,纵使天下人皆视他为弄权奸佞,至少有那么一个人,始终会信他无二。
      终究是他太过天真。
      “……念徐沐天昔日有功,特赐毒酒一壶,着其自行了断。钦此。”
      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灯花轻轻“劈啪”爆了一声。
      徐沐天看着那道明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七年前那个春日午后。
      那时的萧承渊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母族式微、朝中无援的三皇子,纵有鸿鹄之志,也只能敛尽锋芒做个温润闲散的王爷。
      而他,也不过是个初入京华的师门客。
      京郊桃李芳菲,他在一场世家宴席上被萧承渊拦住了去路。他那时生得极盛,眉目秀丽如画,萧承渊失神片刻,脱口便是一句“这位姑娘”。徐沐天闻言笑开,故意近前一步露出喉结,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笑他:“殿下若是逢人便认错,往后赴宴可得当心些,免得平白招惹一身风流债。”
      萧承渊失笑告罪,眼底却漾着少年人特有的澄澈光亮。
      那之后,试探渐渐化作深交,宴饮偶遇变成了深宵长谈。萧承渊胸怀天下却受制于局,徐沐天欣赏他的野心与罕见的赤诚,便甘心替他出谋划策。
      更因为,萧承渊看他的眼神与天下人皆不同。世人往往只见他皮相俊美、言行轻浮,认定他是个靠家世胡作非为的纨裤;唯有萧承渊会无比认真地望着他说:“沐天,你的聪明才智,不该只拿来戏弄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当时笑问:“那殿下可愿给我找些正经事做?”
      萧承渊给了他一个字:“好。”
      为了这一个“好”字,徐沐天倾尽了往后的所有心血。萧承渊缺人,他暗中延揽;萧承渊缺银两,他巧设商局;朝臣掣肘、兄弟相轧,他便在暗处布下一张大网,替萧承渊将障碍一一剔除。
      他们曾好到不分彼此。徐沐天会在深夜抱着酒坛坐上窗台,嫌京城的月色不如师门山头清冷;而那位在朝中日渐沉稳威严的皇子,也会在筋疲力尽的深夜,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一语不发地偷得片刻安宁。
      直到后来,萧承渊登上了皇位。
      那条九五之尊的路上横亘了太多东西——皇权、宗室、朝臣,以及无休止的猜忌。
      徐沐天记得,登基前夕,两人曾在月下对酌。萧承渊问他想要金银财宝还是封侯拜相,他半醉着倚在案边,笑着说:“若殿下真有登基那日,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往后无论局势如何,都要信我。”
      萧承渊放下酒杯,用力握住他的手,承诺得郑重其事:“好,我答应你。”
      如今,殿内内侍微颤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徐公子……请接旨。”
      徐沐天定定看着那内侍,忽然问道:“陛下呢?”
      “陛下……政务繁忙,未能亲至。”
      “那么,他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内侍头垂得更低,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说……念在昔日情分,望公子体谅,莫要令陛下为难。”
      莫要令陛下为难。
      徐沐天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笑声渐渐止不住,震得胸口发疼,眼角甚至泛起了薄薄的泪意。
      原来到了这一步,他依旧是那个必须体谅帝王难处的人。
      因为萧承渊要坐稳皇位,所以他这个知晓太多阴私、功高震主的谋士不能留;萧承渊要笼络世家,所以他的羽翼必须被折断;萧承渊要做干纲独断的天子,身边就绝不能有一个能令他生出顾忌的人。
      曾经在刺客刀下替他挡过的那穿心一箭、在暗牢里咬碎牙关替他扛下的酷刑、大雨中并辔狂奔的逃亡……那些誓言与血泪,终究被萧承渊放在了权力的天平上仔细衡量,换来了眼前这一壶赐酒。
      徐沐天收了笑,平静道:“知道了。”
      他不接旨,也不下跪。内侍不敢相逼,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明黄诏书连同酒壶摆上桌面,躬身退去。
      空寂的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徐沐天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拔开壶塞,一股清冽的酒香溢散而出。
      他想起很多年前,萧承渊也曾为他斟酒,许诺来日登基后定要同享太平。那时他们都以为余生极长,却没想到,这杯由心上人亲手所赐的“同饮之酒”,竟是断肠黄泉水。
      他抬手替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液清亮,倒映着微弱的残灯。
      他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害怕。多年来,他怕过萧承渊夺嫡失败、怕过那人遭暗算负伤、怕过这段见不得光的深情终被猜忌消磨……如今最坏的结局已然落定,他反而如释重负。
      端杯,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初时微凉微苦,片刻后,翻江倒海般的剧痛骤然自腹腔炸开。
      “啪!”
      酒杯脱手碎裂,徐沐天死死扣住桌角,指节因用力而剧烈泛白。血气混着腥甜直冲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星星点点溅在雪白的素衣上,触目惊心。
      他脱力滑坐于冰凉的金砖地面,视野开始发黑、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那些名贵的玉器、挂画、暖帐,曾是萧承渊登基后送来讨他欢心的玩物。萧承渊曾说他值得天下最好的一切,如今这座华丽的牢笼依旧富丽堂皇,他却要死在里面了。
      他恍惚想着,自己死后,萧承渊会是什么神情?
      会有一丝丝后悔吗?还是只会如释重负地皱眉,命人迅速将这座冷宫清扫干净,当作抹去了一件不再适用的旧物?
      想着想着,他却觉得这些猜度毫无意义。恨一个人太消耗心力,而他已经筋疲力尽。
      脑海中掠过师门的青翠山径,想起爱唠叨的师父、中气十足的小师妹,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骂他轻佻、日后却威震四方的师兄何亦理。
      二十七岁。
      他这一生替萧承渊算尽了朝堂与天下,唯独没能算准自己的下场。
      灯芯“滋”地一声轻响,残存的光亮彻底湮灭,浓重的黑暗将整座大殿吞没。
      剧痛渐渐麻木,徐沐天缓缓阖上双眼。
      若真有来世,他再也不想遇见萧承渊了。
      不必报仇,不必算计,也不求什么公道与悔恨。他只想做个山野间的寻常人,买几坛好酒,守一处小店,平平淡淡地走完一生。
      只是可惜,今生已尽。
      二十七岁这一年,他死在亲手推上龙椅的爱人手里,终于从这场倾尽所有的黄粱大梦中彻底醒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在二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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