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训狗失败后》月白风眠

7、跌落神坛 从此世间的

　　“吴硕？”

　　四周忽然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动，精神接口的另一端忽然连接上，林疏影稳住身形，眉心拧起一道刻痕。

　　信号太差了，大概是因为爆炸损坏了一部分精神力屏蔽器，还有一部分仍在顽强地工作着，吴硕的声音断断续续，杂音，爆炸，喊叫，轰鸣一股脑涌入，片刻后，林疏影摇摇头。

　　“不行，完全听不清。只能追踪到他们的位置。”

　　身旁堆叠的实验器具哗啦啦碎裂一地，碎片飞溅，迟越眼疾手快地扯过林疏影，那具劲瘦的身躯径直撞向迟越怀中。

　　迟越强压下心口的不安，昂贵的实验器材发出噼里啪啦宛如放鞭炮欢快的炸裂声，营造出如过年般喜气洋洋的氛围，可惜是以乐景衬哀情，每一次脆响都是数不清的金钱在哭泣。

　　“迟越，把这砸穿，我们直接从这里下去。”林疏影深吸一口气，捕捉从地底传来的微弱信号，指向一旁的空地。

　　这真是一副很奇妙的画面。世界在崩裂塌陷，而林疏影目光灼灼地望向他，用一种仿佛要和他私奔，相爱，直到死亡来临的坚定语气，说着公事公办的话。

　　“指挥官，我们不能坐电梯吗？非得用这种不环保的方式？”迟越挑眉，脸上露出些吊儿郎当的戏谑。

　　他的异能是躯体进化，拥有着近乎恐怖的力量，别说是这监狱的地板了，第三基地专门用来关押死刑犯的稀有合金大门他也有把握打破，但迟越向来伪装得很好，极少在人前展露这种毁天灭地的反人类风格。

　　“地震的时候不能坐电梯，这是常识。”林疏影理所当然地道，看眼神似乎想问候一下他上学时期教授安全意识课程的老师，但不巧想起自己和他是一个老师教的，于是往后向墙上一靠，事不关己似的闭了嘴。

　　迟越低头轻笑，眉眼舒展开，染上可以称作是纵容的笑意，他稍微活动了筋骨，半跪在地，动作干脆利落，一举一动间极致的力量美倾泻而出，看似轻飘飘地朝金属地面挥出一拳。

　　“砰！”一声，那股头皮发麻的可怕爆发力化作实质，震得林疏影抵上冷硬墙面，背部隐隐发麻。

　　迟越躯体内的巨力实在与外表不符，他并不属于夸张壮硕的类型，宽肩窄腰，骨肉匀称，一身精悍流畅的肌肉全都隐藏在衣物之下，有时还喜欢装一装风流无害的少爷做派。

　　轰响过后，地面露出一个深渊巨口般的大洞，尘土碎砖擦着手臂滑过，迟越顺势伸手搂过林疏影的腰往下跳，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听见极小的一声心跳。

　　精神力放收之间，林疏影摸清了周围环境。他薄唇微微张开，迟越垂眸注视着他的动作。
　　“继续。”

　　“林指挥官，你使唤人怎么跟训狗一样呢？”迟越含着笑，音色仿佛是被最名贵酒液彻底浸透的醇厚，性感，轻佻，胸腔处的震颤如羽毛般扫过林疏影的肌肤。

　　惨痛的分别没能根治多年前遗留的坏习惯，他一听见林疏影这死端着的语气就手痒，恨不得上手对林疏影勾肩搭背动手动脚，虽然现在他们两个的姿势已经足够亲密。

　　但迟越就是不知足。

　　在这片狼藉之中，林疏影抬起眸，琥珀色的眼瞳流转着光芒，几乎叫人不能直视。
　　他还被严严实实地搂在迟越怀中，处在下位的依附姿态往往会让人显现出柔弱，这条定律在他身上并不成立。

　　林疏影这个人，太傲气，哪怕是衣衫不整零落成泥，也绝不可能露出一丝一毫与柔弱有关的模样。

　　监狱没有窗，彻底隔绝了外部电闪雷鸣的视觉刺激，刻意维持出虚伪乏味的稳固感。雨声顺着脊柱往上爬，在后脖颈处留下湿冷水渍。

　　莫名的，迟越回想起在星网上那群人对林疏影的态度。

　　声名显赫，以绝无仅有的美貌和实力闻名的林指挥官，仰望他的人多，恨他的人多，想看他示弱的人最多。人都有点恶趣味，又或许是出于一种众人皆醉你凭什么独醒的心态，想看高岭之花跌落神坛，从此世间的污浊，尘土，欲念，爱恨离愁，贪嗔痴慢，终于入了他的眼。

　　周围破败不堪，光被一地碎片切割得支离破碎，迟越在微弱光源下被他那么一瞪，心里无端的发紧，又发渴。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认识多年的情分吧？”

　　“不认真工作光想着打感情牌？”林指挥官嗤笑一声，总算愿意施舍点字句。

　　换做平时，林疏影早让迟越滚蛋了，嘴皮子上下一碰，“你不干有的是人干”，遗憾的是现在迟越不干还真没人干，总不能让林指挥官亲自上手砸吧？

　　林疏影斜睨着他的脸。
　　发丝凌乱地垂落，偏偏每一根黑发都在修饰迟越的脸型，衬得那张脸帅气又欠揍。迟越继续蹬鼻子上脸:“林指挥官吃卖情怀这套吗？”

　　林疏影神色比深冬湖上凝结的冰层更冷。很显然，不吃。

　　“这可是加班，按理说得有点奖励吧？我这人呢，加工资和放假对我来说都没有吸引力。”
　　迟越笑吟吟的，这张脸有着得天独厚的优渥条件，不正经的神色放谁身上都会显得轻浮，唯独在迟越身上透着点让人心动的深情。

　　特别是当林疏影与这个人靠得极近时，心再冷硬，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也会痛，也会偶尔柔软。

　　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宛若利刃，在大脑中狠狠搅动，林疏影本就苍白的唇愈发了无血色。下一秒，迟越手中变魔术似的出现一枚硬币:“猜正反，来吗？”

　　寒雨夹杂着电闪雷鸣，监狱之外的世界被蒙上一层朦胧凄楚，林疏影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犀利目光扫过他骨节分明的手，在触及那枚小巧独特的硬币很快地掠过。

　　“迟越，少跟我耍花招。”
　　他下巴轻抬，轻蔑嘲弄高不可攀的姿态，反倒突显出他颈间优美的弧度，白得晃眼，锁骨上一颗浅痣若隐若现。

　　这颗痣真是长了个好位置，恰好卡在衣领与锁骨的交界处，半遮半掩漏了一半，勾得人目光直往他领口之下瞧。

　　迟越的喉结上下滚动，视线停留在林疏影颈间。林疏影淡漠的声音落在地上，溅起清脆动听的响:“污浊纪105年发行的特殊纪念币，由当时的第一基地最高执行官张厉坤亲自设计发行，流通量在一万左右，有一定收藏价值，目前市场价在两百万星币浮动。”

　　硬币在迟越手掌间闪着光，朦胧地映出一点儿他的脸。

　　“张厉坤在设计这枚纪念币时，专门将他自己的大头照设计得显眼突出，采用了特殊工艺与材料，这就导致了硬币正面的重量大约比反面多了百分之三十。”林疏影漫不经心地拿过那枚硬币，寒意绕着指尖，在瞳孔内蔓延生长。

　　迟越失笑。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你已经浪费了一分钟时间，”林疏影不再跟他废话，“五秒内，我要见到吴硕。”

　　五，四——

　　金属卷曲破裂，锋利边缘闪烁着森寒的光，林疏影若有所思地触上墙壁，水光沾染上黑色皮质手套。

　　三，二——

　　爆裂声接连不断，能轻松砸破合金地板的手在搂上林疏影的腰时刻意收敛了力度，如同是对心爱之人那般小心翼翼的珍视，耳廓染上浅淡绯红，热度透过皮肤将要溢出。

　　不习惯。林疏影触电般移开目光。这种被搂抱的姿态，太不习惯。

　　但第一次被搂上腰的时候，林指挥官出于某种心态没有拒绝，现在再开口，会不会显得很……

　　矫情。

　　林疏影咬着后槽牙，把这个词赶出脑子。他在这方面称得上一无所知，偏偏有高度敏感且别扭的自尊心，让这个事情的复杂程度硬生生上了一个档次，但凡他像吴硕那样缺心眼，就知道这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局面。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僵硬，又飘着扭曲的不为人知的暧昧。

　　一。

　　下面就是最后一层，浅淡血腥味和爆炸过后的烟尘顺着裂口向上攀，林疏影把玩着那枚硬币，借着这个动作按耐住情绪，银白色在黑色手套间迅速穿梭旋转。

　　迟越慢吞吞地，注视那枚硬币，忽然出声。

　　“我赌是正面。如果我赢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输了，任你处置。”

　　林疏影心不在焉，正打算将硬币抛回给他，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指尖饶有兴味地摩挲两下硬币上那过度美化了也称不上好看的脸。

　　干脆利落地应下。

　　“好啊。”

　　硬币抵在拇指边缘，轻轻一弹，达到顶点，然后如流星般坠落。

　　迟越没看硬币，他用视线勾勒着林疏影的脸，他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在和林疏影共度的这么多年里被磨炼得炉火纯青，能从那张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无表情的帅气冰山脸上捕捉到一丁点如阳光下浮沉般隐蔽的烦闷。

　　这是一件值得深思的趣事，到底是谁能让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林指挥官产生类似于烦躁的情绪。如果迟越能在感情上再开窍一些，或者闷头把基地资料库那本足有几千万字的《人类心理学总论》彻底钻研透彻，就会发现他求而不得的那颗真心，或许在某个瞬间，曾和他心跳的频率有过短暂重合。

　　可惜迟越没有。他只是一个连自己的心都说不清的蠢货。

　　心脏随着硬币一起掉落，下坠，直到命中注定的结局到来，未知与不公交织而成的命运图景过于庞大宽阔，落在人类渺小的生命中，大抵是一声硬币接触地面时发出的脆响——

　　沉默。安静。

　　硬币呢？！

　　迟越猛地低下头，深黑色嚣张的一片衣角滑过眼前，吴硕惊喜欢乐的声音环绕着上升，在他的脑袋边盘旋。

　　“哟呵姓苏的我说我今天运气好吧？天上掉钱了！！！”

　　迟越:“……”

　　他嘴唇颤动，用尽了生平最好的涵养才没骂出口。

　　“吴硕——”

　　几乎就在电光火石间，林疏影单手撑着地板利落地翻身下落，另一头吴硕还沉浸在天上掉钱的喜悦中，天真烂漫地以为又有馅饼在呼唤他，直到缺了一根筋的脑袋瓜反应过来，他甫一回头，正正对上从而天降的林疏影！

　　“啊！！！”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雷火异能，如有万钧的电流宛若飞速扑食的毒蛇向林疏影面门袭来，一切都是那么猝不及防，距离太近了！

　　那是超越人类范畴的反应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时间内，林疏影向后仰倒险而又险地与攻击擦身而过，电光骤然炸响，他拧腰借力，凭借强悍稳定的腰腹力量硬生生更改了朝向，雷电照亮他凝霜的眸。

　　尖利的海豚音尚未停歇，简直能对林疏影这个s级异能者造成实质性的精神和□□的双重攻击。

　　好样的，吴硕，你再这样下去就可以把差点成功偷袭林指挥官这件事刻上墓碑了——

　　侧身，撑地，暴起，锁喉，在间隔不足一秒的时间内，林疏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准狠地直击要害，在瞬息之间钳制住吴硕的喉咙！

　　“要造反？”

　　林疏影轻声道，还是那副死人般的平静，手臂横在吴硕脖颈处，略微用了点力。

　　爆炸声堪堪停歇，烟尘与热度卷起阵风，在裸露皮肤上浅浅地覆了一层。巨响过后，再听不见其余的混乱声响，林疏影这一声不带任何情感的质问落在吴硕耳朵里，犹如当头一棒。

　　因为爆炸产生的热量，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高不少，吴硕出了一后背汗，回过神来才发现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