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隐德莱希》Kaelis3

1、第1章 “不走了吗

　　周六的演唱会场馆门口，惊蛰雨自项南山带走《窄门》那天，下了整整一周。

　　人群中一道瘦长的黑色身影走得很快，像是笃定约定好的人会缺席。于澜清风衣领口遮掉大半张脸，眼皮浮肿得发白，怀里抱着一张王菲《只爱陌生人》的亲签专辑，项南山几年前送的生日礼物，发表时间1999年9月10日，也是项南山的生日。

　　演唱会开始在傍晚8点，身旁座位空着，场馆上空的天看得到星星，京市飞往伦敦的航班早已起飞。于澜清不敢抬头看，总觉得万人头顶的夜空中藏着项南山离去的轨迹。

　　她们如此默契回避离别，默契没见最后一面，默契咽下为道别准备的苍白话语。

　　周遭忽然一阵喧嚣，舞台两侧大屏闪现王菲标志性薄唇，一点点笑意就会被迫露出的八颗牙齿，口音里京腔更浓了。于澜清静静坐着，牵强扯动嘴角，左边肩膀蓦然间微微下沉。她愣愣地转头去看，下一秒，泪水将苍白的脸激起波澜。

　　前排音响声很大，于澜清看回台上，不确定刚落座身旁的人是否听得到，“不走了吗？”

　　肩膀上的脑袋转了个角度，气息紧贴着耳朵，“改签了。”

　　于澜清右手悄然抚过脸颊，一言不发。

　　“一起走。”项南山的声音从左耳灌进来，会将右耳的音乐声隔绝在外。

　　于澜清把脸颊紧贴着她冰凉的鼻尖，细碎哽咽道：“如果我说，做演员是我的梦想呢？”

　　项南山鼻息陡然短促滚烫，险些风干她脸颊上的泪水，“一起出国，相信我，我会赚很多钱，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任何梦想，我都帮你实现。”

　　项南山的话语字字清晰拓印，回响在脑海盘旋好多遍。于澜清低头看着亲签专辑右下角数字，突然对惊蛰雨前夜的吻很想念。

　　项南山侧过脸埋在颈窝小声乞求：“小清，和我一起走。”

　　于澜清抬起头，用分辨她一句话的工夫，打开右耳听王菲唱了几句歌。

　　黄叶会远飞这场宿命，最终只能讲再见。

　　紧接着，场馆里最匮乏的沉默在两人间维持了许久。

　　最终，短暂停留肩膀的蝴蝶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于人声鼎沸之处找不到容身之所，轻飘飘地飞走。

　　演唱会与十几年的相伴都接近尾声，纷纷扬扬的金银色彩纸在头顶飞，许多臂膀伸向天空抓，于澜清却拼命把它们从脸上摘掉，相互粘黏的每一张彩纸都湿漉漉，像此刻的狼狈很具体。

　　她把大衣领口提起，整个脑袋埋进去，漆黑的小世界里，所有声音突然开始变得清晰。

　　自己的哭泣声在这里轻得像一句叹息，喜欢了十年的歌手在头顶唱：

　　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看着蝴蝶扑不过天涯，谁又有权不理解。

　　十几年的光阴，分别才怪时间真快。

　　一周前，春三月。窗台一枚枯黄枫叶被枝头舍叶求花的白玉兰衬得很突兀。于澜清欣赏它不合时宜的勇气，转头瞥了眼身旁的人…

　　书页停留《窄门》第五章，项南山指尖划过文字下沿唇吐喁喁，时不时望过来几眼后，刻意拿捏出播音腔朗诵起来，“我的确有这个习惯，若是喜欢的段落，总会在我们两人的书上，标注上Alisha名字的首字母，以引起她的注意……”

　　“别念经了…” 于澜清一小口绿豆雪糕衔在嘴里，小脸清净白皙，眉头稍稍一动，不悦便很明显。

　　项南山眺望窗外，“你老走神。”

　　话语尾音在耳边拖沓，于澜清和枯黄枫叶两两相望，“我都读过了。”

　　项南山小有埋怨，“又不等我。”

　　于澜清终于转过头，“我看看你读到哪了。”

　　早春掠过渭水的上林风，从半掩的窗户窜进来，鬼鬼祟祟翻动两页书，项南山浑然不觉莹润指尖下的那行字已变成了：她的来信是我唯一的避风港，而对她的思念，用龙沙的话来说，是我“唯一的隐德莱希”。

　　“希”字右上角，一个红笔画的小叉，也可能是X。
　　下方注释行——“唯一的隐德莱希”：唯一的圆满。

　　于澜清看清书上自己亲手留下的记号，立马仓惶移开视线，舔了下唇上残留的丝丝甜意，暗自提息几番又放下，郑重道：“项南山。”

　　项南山撑头侧着脸看过去，语调慢悠悠，“我死之前能听到你叫姐姐吗？”

　　“那请努力地活到100岁吧。”于澜清说完没一会儿突然一皱眉，毫不犹豫地抬手…

　　项南山肩膀挨了一巴掌，针织衫闷响。

　　罪魁祸首拿着雪糕棍隔空戳她心口，“你能不能别打我岔，我话都到嘴边了！”

　　项南山揉着肩膀，虚着字眼，“好…”

　　于澜清扭捏着，余光瞥见桌上小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脸，赶忙清了清嗓子：“你有……叽里咕噜……”

　　“啊？”项南山脑袋朝旁轻点了下，目光茫然。

　　“……叽里咕噜…莱希吗？”于澜清嘴巴紧抿，如临大敌地盯着她的反应，额头骤然探来一只试温的手...

　　狠狠击落那只手后，于澜清被怒气值拉高音量，“你有隐德莱希吗！！！”

　　项南山愣了下，凝眸后眉头打结，连忙起身关窗嘴里絮叨，“天还没暖和，你再去穿件外套，我去给你泡个感冒药。”

　　周围倏忽间安静得瘆人。于澜清耷拉着眼皮，静悄悄的。

　　项南山不明所以，兀自重复，“我有隐德莱希吗？”停顿片刻，“什么意思。”

　　项南山有一个很刻板印象的语言习惯。不明白的时候，什么意思。即使明白了但觉得莫名其妙也，什么意思。

　　于澜清怀疑后者可能性更大，看向窗外枯黄枫叶正因贸然闯入不属于它的季节而心生苦楚。

　　项南山不动声色离开，听脚步，走得利索。

　　于澜清半张脸颊贴在桌面，视线聚焦白色书籍封面，香薰石在额头不远处散发着沉静温润的雪松香。仔细嗅了嗅...和项南山身上的味道一样，唯独少了和体温纠缠后，自然挥发的暖意。

　　没过多久，一道柔声从身后飘来，缓缓靠近。

　　“很不舒服吗？”项南山说。

　　于澜清略有不满地看了看她脚下的软底拖鞋、手里装满褐色药剂的玻璃杯。

　　项南山忧虑地追问：“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发烧了？”

　　额头再度探来温热掌心时，于澜清从胸腔颤出一声冷笑，弯弯的唇边随即被玻璃杯口紧贴，面前一双暗涌水光的眸子咫尺靠近...

　　短暂对视间，褐色浮末的平面悄然兴起水波，于澜清察觉自己出神，赶忙转过头。

　　“尝过了，不烫。”项南山轻声说。

　　五个字在悸动的心室若即若离，反复敲打。于澜清慌忙拿起手机趴回桌子上，“你自己喝去吧神医，我可没病。”

　　项南山放下杯子，轻笑道：“我都神医了，我得不了病。”

　　于澜清飘飘然的阴阳怪气，“幻想别人有病也是一种病。”

　　对方再没声响，于澜清点开熟悉的社交平台主页，给嘴下败将的最新动态点了个赞，“项老太太主页每年拍张花，给花过寿吗？”
　　“我妈都没到你这个年纪。”
　　“待会她回来了，我让她改口管你叫姐。”

　　项南山话赶话间，蓦然沉默了会儿，“玉兰花很像你。”

　　于澜清哼笑一声，“你意思我很符合老年人的品味。”

　　项南山眺望瓣如玉绸的白玉兰，微微仰起的脖颈犹如白色轻纱裹着匀净的玉，“不。是孤高清素，遗世独立。”

　　于澜清挺直身子神色讶异，视线跟随她放向窗外，忍不住调侃，“哟，以为数学小天才只喜欢看一眼头疼三天的竞赛题呢，没想到说话也会拽点文绉绉。”

　　半晌没听到回应，于澜清转头看见一张笑里带点苦的脸正对自己，便问：“怎么，看我也头疼吗？”

　　项南山还是那副表情，只不过嘴巴抿得更紧了，闭眼点头回应。

　　于澜清可算逮着机会，转瞬端起板蓝根送到她嘴边，准备好挑衅的笑容等她睁眼。

　　项南山右眼打开一条缝向下偷瞄，又赶紧闭上。

　　于澜清笑意粲然，歪头找她睫毛下藏匿的缝隙，言语上步步紧逼。

　　“药都凉透了。”
　　“头疼得治治啊神医。”

　　项南山紧抿的嘴唇破了功轻笑一声，眼眸倏而亮起。杯子里未融化的粉末下沉如泥沙堆积，上方河流虽无杂质但略显浑浊，如同她此刻的眼睛。

　　于澜清一不小心被羁在那条河里，秒针沿着刻度只走了五步，头顶日头就兑现抛物线的距离，转瞬成了斜阳。一只细嫩的手忽然伸过来，替自己掖住耳后凌乱的碎发，不经意触碰耳廓时浑身酥麻，条件反射地歪脑袋耸肩。

　　项南山双眼含情微漾，“花知道人年年都看她吗？”

　　耳朵上酥麻感还未褪去，于澜清忘了回答，楼下忽然传来呼唤声赶忙起身，脚尖拖着椅子腿绊了两步，“你自己打电话问问花，我可没它手机号！”

　　“妈！！！你给我搞到演唱会门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