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名为小矮子的暗恋》向向成

2、杨怎么叫。羊怎么叫。 羊还是杨。

　　校服发下来那天，李虎成是全班第一个套上的。绿色短袖脱下来，换了件宽宽大大的蓝白校服，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上一撸，撸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晒不黑的白手臂。撸完袖子还抖了两下肩膀，跟刚披上战袍似的。

　　同桌赵鸣看了他一眼：“你抖什么。”

　　“校服嘛，得有仪式感。”

　　赵鸣没理他，低头继续抄作业。

　　李虎成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视线在教室里溜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杨峥涵正在整理桌洞，把各科课本按大小码好，书脊朝外，整整齐齐。她那个贴了卡通猫贴纸的笔袋摆在桌角，猫的爪子正好朝着她，像在给她递笔。

　　李虎成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他还没好好叫过她的名字。

　　大扫除那天只记住了“杨峥涵”三个字，但没喊出口过。周雨喊的那一声，他是在旁边蹭听的。现在开学第二周了，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其中三句是“水龙头在右边”“什么手法”“虚空拧水龙头”。

　　他坐直了，摸了摸下巴。

　　赵鸣抬头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个表情，笔停了：“你又想作什么妖。”

　　“没啊。”李虎成一脸正经，“跟同学增进一下了解。”

　　“你每次说‘增进了解’都没好事。”

　　李虎成已经站起来了。

　　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杨峥涵刚从厕所回来，拐过楼梯口，迎面就被人堵住了。准确地说，是被人用肩膀靠墙堵住的。李虎成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姿势倒挺到位，就是那个笑先把气势泄光了——他看着她，嘴角往上飞，两颗小虎牙从嘴唇底下冒出来，尖尖的，白白的，跟上次笑水龙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杨峥涵抬头看他，表情没什么波澜。

　　“杨怎么叫？”

　　她愣了一下。

　　脑子转了一圈。杨怎么叫？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杨”这个字——哪儿有什么“杨怎么叫”？但李虎成不给她琢磨的时间，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睛弯着，又说了一遍：

　　“我问你。”

　　“杨怎么叫。”

　　杨峥涵看着他那个笑，脑子里的齿轮艰难地咬合。他问的应该是“羊怎么叫”？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她还是顺着回答了。

　　“羊……？”

　　“对。”李虎成点了一下头，表情极其真诚，“杨怎么叫。”

　　杨峥涵彻底被他带沟里了。她想了想，认真地——真的非常认真地——回答：“羊？咩嘿咧的叫啊。”

　　李虎成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剧变：第一阶段，空白，像电视突然断信号；第二阶段，短路，两根电线对接上又断开又对接上；第三阶段——

　　整个人笑炸了。

　　他先是“噗”一声，然后根本收不住，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墙上。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剧烈地抖，笑声从喉咙里往外滚，咯咯咯的，跟卡了带的发动机似的。他笑得脸又红了，从脖子烧到耳朵尖，两颗虎牙在笑声里晃来晃去。

　　杨峥涵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笑什么？？”

　　李虎成抬起一只手，想说话，张了张嘴，直接笑岔气了，咳了两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直起腰来，嘴还是合不拢，虎牙全程在线。

　　“嗯，”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点了一下头，“杨咩嘿。”

　　杨峥涵：“？”

　　“杨咩嘿。”他又重复了一遍，念得字正腔圆，像在念什么重要文件。念完自己又不行了，弯下腰，手撑着膝盖绷不住地抖。

　　杨峥涵盯着他，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了。杨——羊——咩嘿——杨峥涵——

　　“杨峥涵”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和“羊咩嘿”叠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李虎成刚好直起身来，凑近了一步，冲着她，字正腔圆地、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杨咩嘿！”

　　喊完扭头就跑，校服下摆一飘一飘的。

　　杨峥涵愣了一秒。

　　然后她脸爆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发际线。她左右看了看，走廊角落靠着一把扫地用的大扫把，她一把抄起来，拔腿就追。

　　“卧槽李你大爷的啊！！”

　　李虎成头也不回，跑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校服袖子甩来甩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自己说的啊！！”

　　“我那是回答羊怎么叫！！”

　　“对啊！”李虎成拐过楼梯口，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杨怎么叫——杨咩嘿！没毛病啊！”

　　“你大爷的！！”

　　李虎成在楼道里蹿得飞快，边跑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两步就扶着墙抖一下，眼看着要被追上又赶紧蹿出去。杨峥涵举着扫把追在后面，脸红得像那盆绿萝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两人从三楼追到二楼，又从二楼拐角处杀回走廊，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个初一的小孩被李虎成擦肩而过带起来的风掀了一下刘海，愣在原地，看着后面举着扫把的杨峥涵气势汹汹地冲过去，转头对旁边的人说：“那个姐姐好凶。”

　　李虎成最后是被自己笑岔气跑不动的。他扶着墙弯着腰，笑得气都接不上来，还回头冲她喊：“别、别追了……我岔气了……再跑要出人命了……”

　　杨峥涵举着扫把冲到他面前，扫把高高举起来——

　　轻轻落在他肩膀上。

　　“你下次再喊。”

　　李虎成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笑得眼泪汪汪的，两颗虎牙明晃晃地露着：“那不行，这名字多好记啊，比杨峥涵好记多了。”

　　“你再说一遍。”

　　“杨——”他看见她扫把又抬起来了，立刻改口，“杨峥涵同学，杨峥涵同学，行了吧。”

　　杨峥涵把扫把杵在地上，喘着气，脸还红着。李虎成站起来，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校服领子被她刚才追的时候拽歪了，他正了正，忽然又冒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

　　“嗯？”

　　“你刚才那个‘咩嘿咧’，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一本正经地评价，“发音很标准，有一股草原的味道。”

　　“李虎成！”

　　他撒腿又跑。

　　那天下午的课间，赵鸣看见李虎成跑回教室，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气还没喘匀，脸通红，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赵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作什么妖了。”

　　“没。”李虎成喝了口水，呛了一下，边咳边笑，“就是……给同学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李虎成趴在桌上，肩膀又开始抖：“杨咩嘿。”

　　赵鸣沉默三秒：“你完了。”

　　“我知道。”他笑得虎牙全露出来了，眼睛弯着，“值。”

　　而杨峥涵站在走廊上，扫把还杵在手里，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扫把，想起刚才他笑得快断气还硬要喊“杨咩嘿”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扫把放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教室。

　　经过李虎成座位的时候，目不斜视，脚步没停。只是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来之后，掏出笔袋，看见那只拧东西的卡通猫贴纸，伸手把它按了按，按得更平了一点。

　　身后传来一声极小声的、试探性的：“杨咩嘿？”

　　她头也没回，笔往桌上一敲：“李虎成。”

　　“到。”他答得又快又欢，声音里全是笑。

　　杨峥涵翻开课本，没再理他。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在转“羊怎么叫——咩嘿咧”的对话，转了两圈，她赶紧把注意力摁回课本上。

　　窗外那盆绿萝晒着太阳，蔫蔫的。

　　教室里李虎成被赵鸣拿胳膊肘捅了一下：“你外号叫上瘾了是吧。”

　　“你不懂你不懂。”李虎成趴在桌上，嘴角还翘着，两颗虎牙顶在胳膊上，“这叫，独家冠名权。”

　　赵鸣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