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墙惊鸿.本宫不想忍了》椰梨堍

9、贵妃临筑，假慰藏锋 翌日晨

　　翌日晨光破晓，薄雾缭绕宫檐，驱散昨夜沉沉夜色。

　　清砚小筑内外清扫一新，青竹带露，阶前干净无尘，静谧安然依旧。

　　昨夜帝王深夜突访清砚小筑的消息，看似隐秘，终究还是顺着宫人的口舌，悄无声息传遍了六宫。

　　深宫之中，从来无秘密。

　　哪怕只是帝王片刻驻足、随口赏赐，也足以掀起各方人心波澜。

　　一时之间，六宫侧目，人人议论。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初入宫、无依无靠、只凭家世立足的将门贵人，竟能得帝王破例垂青、深夜私访。

　　哪怕无临幸、无晋位，这份独一无二的注目，已然胜过无数表面恩宠。

　　长乐宫，正殿暖阁。

　　晨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殿内沉沉寒意。

　　宸贵妃苏婉华端坐在妆镜之前，任由宫女替她梳理乌黑发髻，镜中容颜绝艳雍容，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冷光。

　　昨夜她听闻萧玦夜访清砚小筑之时，指尖攥紧的玉梳几乎险些碎裂。

　　她执掌六宫数载，盛宠缠身多年，最是清楚帝王心性。

　　陛下素来凉薄多疑、极重规矩，从不深夜踏足低位嫔妃院落，更不会对初入宫的新人格外垂青。

　　可苏惊鸿，偏偏破了例。

　　短短数日，殿前立威、御园破局、得赐佳院、深夜帝临。

　　这个女人崛起的速度，太快，太扎眼，太让人忌惮。

　　贴身大宫女映月立在身侧，低声禀报道：“娘娘，昨日咱们送去的秋露凝香，清砚小筑那边看似照常摆放，并无半分异样。苏贵人昨日御园归来，气色便稍显倦怠，昨夜陛下到访，也瞧出她体虚畏寒，特意赏赐了温补物资和炭火。”

　　闻言，宸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倒是个识趣的。”

　　她慢条斯理插上鎏金珠钗，语气慵懒阴柔：“知道安分示弱、收敛锋芒，知道顺着台阶往下走，不张扬、不闹腾。看来，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才最可怕。

　　若是蠢钝张扬，她随手便可碾灭。

　　可苏惊鸿冷静、隐忍、通透、步步周全，还手握将门底牌、渐得帝心。

　　这般对手，若是任由成长，来日必成大患。

　　映月低声问道：“娘娘，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需不需要再暗中布局，彻底断了她的势头？”

　　“不必。”

　　宸贵妃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晨光，眸光幽深莫测：“急则生乱，快则易折。本宫已然布下慢局，何须急于一时？”

　　“她身子日渐孱弱，气色日渐衰败，久而久之，圣宠自然会淡。帝王最爱鲜活明艳、意气风华之人，从不会留恋病弱倦怠之躯。”

　　“再过些时日，无需本宫动手，她便会自行失势、无人问津。”

　　话落，她站起身，理了理满身华贵宫装。

　　“备驾，去清砚小筑。”

　　映月微怔：“娘娘要亲自去？”

　　“自然要去。”宸贵妃淡淡轻笑，笑意不达眼底，“新晋贵人龙体垂怜、身子欠安，本宫执掌六宫，理当前来慰问体恤，以示和睦宽厚。”

　　“本宫亲自上门，一是显皇后与本宫的容人之量，二是探探她的底，看看她究竟是真安分、真体弱，还是在演戏蛰伏、伺机而动。”

　　她要亲眼看看，这位步步出彩的将门嫡女，究竟藏了多少心思。

　　……

　　辰时过半，长乐宫仪仗缓缓行至清砚小筑门前。

　　宫人簇拥、銮驾随行，排场盛大庄重，威压扑面而来。

　　守院宫女一见宸贵妃銮驾，瞬间心头紧绷，连忙跪地通报：“奴才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屋内，苏惊鸿正静坐窗下静养调息，调理气血。

　　听闻外头动静，她眸底掠过一抹了然冷光。

　　该来的，终究来了。

　　昨日刚送毒香暗害，今日便亲自登门慰问。

　　虚伪假面、假意仁厚，当真是深宫上位者最擅长的手段。

　　“主子，宸贵妃亲自过来了！”青芜快步入内，低声紧张道，“她定然是来试探虚实的！”

　　“我知道。”

　　苏惊鸿神色平静，从容起身：“收拾妥当，随我接驾。”

　　她抬手微微理了理衣摆，刻意放缓气息、柔化面色，将几分倦怠虚弱衬得愈发真切自然。

　　今日这场慰问，是戏，是局，是试探。

　　那她便好好配合，演一场安分柔弱、无害无争的好戏。

　　不多时，苏惊鸿率院内宫人齐齐出门跪地接驾。

　　“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她屈膝俯首，礼数周全、姿态恭顺，无半分恃家世骄纵的傲气，全然是低位嫔妃恭谨守礼的模样。

　　宸贵妃缓步踏入院落，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

　　晨光之下，苏惊鸿面色偏白、唇色清淡、气息轻浅，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怠孱弱，全然不似前日殿前、御园之中锋芒凛冽、气场逼人的模样。

　　看着眼前柔弱安分的模样，宸贵妃心底的警惕，悄然松了几分。

　　看来，是真的被秋露凝香耗损了气血，身子虚了。

　　也是。

　　再凌厉的傲骨、再聪慧的心性，身子垮了，便翻不起任何风浪。

　　“起身吧，无需多礼。”

　　宸贵妃声音温柔亲和，完全是宽厚长辈的姿态，抬手轻轻扶起苏惊鸿，语气体恤：“听闻妹妹近日水土不服、身子欠佳，本宫今日无事，特意过来瞧瞧你。”

　　“劳娘娘挂心，臣妾惶恐。”苏惊鸿顺势起身，姿态温顺谦卑。

　　“深宫寒凉，初来乍到难免不适。”宸贵妃边走边柔声闲谈，“妹妹年轻貌美、心性通透，陛下格外垂青，你可要好好静养身子，莫要累坏了自己。身子康健，才是立身根本。”

　　句句体恤，句句温和。

　　可字字暗藏敲打——你所得的注目皆是侥幸，身子衰败，一切皆空。

　　苏惊鸿心底通透，面上依旧温顺浅笑：“多谢娘娘教诲提点，臣妾谨记在心，日日静养，不敢怠慢。”

　　两人并肩走入正殿，落座叙话。

　　殿内干净素雅，无奢华装饰，案头依旧摆放书卷医籍，简简单单、清清静静。

　　宸贵妃环视一周，眼底笑意更深。

　　果然是安分守拙、无心争宠的模样。

　　她状似随意开口，闲话试探：“前日本宫遣人送来的秋露凝香，妹妹用着可还习惯？那香是秋日特制，润燥安神、静心养气，最适合秋日静养，本宫特意留给各宫妹妹调理身子的。”

　　重点来了。

　　她要亲眼看着苏惊鸿的反应，看她是否察觉香中玄机、是否心存芥蒂、是否暗藏怨恨。

　　若是察觉，必然眼底有怨、言语躲闪。
　　若是无知，便会满心感激、真诚道谢。

　　苏惊鸿抬眸，眉眼温顺，语气真诚柔和，无半分异样：

　　“回娘娘，香品清雅绝佳，安神静心，极好。臣妾日日燃香静养，受益匪浅，多谢娘娘体恤赏赐，娘娘仁厚心怀，臣妾感念于心。”

　　字字感激，句句真诚。

　　眼底澄澈无害，无恨、无怨、无疑、无隙。

　　完美的无知模样。

　　宸贵妃彻底放下大半戒心，心中笃定——苏惊鸿丝毫未察觉毒香端倪，所谓聪慧通透，终究是年轻阅历浅薄，看不出深宫阴毒手段。

　　不过是个空有傲骨、有心性却无阅历的小姑娘罢了。

　　她唇角笑意愈发温柔，假意亲昵拉住苏惊鸿的手：“你喜欢便好。往后在宫中若是有难处、有不适、有委屈，尽管告诉本宫。”

　　“六宫之内，本宫掌事，自会照拂后辈，不会让任何人无端欺辱你。”

　　这番话，看似庇护照拂，实则是居高临下的拿捏、立恩捆绑、施压威慑。

　　一来彰显自己宽厚大度，二来暗示六宫唯她最大，三来敲打苏惊鸿不要妄图攀附帝王、妄图跳出她的掌控。

　　苏惊鸿心底冷笑连连，面上愈发温顺恭谨，低眉顺眼：

　　“臣妾初入宫懵懂无知，多谢娘娘照拂提携。臣妾安分守礼、谨守本分，绝不惹是生非，不负娘娘厚爱。”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温顺至极。

　　彻底打消宸贵妃所有警惕与忌惮。

　　宸贵妃看着她全然顺从、毫无锋芒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戒备尽数散去。

　　看来，之前的锋芒凌厉，不过是新人自保的本能。

　　褪去尖锐棱角，终究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掌控的柔弱新人。

　　“好好歇息。”宸贵妃满意点头，温柔叮嘱，“本宫不打扰你静养，改日再来看你。”

　　“恭送娘娘。”

　　苏惊鸿躬身相送，礼数周全，温顺谦卑。

　　仪仗缓缓离去，銮驾声势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清砚小筑瞬间恢复安静。

　　青芜长长吐出一口气，愤愤道：“主子！这宸贵妃也太虚伪了！明明就是她暗中下毒磋磨您的身子，今日还装作体恤宽厚的模样，假意慰问、惺惺作态！真是阴险至极！”

　　苏惊鸿缓缓直起身，温顺柔和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覆满清冷寒霜。

　　“虚伪，才是她的立身之道。”

　　“执掌六宫数年，靠的从来不是仁慈宽厚，是假面笼络、阴私制衡、软硬兼施。”

　　今日这场慰问，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杀机暗藏、试探百般。

　　所幸她步步隐忍、全程演戏、示弱藏锋。

　　不仅彻底骗过宸贵妃，还当着六宫眼线的面，做实了贵妃体恤后辈、赏赐安神香的恩情。

　　今日所有温柔慰问、所有恩典铺垫，来日，都会变成最锋利的反噬之刃。

　　青芜瞬间恍然：“奴婢懂了！今日她当众施恩、当众赠香、当众体恤，日后咱们拿出香灰证据，所有人都会知道，是她假意仁厚、暗中害人！人前行善、人后作恶，反差越大，她倒得越惨！”

　　“没错。”

　　苏惊鸿眸光清冷坚定，字字清晰：

　　“今日我示弱蛰伏，是为长线布局。”

　　“她想耗我气血、磨我根基、悄无声息废我前程。”

　　“我便顺着她的意，演足体弱倦怠，藏尽所有锋芒。”

　　“待到时机成熟，我便将今日她所有的伪善、所有的阴毒、所有的暗算，一一揭开、尽数清算。”

　　“人前万般宽厚体恤，不及人后一寸阴私歹毒。”

　　“宸贵妃，你今日亲手埋下的祸根，来日，必由你亲手偿还。”

　　风过青竹，簌簌作响。

　　假面温情落幕，深宫暗局更深。

　　她依旧安静蛰伏、低调蓄力。

　　可眼底锋芒、心中棋局、手中把柄，已然尽数备齐。

　　只待风起，便一举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