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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困鸟无途 流言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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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像发霉的山雾,在村子里缠缠绵绵飘了整整一夜,钻进每一户人家的门缝、窗隙,也死死堵死了我家里所有透气的缝隙。
自昨日我脱口说出那些所谓 “冒犯山神” 的话后,这个家就彻底变了一副模样。爹娘看我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忌惮、憎恶,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不再把我当成女儿,只把我当成一颗随时会引爆、会连累全家、会克害年幼弟弟的灾星。
这些年,弟弟降生,家里天翻地覆。所有甜的、暖的、轻松的,全都归了他。所有苦的、累的、脏的,全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天不亮就要下地插秧、割草喂猪、挑水洗衣,夜里还要一遍遍哄哭闹不休的弟弟。稍有不慎,弟弟哭哑了嗓子,等待我的就是父亲毫无留情的巴掌与木棍。皮肉的疼我早就熬惯了,日子熬得麻木,唯一撑着我活下去、撑着我不彻底认命的,就只有那几本被我藏在墙缝里的书。
那是我无数个疲惫深夜里唯一的光。
书页被我翻得边角全卷、纸色发旧,有的地方被泪水打湿皱起,有的地方被指尖磨得近乎透明。我把所有对未来的念想、对山外世界的憧憬、对公平人生的渴望,全都小心翼翼寄托在这薄薄几册纸页里。
我以为只要我藏得够好、够隐忍,这束光就能一直陪着我。
可他们连我最后一点微光,都不肯留给我。
天光微亮,晨雾沉沉压在山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父亲铁青着脸,搬来一捆干枯的柴草,在堂屋中央堆起小小的火堆。母亲立在一旁,死死盯着我,眼神冰冷,没有一丝软化。
不等我反应过来,父亲粗暴地伸手,从墙缝里硬生生掏出我藏了数年的书。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血液瞬间冰凉。
“留着这些妖书害人!留着你疯言疯语引山神降祸!”
他语气凶狠,指尖用力捏着我视若性命的书本,狠狠一揉。卷边的纸页发出脆弱的碎裂声,像我骤然崩裂的心跳。下一秒,那几本陪我熬过无数黑暗日夜的书,被狠狠扔进跳动的明火之中。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页。
噼啪 —— 噼啪 ——
火光狰狞,黑色的烟灰袅袅升起。那些我熟记于心的文字、那些山河湖海的风景、那些文明与科学的道理,在烈火里一点点蜷曲、发黑、化为飞烬。
我眼睁睁看着我唯一的希望,一点点烧成虚无。
那一刻,我心里紧绷了好几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所有常年积攒的委屈、打骂的疼痛、不公的对待、隐忍的孤独、无人理解的孤独,全部轰然炸开。
我崩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崩落,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喉咙堵得发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灌进去,空空荡荡,又疼又冷。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不怕父亲的拳头,不怕母亲的斥责,不怕山里的规矩,不怕全村的流言。
我只想逃。
逃出这座吃人的山,逃出这令人窒息、把人活活磨死的牢笼。
我猛地嘶吼一声,疯了一样转身,撞开想要拦我的母亲,不顾一切朝着门外狂奔出去。
脚下的土路崎岖坚硬,石子硌着赤裸的脚底,磨得生疼,我却丝毫感知不到疼痛。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身后爹娘气急败坏、恐惧交加的追喊声。
“站住!你给我站住!”
“别跑!你想死吗!你要引山神降怒灭了我们全家吗!”
父亲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紧紧跟在身后,步步紧逼,像是索命的回音。
清晨的田间全是劳作的乡人,满田满埂都是人影。所有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侧目,看见我疯跑的模样,看见身后追打的父母,脸上瞬间布满惊恐。
我跑过青稻遍野的田埂,风吹乱我的头发,泪水模糊我的视线。我积攒了数年、压抑了数年的心声,在这一刻破喉而出,我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呐喊:
“没有山神!根本没有!这些都是科学!是真的!都是你们不懂的道理!”
我的喊声凄厉、嘶哑,撞在连绵的大山里,回荡不休。
这句话彻底震慑了所有村民。
原本只有父母两人追赶的局面,瞬间倾覆。田里所有的村民,扛着锄头、握着镰刀,全部纷纷放下手里的活,疯了一样朝我围堵过来。
他们脸上全是极致的恐慌与迷信的虔诚,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渴求光明的姑娘,我是亵渎神明的疯子,是会给整座山村带来灭顶之灾的妖孽。
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纷乱,人声嘈杂。
我跑得再快,也跑不过整座山的人。
不过片刻,我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死死围堵在田埂中央。
一层、两层、三层…… 人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彻底封死了我所有的去路。
我被围困在圆圈最中央,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全是叽叽喳喳、杂乱细碎的议论声,像无数只毒虫钻进我的耳朵,啃噬我的血肉与神智
“完了!她真的中邪太深了!”
“居然敢否认山神!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山里人生来靠山神庇佑,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她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她还想逃跑!她是想抛弃山神的庇护,想把灾祸全部留给我们!”
“不能放她走!绝对不能!放走她,整座山庄都要遭殃!”
“小小年纪心思歹毒,被山外的邪书彻底迷疯了!”
声声句句,全是指责,全是曲解,全是愚昧的审判。
我站在人群中央,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我仰起头,迎着所有人惊恐又愤怒的目光,嘶哑着喉咙,一遍又一遍倔强嘶吼
“你们是封建!是愚昧!只是你们没有读过书,没有走出过大山!这些都是真实的道理,是真实的世界!你们不懂,不代表它是错的!”
可我的声音太微弱了。
在这片被陈旧规矩、封建迷信牢牢禁锢的深山里,清醒,从来都是最大的罪过。
烈火焚尽了我的微光,人群锁死了我的前路。
我是山中鸟,生来困群山,稍有振翅意,便被世人囚。
风从山野吹来,带着烟火残留的焦糊味,那是我希望死去的味道。
我困在人海中央,看着无数双惊惧、排斥、审判我的眼睛,第一次彻底明白
——这座山,从来不肯允许任何一只鸟,想要飞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