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妄言 山里头 ...
-
山里头的光阴是没有刻度的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风吹过层层叠叠的山林,吹黄一茬又一茬的稻禾。转瞬便是数年光景匆匆而过。
当年那位进山考察的沈清砚姐姐离开之后,山里的日子又变回了一成不变的沉闷模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我们家的重心,慢慢偏移了。母亲怀了身孕,没过多久,弟弟呱呱落地。
从他降生的那一天起,家里所有的温柔、吃食、空闲,全都一股脑往他身上堆。父母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剩下我,就成了理所当然、不需要工钱的劳力。
地里的活大半压在我肩上,割草、喂猪、挑水、洗衣做饭,一样都不能落下。除此以外,我还要时时刻刻照看襁褓里的弟弟。他哭闹了要哄,尿布湿了要换,若是稍微照看不周,哭声传到父亲耳朵里,迎来的便是不由分说的呵斥,有时是狠狠一巴掌,有时是棍子落在背上,疼得我闷声蜷起身子,不敢哭出声。
他们总说,女孩子生来就是伺候家里、照看弟弟的。我没有资格偷懒,没有资格发呆。只有等到夜深,弟弟沉沉睡熟,爹娘也累得打着鼾声,我才能偷来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那几本书依旧被我小心翼翼藏在土墙最隐蔽的夹缝里,垫着干稻草,掩在破旧布袋之后,隔绝潮湿的山风与潮气。我借着窗棂漏下的一缕清冷月光,轻轻抽出书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将这些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反复摩挲过每一寸纸页。崭新的书页早已被无数次翻阅磨得发软发卷,四角蜷曲褶皱,原本清晰的黑色油墨,被指尖的温度与汗水浸得微微发淡。有些页码翻得次数太多,边缘薄如蝉翼,轻轻一碰便簌簌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书里写的山川湖海、四季更迭,是我扛着锄头、抱着哭闹弟弟的时候,藏在心底偷偷念想的地方。爹娘心思粗粝,满心满眼只有弟弟,忙着哄他、给他攒以后盖房娶媳妇的钱,从来不会留意沉默寡言的我藏着什么秘密。他们看不见我深夜未眠的目光,看不见我藏在暗处的希冀,更看不见我心底悄然滋生、不肯被大山磨灭的念想。
唯有朝夕与我相伴的奶奶,隐隐看穿了一切。
她不止一次撞见我偷偷看书的模样。有时是午后大人歇晌,我把弟弟放在竹摇篮里,趁着他安静,蹲在墙角飞快默读几行;有时是深夜微光里,我对着书本静静出神。
奶奶是这闭塞深山里唯一还肯疼惜我的人。她守着我的秘密,从不大声呵斥,也从未向爹娘吐露半个字。每每撞见,她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我,浑浊的眼眸里盛着无奈与疼惜,轻轻叹一口气,便默默转身走开,替我守住这方寸隐秘的温柔。
我天真地以为,这个秘密能永远安稳藏匿,能让我永远保留这一点微薄的光亮。
可命运的风暴,总是猝不及防地袭来。
那日午后,天色昏沉,山雨欲来。弟弟在摇篮里睡得安稳,母亲翻找墙角存放的旧衣物,准备收拾出来晾晒,指尖无意间扫过土墙夹缝,那几本藏了数年的书本,骤然从缝隙中滑落。
” 啪嗒——”
几声轻响,破旧卷边的书本散落在泥土地面上,格外刺眼。
父亲闻声回头,弯腰拾起书本。粗糙干裂的手掌抚过蜷曲的纸页,看清上面密密麻麻、不属于山野经书的陌生文字时,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眉眼间布满戾气。母亲立刻凑上前,看清书页内容的瞬间,脸色瞬间铁青,怒火瞬间烧红了双眼。
“这是什么东西!”
母亲猛地抓起一本书,狠狠抖落,卷边的纸页哗哗作响,像是我摇摇欲坠的底气。她眼神凶狠,语气凌厉,字字都是斥责:“这些乱七八糟的歪理邪说,是谁给你的?简直是妖言惑众!”
她几乎是瞬间笃定了答案,厉声质问:“是不是前几年那个进山考察、来路不正的女人?我早就看她不对劲!好好的山里日子不安分,偏偏带这些鬼东西蛊惑人心!”
积压数年的隐忍、委屈、不甘,还有日复一日被压榨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枷锁。我看着被肆意糟蹋的书本,生平第一次,鼓起所有勇气,奋力反抗从小敬畏的父母。
我往前冲了两步,死死护住地上的书,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不是歪理,也不是鬼话!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抬眼望着满脸暴怒的爹娘,我鼓起毕生的胆量,说出了这座山里从未有人敢说的话:“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好,有大海,有高楼,有四季分明的风景!不是我们一辈子困着的这座穷山!下雨不是山神降怒,打雷不是人做错了事遭报应,这些都是自然现象,是天地寻常的规律!”
短短几句话,落进寂静的屋内,如同平地惊雷。
空气瞬间死寂。
爹娘脸上的暴怒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怔怔地盯着我,眼神陌生又惊惧,仿佛眼前的我,早已不是那个日日干活、任打任骂的女儿,而是一个被邪祟迷了心智、亵渎山神的异类。
一旁的奶奶浑身一僵,脸上仅剩的温柔彻底消散,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双手微微颤抖,眼底盛满了浓重的惶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不怕我的反抗,不怕我的顶撞,他们怕的是我口中崭新的道理,怕我打破了这座山世代信奉的规矩,怕我触怒虚无的山神,招来灾祸,连累尚且年幼的弟弟。
这座深山太小,流言永远比山风跑得更快。
不过短短半日,我忤逆神明、妄言惑世的话语,便顺着田埂、竹林、家家户户的院墙,传遍了整座山庄。
山间的流言沸沸扬扬,愈演愈烈。
此后村里的人见了我,皆如见了灾星。路上相逢,人人都慌忙侧身躲开,远远驻足打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所有人都认定,我被山外的邪术迷了心智,口出狂言冒犯山神,迟早会引动天怒,降下灾祸。还有人私下议论,说就是因为我乱说,才会冲撞山神,说不定会把灾祸落到年幼的弟弟身上。
我站在微凉的山风里,听着那些细碎的议论,低头望着满地卷边蒙尘的书本。
我只是读过几页真话,只是偷偷向往过山外的世界。
可在这重男轻女、固守旧俗的深山里,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