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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剑冢来客 "剑冢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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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第五天,顾辞已经摸透了三十二层上午的作息。
八点五十,她到,烧上水,把沈烬当天要签的文件按轻重缓急排好,在最上面那页贴一张便签。
九点零五,他到,进门时通常不看她,接过杯子,进办公室,关门。九点半以前,这层楼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那天也一样。九点一刻,她正核对他一周的日程表,外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前一天夜里,她做了那个关于断剑的梦之后,睡得并不踏实。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对着镜子把领口重新扣好,告诉自己:今天照常上班,照常端茶倒水,照常做一个谁都挑不出错的特助。
那位剑冢掌门既然能找到云帆,就能找到她;她越是露一丝波澜,越是给他递话。
她甚至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把沈烬当天要见的客人名单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陆掌门"这三个字,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推门的人没按前台的门铃,也没敲,就那么轻轻一推,像走进一座他走了很多年的院子。
顾辞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挽了一道,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眉目温润,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没有预约,也没问前台,目光在门外间扫了一圈,径直落在她身上。
"请问,"他的声音清朗,"沈烬在吗?我来接一个人。"
顾辞的笔尖在日程表上点出一个墨点。
剑灵在她意识里低低地说:"剑冢的人。气很正,也很旧。"
她站起来,维持着一个特助该有的礼貌距离,先把桌上的日程表合上:"先生,您找沈总?有没有预约?我给您登记一下。"
"没有预约。"来人笑了笑,那笑很干净,"我上门这种事,预约不得。"
总裁办公室的门几乎同时开了。沈烬站在门口,今天穿一件深棕西装,没系领带,看见来人,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陆掌门。"
被叫作陆掌门的男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克制,像把一肚子话都按在了礼数底下:"沈总。叨扰。"
"陆掌门大驾,"沈烬走到外间,随手带上门,声音不高,"怎么不先打个招呼?"
"接自家人,"陆沉舟说,"打什么招呼。"
两个人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对了两句话,可顾辞站在旁边,分明听见空气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这是她两辈子头一回,看见沈烬在另一个人面前,把客气摆得这么足,足得像在故意压着什么。
她悄悄把手里的日程表往桌上放了放,放得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把那根弦碰断。
陆沉舟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她。
那道目光落过来的时候,顾辞清楚地看见它变了三变:先是一怔,像在人群里忽然撞见一张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然后是痛,极快地一闪;最后,被他亲手按下去,化成一层温润的、近乎礼貌的笑。
"这位,就是新入职的特助?"他问沈烬,眼睛却还看着她。
"是。"沈烬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巧了。"陆沉舟往前走了半步,公文包在手里轻轻一掂,"我今天,是来接我失散多年的师妹的。"
外间很安静。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咕噜噜地响,响到门口又远去了。
顾辞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听了两遍,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茫然。
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无懈可击:"先生,您认错人了。我是本地人,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父母都在,没有失散过什么师兄。"
陆沉舟看着她。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线,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镜——"
那个名字冲出喉咙半截,被他硬生生咬住了。他自己也像是被这个没说完的名字惊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半晌,才把后半句换成另一句更轻的话:
"轮回墟要开了。你躲了这么多年,连剑冢的传承,都不要了吗?"
顾辞没接。她只是站着,像一个被陌生人骚扰了的普通职员,手在桌沿下悄悄蜷了一下。
她这才有空,认真打量这位剑冢掌门。灵气复苏这二十年,修真界重新洗牌,座次排了一轮又一轮,新的宗门靠着资本和流量起来,老的世家一个个没落下去。
剑冢曾是万剑来朝的地方,如今门中弟子满打满算不足百人,能真正握剑的不到三十个。眼前这个男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门之长;他衬衫的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公文包的角上缠着一圈旧胶布。
剑灵在她意识里,声音放得很轻:"他这一世,是自己摸着记忆找回来的。山是他一个人一个人招回来的,阵法是他一笔一笔补回去的。"
"他一个人,撑着那座山。"
"陆掌门。"沈烬开口了。他没有去看陆沉舟,走到两人中间,把那道对峙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隔开,"云帆是公司,不是寻人处。"
陆沉舟的目光这才转过去,落在沈烬脸上。两个男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
"沈总年纪轻轻,"陆沉舟先笑了,"管的事倒宽。"
"我管我公司的员工。"
"员工?"陆沉舟把这两个字轻轻咀嚼了一遍,笑意淡下去,"沈总,有些人的来路,不是一张劳动合同写得清的。"
"她的来路,"沈烬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自己会查。不劳陆掌门大老远跑一趟。"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顾辞的工位,桌上的多肉,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贴在显示器边上的便签。
那目光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看着看着,眼底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温柔。
"她以前在山上,"他忽然说,声音不高,"桌上也养东西。养不活的那种。"
沈烬没接这个话。
"沈总,"陆沉舟转回来,重新看向他,"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抢人。她认不认我,是她的事。我只站在这儿,让她知道一件事:山还在。门没锁。"
"陆掌门想多了。"沈烬说,"她在云帆,很好。"
"好不好,"陆沉舟笑了笑,"得她自己说。"
这句话落地,外间静了几秒。
顾辞低着头,把手里的日程表又抚平了一次,自始至终,没有再抬眼。
陆沉舟没有再争。他重新看向顾辞,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见着人的疲惫。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跟什么人道别。
"是我唐突了。"他说,"特助小姐,见谅。"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却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当年封印压住那天,你说过,等事情了了就回山——"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
门外的走廊空着。他站了两秒,推门,走了。门轴轻轻一响,又合上。
顾辞站在原地,那半句话像一根细鱼刺,卡在她喉咙里,不上不下。
沈烬在她身后站着,很久没说话。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动。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外间走过,停在她工位旁边,又停在落地窗边。
"陆掌门。"他终于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她听,"剑冢这一代的掌门。三天两头,满世界找一个人。"
顾辞低头整理桌上的日程表,把一张纸角压平:"沈总,我真的不认识。"
"嗯。"沈烬应了一声,听不出信不信。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带上之前,丢下一句,"上午十点的会,提醒我。"
"行,沈总。"
门合上了。顾辞站在桌前,听见自己心跳得有点重。她伸手,把那张被笔尖点出墨点的日程表翻了一页,盖住那个污点。
其实刚才陆沉舟走出大门的时候,她从玻璃隔断里看见了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公文包拎在手里,白衬衫的下摆被电梯口的风掀起一角。
她知道他没有真的把那句话说完。他说"等事情了了就回山",后半句大概是在问她:你还要躲多久。
她没有送出去。这一世,她谁都不能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姜柠端着餐盘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压低嗓子:"哎,听说今天上午,有个特别帅的白衬衫男人,直接冲到三十二层找你?"
"客户。"顾辞扒了一口饭。
"客户?"姜柠眼睛瞪圆,"那男的往你工位一站,全楼层的小姑娘都在茶水间偷看。
说他一身干干净净的,像从古装剧里跑出来的。顾辞,你可以啊,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了?"
"真认错人了。"顾辞说,"他把我当成他一个失散多年的师妹。"
姜柠愣了两秒,"噗"地笑喷了:"现在搭讪都用这么老的梗了?失散多年的师妹,他怎么不说自己是杨过呢。"
顾辞也笑。笑着笑着,她低头扒饭,那点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不过说真的,"姜柠凑过来,筷子点着餐盘,"他看你那眼神,可不像是认错人。我隔着门缝都看见了。那眼神,跟电视剧里失散多年终于找着人的一模一样。顾辞,你老家哪儿的?该不会真是哪家武侠世家出来的吧?"
"我老家东北的。"顾场面不改色,"我家最像武侠的,是我二大爷,打乒乓球拿过街道第三。"
姜柠翻了个白眼,捧着餐盘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下午记得帮我带杯奶茶!三分糖!"
顾辞应着,坐回原位,把饭盒里最后一口饭吃完。
她想起很多年前,山门上落雪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石阶下面,等她练完剑回去吃饭。那时候他还不叫陆掌门,她也不叫顾辞。
后来天翻地覆,各入轮回,他却凭着一半记不全的梦,找了她一程又一程。
剑灵在她意识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他老了。比你走的时候,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