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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镇魂井的邀请 "它要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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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偏厅的话讲开之后,两人之间那层冰,算是化开了一道缝。
不是一下子热络起来。
是那种很轻的变化:她闭关的时候,他不再守在山门外,而是搬到了后山静室的廊下。他不进屋,就坐在廊边的竹椅上,膝头摊着云帆的文件,一坐就是一下午。有弟子路过,看见这位沈总当着山门外十几拨求见的人,谁也不见,就为了在这儿坐着。
顾辞出关时,他会递过来一杯温好的水,不多话。
她闭关梳理剑意,他就在外头替她挡着山风。
有弟子要进来送药,他抬手拦住,指指静室的门,又指指自己,意思是"放这儿,我替你递"。那弟子捧着药碗,看了这位平日在新闻里才见得到的沈总一眼,心里直犯嘀咕——这哪里像个云帆的总裁,倒像个守院的。
有一回她闭关到半夜,推门出来,看见廊下的竹椅上,他披着外衣睡着了,膝头的文件滑了一地。山夜凉,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没叫醒,回屋抱了条薄毯,搭在他肩上。
他其实醒了。却没动,由着她盖。第二天一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两人一起喝了碗粥。
谁也没提昨夜。这种不提,比提了,更像那么回事。
他处理云帆公务的时候,换她替他挡人。
山门外来的求见者一波接一波,有想攀关系的,有想探口风的。顾辞往石阶上一站,三言两语打发干净。她如今是剑尊,说话比灵盟的牌子还好使。
有一回,一个昆仑来的修士,拎着礼盒非要见"沈总",说要谈一笔"跨宗门的生意"。
顾辞在台阶上拦住他,听他绕了三圈,最后笑了:"你要找的人,现在不做生意了。他要做的那笔生意,在南边那口井里。你要入股,排队吧。"那修士拎着礼盒,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也有灵盟的人来。白澜亲自来了一趟,没进门,只在山门外和顾辞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廊下那个看文件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顾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来,我之前那点担心,是多余的。"顾辞没有应声。白澜也不多留,临走只撂下一句:"南边要是真出了事,灵盟站你们这边。"
门里弟子的嘴,从此就闲不住了。
这日傍晚,小满提着水桶去浇药田,听见几个师兄在廊下咬耳朵。
"你看见没有,沈总又在师父廊下坐了一下午。"
"看见啦。他文件看了半本,字都没翻两页。"
"依我看哪,"一个年长些的执事压低声音,"这是好事将近。"
"去你的。"另一个笑他,"师父听见了,罚你扎三个时辰马步。"
"罚就罚。"那执事理直气壮,"我又没说错。你见过师父对谁这样?以前掌门来,师父都客客气气的。这位倒好,师父连脸都不绷了。"
小满在旁边听得脸热,提着水桶快步走过去。她心里其实也偷偷觉得——师父和沈总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一个人时,气色都好些。
这些话,顾辞自然是听见了。她装没听见。她活了三千年,被人传闲话传了不知道多少回,早就练出了一身"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
倒是沈烬,有一回散了弟子,忽然问她:"他们说的好事将近,你听见了?"
顾辞正在擦剑,头也不抬:"听见了。"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顾辞把剑归鞘,"剑冢上下一百多号人,我一个个解释得过来?"她抬眼看他,"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他们嘴的。"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一世,在她面前笑得最松的一回。
只有陆沉舟,偶尔会站在不远处,看着廊下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不靠近,也不插话。看见沈烬替顾辞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衣领,他会站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悄走掉。眼底那点东西,他藏得极好,谁也没给看见过。
有一回,他在后山碰见顾辞。她练剑练到一半,回头看见他,收了势。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他待你,还好么?"顾辞愣了一下,点头。陆沉舟便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声"那就好"里,没有一点勉强。可顾辞听出来了,那笑意底下,压着一点他不肯说的东西。她没有点破。有些事,点破了,反倒连师兄都做不成。
她只是说:"师兄,剑冢有你,我放心。"
陆沉舟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下,没回头:"你放心去。这里有我。"
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半月里,山门外求见的人渐渐散了——他们闹了一场,没见着剑尊,自讨没趣。
剑冢上下渐渐恢复了一点生气,小满甚至敢在练剑的时候,偷偷瞄一眼师父教她的那一手剑花。
变故是在第十五天的黄昏来的。
那本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顾辞刚教完小满一式起手剑,沈烬在廊下收文件,陆沉舟从长老院过来,三人打算一道吃顿便饭。
山门外的桂花开了最后一茬,风一过,落得人肩头都是。
小满还缠着问,师父,下回能不能教她那招"绕指剑"。顾辞笑着应了,说等你这手起式稳了就教。小姑娘高兴得拎着水桶跑了。
先是一声闷响。
不像雷,比雷沉,像从地底极深的地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整座剑冢的护山大阵猛地一颤,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后山的桂花被震落了一地。
顾辞正在静室梳理剑意,猛地睁开眼。
她冲出静室时,沈烬已经站在后山的崖边,望着南边。陆沉舟也到了,三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边的天际,一根黑色的光柱,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那不是烟。烟会散,会飘。这根黑柱像一根钉进天里的钉子,笔直,粗壮,翻涌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黑柱周围的云,被它搅得飞速旋转,像一口倒过来的井。
山风变了味。原本带着桂花的清苦,此刻那股铁锈味又回来了,比方才听松台那一战时更浓。后山的鸟雀全部惊飞,成片成片地往北边逃。连护山大阵的灵光,都在那根黑柱面前,黯淡了几分。
"那是轮回墟的方向。"陆沉舟的声音发紧。
顾辞认得这根柱子。
二十年前灵气复苏那年,城郊裂缝第一次喷薄时,天上就是这个颜色。只不过这一回,那股黑气比当年浓了十倍。
当年那道缝,只够漏出一点气息;今天这根柱子,是要把整口井,都掀开来。
"封印要崩了。"沈烬收回目光,声音很沉,"它等了三千年,就等今天。"
"墟灵?"陆沉舟问。
"它不是被打散了。"沈烬道,"它只是退回了井里,养好了伤,现在要破井出来。霍长老招了——有人在替它盯着镇魂井。井,藏不住了。"
顾辞望着那根黑柱,忽然明白过来。霍长老那句"井一开,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你",不是威胁,是预告。它要出来,第一个要吞的,就是剑心印——就是她。
"它要的是我。"她轻声道。
"它要的,"沈烬纠正她,声音冷下来,"是我们。"
陆沉舟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知道,这一战,已经不是剑冢一家的事了。可他也知道,这一战,他帮不上忙——那口井里的因果,只属于眼前这两个人。
顾辞望着那根黑柱,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她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她转过身,看向陆沉舟。
"师兄。"
陆沉舟看着她。他什么都明白。
"我欠剑冢的,"顾辞的声音很稳,"往后还。这一战,我必须去。"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南边那根黑柱,又看了一眼她,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没办法。
"我知道拦不住你。"他说,"三千年前就没拦住过。"
他顿了顿。
"去吧。"他说,"剑冢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剑冢的传讯剑符,一枚小小的木牌,捏碎了,剑冢上下顷刻可至。"带上。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捏碎它。全门弟子,一刻钟内到你身边。"
顾辞接过木牌,攥在手心。她没说谢。说了,反而生分。
陆沉舟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活着回来。"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也跑来了,站在师兄们后头,眼圈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没说话。她把磨了三个月的一枚木剑穗,悄悄塞到顾辞手里:"师父,这个,你带着。"
顾辞低头看那枚剑穗。磨得光滑,系得仔细。她收进袖里,揉了揉小满的头:"等我回来,教你那手剑花。"
顾辞点头。她没说什么豪言壮语。三千年了,她早就不信那一套。她只是转身,走到沈烬身边站定。
沈烬看了她一眼。不需要多余的话。
两人并肩,朝南边那根黑柱的方向,同时抬步。下一刻,两道流光——一道清如月光,一道沉如玄铁——从剑冢后山拔地而起,划破渐暗的天色,径直朝那根黑柱的深处,投了过去。
两道光一明一暗,一青一黑,在半空里并排而行,像两柄终于并到一处的剑。山风被这两道光撕开,脚下的剑冢在视野里迅速变小,变成一片青瓦,一点灯光。
崖边,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光越来越小,最后没进南边那片翻涌的墨色里。山风卷起他的白衬衫衣角,他站了很久,才转身。
小满站在他身后,小声问:"掌门,师父她……能回来么?"
陆沉舟望着南边那片墨色,缓缓道:"她答应过你,教你剑花。她说话,算话。"
剑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而那根黑色的光柱,在天边,无声地翻涌着,像一口终于睁开的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他们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