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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墟灵攻山
顾辞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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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走出议事厅时,山风里已经带着一股铁锈味。
那味道她太熟了。
二十年前灵气复苏那年,城郊废墟第一道裂缝喷出来的,就是这股味道——像血在暗铁上锈了很久。
她沿着石阶往听松台走,脚下的青石被露水浸得发滑,两侧的桂花落了一地,被黑气一卷,花瓣打着旋往黑里钻。
路过半山拐角时,她停了一步。
那里立着护山大阵的一处副阵眼,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满了细小的阵纹。
她伸手摸上去,碑身是凉的,可碑心那一道本该连通主阵的纹路,断得整整齐齐——不是被外力撞断的,是被人用极细的法器,一丝一丝挑松了纹路里的灵力。
这种手法,外人做不到。能近身摸这碑、又不被巡逻弟子发现的,门里数不出五个。
顾辞收回手,没声张。她把这道断纹记在心里,继续往上走。
听松台上空,黑气已经凝成了形。
那是一团三丈高的虚影,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碧的光当眼睛。它盘踞在阵眼上方,像一团活过来的夜。
看见顾辞踏上台阶,那两点光转了过来,一个声音从黑气里挤出来,又哑又响:"镜心。你以为躲进剑冢,就能逃出轮回墟?你当年欠下的债,今天该还了。"
"债?"顾辞在台阶下站定,手按在腰间剑令上,"我倒想听听,我什么时候欠过你。"
她这话是说给对方听的,眼睛却在看它的站位。
不对劲。
护山大阵的裂口在北坡,这东西一上来却不扑山门,绕开所有明哨,贴着听松台背面那片没人走的老林子摸过来——那条道三十年没修过,连剑冢新弟子都未必知道。
它像在这山里住过很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每一块石头。
"结剑阵!"顾辞扬声。
听松台四周,二十几个守山弟子立刻各按方位站定。
这群孩子底子薄,灵气复苏这二十年才重新招进门,真正练过手的没几个。
可剑冢的剑阵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声令下,剑就都拔出来了,剑尖齐齐对着天上那团黑气。
小满也在里头。她个子最小,站在剑阵最末,手里那柄剑比她年纪还新。
黑气扑下来的第一波风压扫过,小姑娘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师兄一把拽住她。
她咬着嘴唇,把剑重新举起来,指节白得像纸。顾辞眼角扫到,没说话——怕,还举着,这就够了。
站在剑阵前头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执事弟子,喊口令嗓子都劈了:"剑阵别散!剑尖跟着前头人的后心走!谁都不许回头!"他自己握剑的手也在抖,可喊出来的话没颤一个字。
灵气复苏这二十年,剑冢重新开山,他是第一批招进来的孩子,没真见过这种阵仗,可师父教过——剑阵就是命,阵散了,人就没了。
第一波黑气撞在剑阵上,二十几个弟子被震得连退三步。有两个直接吐了血。小满被旁边的人撞得一个趔趄,硬是没让自己的剑歪开半寸。
"它认得我们的阵眼。"陆沉舟不知何时到了顾辞身侧,声音发沉,"你看它的走位,专挑剑阵衔接最松的地方撞。这不是第一次摸剑冢的底。"
就在这时,祠堂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顾辞猛地回头。
半山腰的祠堂供着剑冢历代先贤画像,平日里大门紧闭。此刻,墙上一幅最旧的画像被黑气熏得卷了边,画里那个披白须的老者,眉眼忽然动了——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残影,从画纸里浮出来,立在画前。
那残影苍老得像一截枯木,目光却清。
它没看墟灵,看着顾辞,声音直接落进她识海:"小辈,别惊。我是木姜桥,剑冢第二十七代守山人。"
"它吞过我们。"木老的残影抬了抬下巴,指向天上那团黑气。
"三百年前,我带六个师兄弟下山镇压它,折在了轮回墟边上。它不光吃了我们的修为,连记忆一起嚼了。这山的一草一木,它是从我脑子里一口一口吃过去的。它认得路。"
顾辞心头一沉。难怪。
残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小辈,剑冢守到今天,不容易。别让它再吃一回。"
"它在这山里待过不止一回。"木老的残影淡了几分,"护好石壁。它若吞了剑心印的传承,这世上就没人再镇得住它。"
残影说到这里,画像上那道虚影晃了晃,散回画纸里,再没动静。
天上的墟灵显然也听见了这一段。那两点幽碧的光盯住祠堂方向,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老东西,三百年了还阴魂不散。"它一爪子拍下来,目标不是顾辞,是祠堂。
"东侧补位!"顾辞厉声喊。
东侧阵位守的是霍长老。
按剑阵的规矩,这一爪该他横剑架位、把黑气往回引。
可顾辞看见——霍长老的剑慢了半拍。就半拍,像是脚下一滑,又像是没反应过来。那一道黑气从他让出的缝隙里直切进来,扑向剑阵末尾两个还没站稳的小弟子。
小满就在那两个弟子旁边。
顾辞身形一晃,抢在黑气落地前横移过去,袖袍一卷,把那道黑气偏开三尺。
黑气擦着她肩头过去,在石地上蚀出一道黑沟。她余光扫了霍长老一眼——老头一脸惊魂未定,手忙脚乱地补救,嘴里喊着"老朽不中用了"。
不中用?顾辞心里冷笑。他那一剑慢得太讲究了,可不像不中用。
陆沉舟就站在她另一侧。他没说话,只是顺着她刚才的余光,朝霍长老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谁都没点破——现在不是时候。这山上还有内鬼的眼线,打草惊蛇,后头的线就全断了。
可这一分神的工夫,墟灵第二爪已经到了眼前。
她抬臂去格,整个人被那一爪的力道拍得倒退七八步,后背撞在听松台的阵盘上,喉咙一甜,一口血险些涌上来。
气血翻涌间,她听见陆沉舟在喊:"撤!退进内殿,大阵还能再封一次!"
"不能退。"顾辞撑着阵盘站直,"它吃过剑冢先贤的记忆,放它进来,剑冢就完了。"
她抬手,解下腰间剑令,反手插进阵盘中央的凹槽里。这柄漆黑的小剑令牌一落位,整座听松台嗡地一声,满山剑阵像被叫醒了。
她咬破右手指尖,把血按在剑令顶端。
不是凝剑,不是比诀。她借的是整座剑冢三千年攒下的家底——
插在石壁缝里的剑、挂在檐下的剑、弟子们手中的剑,所有剑鸣在这一刻顺着阵盘汇进她脚下。她顺着这股力,抬手,朝天上那团黑气,斩了一剑。
那一剑没有形,是满山的剑鸣拧成的一线白光。
墟灵被这一剑劈得矮了半截,黑气翻滚。它发出一声怒极的嘶鸣,整个身子压下来,一爪直取顾辞天灵盖——这一爪它蓄足了力,黑气压得听松台的石砖咔咔开裂。
顾辞剑令刚插进去,气机正衔不上来。
千钧一发。
一道人影从山门外的方向直直落下来,不快,却稳得像早就站在那儿等着。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挽着,风尘仆仆,连靴面上的泥都没拍——
他是连夜从山外赶上来的,走的还是那条被护山大阵挡着的旧道。他手里一柄漆黑长剑出鞘,横在顾辞头顶。
那柄剑一出鞘,满山的剑鸣忽然矮了一截,像晚辈见着了长辈,齐齐压了声。
顾辞认得这种剑鸣的调子——三千年前,每次他拔剑,她的剑都会先于她的手,轻轻颤一下。隔了三千年,这具身体里那点旧记性,又颤了。
"铛——"
黑剑与那只黑气利爪撞在一处,声如金铁。墟灵被这一剑震得倒退数丈,两点幽碧的光死死盯住来人:"烬渊?"
"滚。"沈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踏剑冢一步,我让你散得连灰都拼不回去。"
墟灵盯着他手里那柄黑剑,黑气翻涌了几下。它忌惮的不是沈烬这个人,是他手里那柄剑——那是它三千年里最不想再碰见的东西。
它缓缓往后退,退进北坡那道裂口。退到一半,那两点幽碧的光又转过来,盯住顾辞,发出一声沙哑的狞笑:"镜心,你护得住今日,护得住几时?剑冢的气数——我吃过一次了。"
黑气一收,整团虚影顺着裂口涌出山门,护山大阵残破的灵光"啪"地合拢,把它关在了外头。
听松台上一片死寂。弟子们拄着剑喘气,有人瘫坐在地上。
小满是被那个三十来岁的执事半搀半扶着站起来的,她腿还在抖,却先扭头去数旁边的人:师兄几个伤着了?谁吐了血?数到自己的时候,才发现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了鞘,掌心里全是汗。
霍长老也在人堆里,正扶着一个受伤的弟子,嘴里念着"作孽作孽",一副心有余悸的忠厚模样。顾辞看着他的侧脸,没作声。
顾辞扶着阵盘,慢慢站直。
她面前,沈烬收剑回头。那柄黑剑还在他手里,剑身泛着幽冷的光,和三千年前那柄,一模一样。他没看她,先看了看她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眉峰拧起来。
"你又一个人冲在前头。"他说。
顾辞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是先骂他没走,还是先谢他那一剑,就听见自己识海里,剑灵幽幽地开口:"完了。这柄剑现世了。接下来的事,要压不住了。"
陆沉舟拄着剑走过来。
他先看了看顾辞嘴角的血,又看了看沈烬手里那柄黑剑,眉峰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朝沈烬拱手:"多谢沈总出手。剑冢上下,记这一份情。"
"不必谢。"沈烬把黑剑收回鞘里,声音淡淡的,"她在的地方,我没道理站在山外。"
陆沉舟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他笑了笑,没接话,转头去安排弟子救治伤者。那一下极快,快得像只是风吹过。可顾辞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剑冢,比天上那团黑气还让人头大。她抹了把嘴角的血,决定先不想这个——先把山门的窟窿补上再说。